英皇娱乐:危险房客 年小初

文案:
 
属性分类:现代 都市生活 生子 轻松
 
关键字:秦深 程诺 双性生子
 
就是对人妻乖巧可爱炸毛别扭傲娇蠢萌傻逼二货易脸红
 
这种属性的小受毫无抵抗力肿么办!跪舔!快到亲妈怀里来!
 
亲妈,绝对的亲妈。虐都是伪虐,最多虐虐配角【深沉
 
楔子
 
下午六点,门铃准时响起。已经窝在家里宅了一个多星期的程诺终于穿戴整齐打理洁净,攥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后。心中暗暗数了三下,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故意抬起脚掌踏上地板,模拟发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深吸口气,卡擦,打开了门。
 
嗯,这一次的房客很准时呢,想来应该是个性格严谨的人吧,太好了,这样他也可以放心了。
 
程诺本来个子矮小,穿上鞋撑死了一米七三,但他也没想到自己一打开门迎头对上的,竟然才只到对方的胸口。
 
唔,好、好高!
 
虽然早已习惯了只要是个男人大概都比他高的惨痛事实,但胸口?喂喂!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程诺脑子里顿时飞出了一个嘟着嘴气鼓鼓的小天使:抗议抗议!严正抗议!老天太不公平!
 
这大概,有一米八八接近一米九了吧!魂淡!
 
程诺又是羡慕又是眼红地偷偷计算着,同时一双眼睛也不闲着,贼溜溜直往对方身上招呼,心中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唔身材很完美。黄金比例,宽肩长腿,该壮的地方壮而不肥,该瘦的地方瘦而不弱。腰间两侧隐约透出来线条漂亮的肌肉,雪白的衬衫柔韧有致地紧贴在薄削的胸膛,轻描淡写又浓墨重彩地彰显出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总体来说略显瘦削的外表下,那暗暗蛰伏着的深藏不露的力量。
 
呃,他在想什么
 
明明是抱着吐槽的心态去偷看,结果自己倒看入神了程诺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句,耳根红得发烫,连忙仰起脖子
 
却又不禁再一次怔住。
 
抗、议、啊!为什么!为什么头顶上的这一张脸,也出乎意料的好看啊!
 
棱角分明的轮廓,俊美斯文的五官,唇角的弧度扬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空气里传来一股若有若无,一点也不惹人反感的淡淡的香水味道,温润清雅,清冽又干净,就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的眼睛。逆光的镜片后面,盈盈含笑,如梦似幻。夕阳斜进楼窗,逆光模糊,让他的双眸看起来仿佛笼罩着一层轻若薄纱的白雾山岚。
 
彼此对望的片刻,安谧而静止的时间里,程诺看见这双眼睛,碧波轻泛,灿若晨星。浓墨深处光华璀璨,仿佛蕴含了一湖和风细雨的浩渺烟光,又依稀涌动着连绵壮阔而又柔情万种的无边波澜。
 
程诺一时怔了,白皙的小脸一点点变粉,涨红,转紫突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狠狠地一空,然后他就像喝多了酒那样醉得不省人事,晕头转向。
 
混乱中,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狂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浩大,在他的身体里掀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
 
他心神巨震,目眩神迷,魂不舍守,灵魂出窍。
 
他真想用手摸一摸这一双眼。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初见,这双眸却能够如此的情深似海,这样的情重如山。
 
那里面亮堂堂的温暖,几乎要将他融化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死穴。而程诺的死穴是,他想要被这个世界,温暖相待。
 
发了疯,着了魔地想。谁都不知道,只为了那一点点划破长夜的光亮,他可以赴汤蹈火,付出一切。
 
你好,我就是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说想租房子的人,秦深。
 
清朗又磁性的好听的男声,宛如低沉优雅的大提琴温柔地流淌在无声无息的黑夜,又像悠扬绵长的玉箫长笛,久久回荡在无边无际的旷野。
 
那一刻,天与地的距离被无限放大地拉伸,整个世界在程诺的眼前退远成一片可有可无的背景。只有对面的这一个人。那一刻他的眼睛只看见了,只看得见,对面这个笑得像在狭长而漆黑的洞穴里,在唯一的出口处,那一抹代表着希望和救赎的光芒一样温柔又温暖的男人。
 
秦深。哦对了,是的,程诺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俊美无俦的漂亮男人,他的名字,叫做秦深。
 
情深。
 
很久以后,当程诺涉过千山万水,历尽磨难重重,再回想今日种种,以及这个名字,既觉得是个笑话,又怅然,这一场宿命的相逢。
 
爱情不见得只有一见钟情这一种,但一见钟情一定是爱情哪怕只一瞬间风过无痕的短暂时光。这一天,这一刻,他情非得已,他不由自主,就这样情窦初开,就这样怦然心动。
 
程诺后悔,可即使老天再给他一万次机会,他也抵挡不了眼前这一个人,未来千千万万遍,对他那么那么多以假乱真的情深一诺。
 
他是他的房客。他的,危险房客。
 
第一章
 
在寸土寸金的S市,程诺拥有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他自己住二楼,一楼堆杂物,三楼用作出租。生意一直很好,房客源源不断。
 
因为就在小楼过个马路的对面,便是S市以及全国鼎鼎有名的A大。S市有钱人太多,住不惯学校宿舍的富二代学生一抓一大把,程诺这房子离得近,条件好,而且更难得的是房租居然还不贵,因此从来都是被火热争抢的对象,嫌少空过。
 
秦深也是A大的学生,一个法医专业的博士生。
 
那一天程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把三楼的房间租给了秦深。说不出来的鬼迷心窍。
 
原本他对房客的要求很高,有时候甚至还要考察,还有所谓的试住期,如果对方打破了他的原则和底线,就算善良如他也绝不会手软,无论对方怎样软磨硬泡软硬兼施,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扫地出门。
 
可这一次,当他带着秦深去三楼房间随意转了一圈,秦深微微一笑表示满意以后,一阵要命的天旋地转,程诺二话没说,就迷迷糊糊地拿过合同纸,直接和秦深签了字。
 
后来无数次地想起这时场景,程诺都无数次地觉得,这就是命。
 
一场逃不掉的宿命。
 
归根到底秦深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好。英俊都是次要,程诺不是外貌协会的成员;最让他心动的,其实是秦深的干净。斯文,有礼,谈吐优雅,风采翩然;而且不知为何也没有理由,他的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和他名字一样的,情深意长的温暖。
 
程诺根本不缺钱,这一辈子哪怕就只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也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愁吃穿。可他为什么一直守着这栋房子,当房租招揽房客他想,他只是,有点孤单。
 
多少年长夜漫漫,他对着电脑屏幕,布满杀机的蓝光幽幽反照在他的脸上,手指微动,滴答作响,安静的房间淌满寒意,他心中一片透骨的冰凉。
 
飞蛾扑火,不过想要一点温暖的光。
 
幼年时在孤儿院刻骨铭心的痛苦往事,以及有关自己身体的那个难以启齿的羞耻秘密,让程诺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和人主动打招呼的经历。就算内心深处懵懵懂懂呼之欲出地热切渴望着新房客带来的热闹与温暖,但他也不敢,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去跟对方认识和交流。
 
他宅了太久,把那个见不得光畸形怪异的自己一寸不落地封起来,不敢踏出他所创造的安全世界半步。他给自己划了一个圈,圈里一室寂寞,凄凉如雪,可圈外,却又偏偏处处都暗藏着无法预知的危险。
 
这个时候程诺还并不知道,就算他不迈出脚步,然而有的危险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靠近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城堡。
 
秦深没有让程诺失望,果然如程诺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是个合格的房客。安静,不吵闹,每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出门,晚上九点钟准时回来。
 
程诺虽不主动去跟他打招呼,但却常常在这个时间点以前早早地准备好,蹑手蹑脚,屏息凝神,伏在门后,听他从自己门前不疾不徐悠然路过的沉稳脚步声。
 
每一次,从三楼下到二楼,再从二楼下到一楼,最后从一楼离开,不过区区一两分钟的光景,可程诺就是白痴似地以此为乐,并且傻乎乎地乐此不疲。
 
这到底是个什么心态他没深究,但他的生活确实因此而有趣了不少没错。不是每一个房客,在话都没说上几句,而面也只见过一次的情况下,仅凭着一个初见时的美好印象,以及每天随意路过的脚步声,就能让程诺这么快乐,心怀窃喜。
 
原有的生活是那般的苍白无聊,于是这点日常小情趣成了程诺心中,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是后来的很久程诺才知道,初次相见,那人为什么气息温暖,为什么眉目深情,为什么勾魂夺魄刻骨铭心,竟让他念念不忘,魂牵梦萦
 
不过,都是逢场作戏。
 
是啊,他所以为的巧合和天意,其实,都是出自秦深的努力和故意。难怪,他就奇怪,这世上本没有人可以如此轻易地让他忘记噩梦,敞开胸怀。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下午五点,秦深和程诺终于见到了自成为房东和房客以来的第二次面。
 
当轻重有度礼貌谦逊的三下敲门声在门外突然响起的时候,程诺正手捧一碗刚刚接满热水的泡面,愣住了。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么多年会主动来找他的人,除了房客,还是房客,只有房客。
 
于是这意味着,此时此刻,正站在外面敲门的人,不是别人,是秦深。
 
是那个,让程诺一见钟情,浑然忘我的秦深。
 
放下泡面,手都有一点抖。程诺有些激动但更多忐忑,小步飞快跑到门边,从猫眼里偷偷窥探一眼果然。
 
小孔外赫然是一张微微变形却仍不损俊美,温柔干净的脸庞。一瞬间程诺的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地涨满,又酸又甜又急又慌,仿佛揣了只刚从猎人枪下逃脱一命的的小鹿那般躁动紧张,隐约怀揣着无法言语的开心窃喜,简直慌乱得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等等一下!
 
勉强压住颤音提高音量朝门外唤了一声,接下来程诺几乎是以人类极限的速度,换衣服,梳头发,收拾屋子
 
没办法,宅太久的后果就是这样。倒不至于不修边幅那么糟糕,只是程诺现在穿的是短袖短裤,而他不习惯只穿着这么点衣服就出门见人。这对于有过噩梦的程诺来说,毕竟还是太危险,也太没有安全感了。
 
三分钟后,程诺低头看看自己,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呼长舒口气,觉得勉强可以了,这才重新走到门边抬手覆上门闩,犹豫了两秒,然后吱呀一声,轻轻开了门。
 
不过他没开全,就只推开了一条小小的细缝,脑袋探出去,露出了小半张腼腆羞怯的脸,仰起头看了看门外这个高大俊朗的青年一眼,却又立马慌乱地低头看地,薄而嫩的雪白两颊正可疑地泛起一丝丝细碎赧然的红晕,支支吾吾,小声地问:有有什么事情吗?
 
秦深的笑容太具有杀伤力了,耀眼得要命。程诺只觉脑中混沌一片,眼前金光弥漫,藏在门后的右手早就紧张到用力得手背发白,手心虚汗,而露在凉拖外的十个脚趾也不受控制地时而蜷缩,时而松开。
 
秦深个子很高,笔直站在门外,就顺势罩下来一片厚重绵长的阴霾。他低头看看程诺,镜片寒光一闪,嘴角处的弧度,微妙加深了一抹。
 
程诺今年虽已二十五岁,但表面看起来却仍是一个学生模样的清秀大男生。
 
本就白皙的肤色许是因为长久不见天日的宅男生活而显出一种不大健康的晶莹剔透,如玉似雪,让人羡慕嫉妒恨的巴掌大小的尖下巴小脸蛋,以及那相较一般男生来说稍嫌秀气的轮廓五官,眉眼素淡,绒毛稀疏,挺拔笔直的鼻梁上还架了一副潮味十足的黑框眼镜,镜片是平光的没有度数。
 
他不是近视,更不是为了时尚好看,只是单纯觉得用一个东西隔住眼睛,眼前的世界就变得遥远而模糊,距离的保持给予他一种微妙安心的安全感。而在那两片薄薄的镜片背后,藏起来的,是一双仿佛永远镀着星光,小鹿一样清澈纯粹的漆黑眼珠。
 
在他的身上,永远萦绕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柔顺乖巧,恬淡安宁。莫名地,有一种让人平静安心的力量。
 
秦深晃了晃手中提着的装得满满的购物袋,略一颔首,莞尔微笑道:最近因为实在太忙了,所以搬来这么久都没有正式拜访过你一次。好不容易今天比较闲回来得早,我在超市买了菜,房东大人不如赏个脸,来上面和我一起,吃个晚饭吧。
 
第二章
 
程诺愣了两秒,点头说好。答应的瞬间,鬼使神差的程度和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他头晕目眩心神恍惚签下合同的那一刻,没什么不同。
 
好像秦深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不受控制地着魔。
 
捏了捏衣角,程诺终于从门后挪出全身,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又再不厌其烦地锁了几道。
 
嗯好了。走、走吧。程诺别过脸小声说。被秦深注视着进行完锁门的全过程,程诺非常尴尬,心想秦深大概会觉得他是个脑子有病的强迫症加妄想症变态吧。哎,郁闷。
 
秦深目光深邃,转眼瞥了瞥被程诺用好几道精密复杂的大锁死死保卫起来的防盗铁门,挑挑眉意味深长地说:你很小心啊。
 
程诺闻言顿时慌了,藏在身后的衣角简直就要被他绞烂,差点咬住舌头:唔嗯,习、习惯。
 
是吗,秦深微微一笑,这习惯很好。
 
很好。只是这世上有一些人,不是一扇门,几道锁,就能防得了。
 
默默跟在秦深身后上楼,进到房间,秦深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程诺换上。卡通图案的。
 
程诺正惊奇像秦深这样斯文俊朗的大男人居然会买这么Q的萌系物品,就听见他饱含笑意的的清朗声音缓缓落在自己耳旁:想邀请你很久了,这是专门为你买的。
 
程诺瞬间呆滞。
 
你长得清秀可爱,我觉得你应该是会喜欢这种比较萌的东西吧。
 
程诺一点点涨红了脸,小声辩驳:可、可我今年就二十五岁了。
 
秦深走进屋里将购物袋轻轻往桌上一放,转头冲他一笑:哦?这么巧,我也是。
 
陌生的距离感仿佛就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也是秦深的魔力之一:开启一个人紧闭的心扉,动手于无形,且了无痕迹。
 
程诺从没有过拜访人的经验,换上拖鞋以后往里走了几步,便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干嘛了,傻乎乎杵在原地,两只手都不晓得应该要怎样摆,看起来很有几分不知所措的可爱。漆黑发凉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环视了屋子一圈,触目所及,所有的所有都和他的想象中一样,干净整洁,就像秦深这整个人,舒服又温暖。
 
秦深正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偶尔抬头看到程诺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禁失笑,打趣道:喂喂,快坐啊,渴了吗?给自己倒水喝啊。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拘谨,这其实是你的房子啊。
 
程诺回过神,想了想,望向秦深的目光格外真诚:是我的房子没错,不、不过你把它,打理得很好很好。
 
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房客,都要好。
 
秦深哦了一声,对此倒不谦虚,说了个还算比较令人信服的理由:可能因为我是学法医的,所以多多少少,有一点小洁癖吧,顿了顿,他忽然垂下眼梢,暧昧一笑,不过,你喜欢就好。声音轻轻的,温柔地漫过来,淌进程诺没有设防的耳朵。
 
于是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下一秒,就是如鼓如雷的狂跳。那一刻程诺觉得自己像喝了酒,要醉不,是已经醉倒。
 
醉倒在秦深,这一汪以假乱真的柔情中。
 
秦深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名贵食材,都是一些很简单很寻常的普通食物。豆腐,番茄,花菜,茄子,冻肉程诺呆呆看着,心底渐渐生出来一股家的温暖。
 
一栋房子,一个人,每天你做做饭,我洗洗碗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了吧。
 
家。家
 
这个冲动的念头在程诺心中一闪而过,激得他浑身一阵哆嗦太危险了。就算表现得再怎么好,可秦深,毕竟,也还是一个陌生人。
 
他不应该他不可以他不能
 
哦对了,就在程诺这边正百般懊恼万分后怕的时候,那一头秦深却忽然从袋子里拣出一条鱼,放在掌心掂了掂,抬头问程诺,你吃鱼吗?
 
程诺回过神赶紧点头:嗯,吃、吃的。我不忌口,什么都没关系。
 
秦深扬眉一笑:是啊,什么都不忌口,所以刚刚,你就打算把泡面,当作你的晚饭吗。
 
嗯?程诺眨眨眼睛,霎时愣住了。
 
秦深叹口气,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端过来递到程诺手中,小声却认真地嘱咐:泡面这种不健康的东西,尽量少吃,最好别吃。反正前阵子已经忙过了,以后的时间我都挺闲的,你要是实在懒得做饭的话,那就上楼来,和我一起吃吧,他说着笑了笑,好了,别用这么诧异的表情看着我,没什么的,我很喜欢做饭的。当然,至于饭钱嘛呵呵,我是个穷学生,那就有劳房东大人,每个月,少收我一点房租好了。
 
程诺完全傻了,还没来得及说好或不好,接下来,秦深就转身拎起桌上铺陈开来的诸多食材大步走进厨房,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刚刚所谓的喜欢做饭,还真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的。
 
系上围裙,秦深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切菜的空当回头一看,好笑地发现程诺竟然还一动不动地杵在厨房门边,表情依旧傻乎乎,两只黑漆漆亮晶晶的大眼珠滴溜溜咕噜噜地转着,模样呆萌呆萌的。秦深微微一笑,柔声建议:做饭有什么好看的。放心,我的手艺,保管让你满意。你要不,去看看电视?
 
程诺慢慢摇了两下头,清秀的眉目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透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青涩,结结巴巴道:没事儿!我、我就是喜欢看你嗯看人做饭。
 
一时口快说出实话,话音一落,程诺的脸就刷地一下变红了。那速度之快,竟然让秦深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片刻,秦深耸耸肩,温柔一笑:好。说罢不再管他,转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进行手中的工作了。
 
秦深不愧是学法医的,切菜的动作那叫一个刀光剑影,霍霍生风。但最吸引程诺的,却并不是他做饭的技术,而是,他做饭的感觉。
 
那是,家的感觉。是程诺从没有机会体验过,但一直渴望体验的,家的,感觉。温暖的气息从秦深那一起一落来来回回的熟练动作里,四面八方辐散开来,柔情似水却又惊涛骇浪般,不容抗拒地笼罩了程诺的所有思绪,全部感官。
 
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迷离。程诺痴痴地看着,看着,这道忙碌万分的高大背影,这个温情十足的家的场景,觉得自己真的醉过头了。
 
一个小时过后,秦深将最后一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佳肴从锅中倒进盘里,随意往围裙上揩了揩手,然后转过身子,抬头望向早已倚在门边看得入迷的程诺,莞尔一笑:久等了。
 
啊程诺呆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点头如啄,哦哦!而后快步走进厨房帮着盛饭端菜。
 
秦深做的都是些家常菜。番茄炒蛋,鱼香茄子,酸辣土豆丝,红烧排骨和清蒸武昌鱼。汤是简单又清热的南瓜绿豆汤。
 
坐下来拿起筷子,对着这满桌子令人眼花缭乱的琳琅菜色,程诺一时无措简直下不了手,狂跳的心脏被铺天盖地的感激和感动填满充盈,犹豫良久居然不知道该从哪盘吃起,只能喃喃低语道:太、太多了
 
秦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伸手拈起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剔干净了刺,这才放心放进程诺碗里,柔声说:因为今天有你在啊。来,尝尝我的手艺,快吃吧。弯弯眯起眼睛。
 
一句话让程诺听得双手一抖,差点连筷子都拿不住。慢吞吞地抬起头,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水汪汪湿漉漉的。空气安静,彼此一时无话。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言之情在半空中流转涌动,交织连绵。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秦深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把程诺的头发。程诺的头发和看起来一样,和他这个人一样,柔软蓬松,好舒服。而一向最为厌恶并害怕身体接触的程诺,这一次,却没有躲。是惊得忘了,还是压根儿,就不想躲。
 
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养胖点,秦深的表情和语气是那样的真诚与温柔,然后然后,他声音渐低,语气高深莫测,余音意味深长,却偏偏吊人胃口地悠然止住。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是:然后,我要把你吃得,一滴不剩。
 
程诺小脸一红,慌张地低下头去刨饭掩饰。秦深镜片一闪,唇角一扬也低下头,同样挑起一块鲜美嫩滑的鱼肉,含进口中。
 
会有那么一天或许此时此刻已经是那样的一天: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第三章
 
秦深的厨艺果然很好。程诺本来食量不大,结果这一次,居然都被秦深的好厨艺给弄得连吃了两大碗白饭,甚至连一向吃不了多少的肉类,竟然也被秦深哄着劝着,吃下去了不少。
 
吃到最后肚子都鼓出来了,圆滚滚的。
 
程诺放下碗筷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赶紧站起来抢在秦深之前动作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的晚饭,很很好吃,嗯我我帮你洗碗吧!
 
秦深站起来,笑着按住程诺那一双胡乱扑腾的细白手掌,轻声说:哪里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你坐着,我来。
 
秦深的手掌宽厚有力,触感温柔又温暖,让每一寸相接的皮肤都不受控制地酥麻战栗,程诺愣了足足有三十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尔后受惊般迅速撤开。
 
只是一撤开,他心中又蓦地升起了几分淡淡的失落来。莫名巨大的空虚与不舍感。
 
好像秦深的体温跟他这个人。这个名字一样,天生就有一种情深似海,名为温暖的魔力,令人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秦深见状笑笑,看程诺又脸红了不好意思了拧巴别扭了,也不揭穿他,低头熟练地收好碗筷,抬脚往厨房里走去。
 
程诺呆在原地独自纠结了一会儿,到底也慢吞吞挪着步子,往厨房里去了。
 
于是最后的情况是,秦深站在水槽前洗碗,程诺则立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帮秦深递递碗,顺便再将秦深洗好的碗一个个接来擦干。
 
秦深的手真的很巧,长得也十分好看,修长白皙,指骨清瘦,指节饱满。指腹处有一层薄薄的细茧,却不显得老气,反而为之更添意蕴。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出来的富贵手,这是一双有能力,也有魄力,更有魅力的,男人的手。它干净清洁,灵巧过人,仿佛凝结了这个男人全身上下全所有的性感。尤其秦深洗碗的速度极快却又偏偏那般的小心翼翼细致入微,整个儿就跟在解剖尸体似的咳咳,不愧是一双法医的手。
 
程诺正看得痴迷,忽听见秦深问他:你平时在家,都不自己做饭吃的吗?
 
呃程诺斟酌了一下,绞着擦碗帕支支吾吾地回答,也、也不是的我、我高兴的时候,就会自己做啊。
 
秦深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程诺,饶有兴趣地:哦?真的?那你一般什么时候高兴呢?
 
其实程诺真的不想打击秦深的热情,但是
 
呃,这个,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高兴的时候
 
秦深:
 
洗完了碗,秦深接过程诺递来的平锅,抚抚额:那你的早餐午餐,也就是随便解决一下的了?顿了顿,转头认真看了看程诺的脸色,皱起眉,哦不,别告诉我,你压根儿就不吃早餐。
 
程诺眼神闪躲,赶紧伸冤辩驳:不、不是啊早、早餐还是要吃的!只、只不过声音渐渐低下去,没了底气,我、我的早餐,其、其实也就相当于午餐了
 
秦深叹口气,干脆扔下锅,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擦干净后直接摸上程诺的脸,重重捏了一把,口气很是恨铁不成钢,佯怒道,难怪,你的脸色看起来这么苍白不健康。
 
他想了想,斩钉截铁道:好了,以后每天晚上我就先把第二天的早饭给你准备好,你带下去。第二天早上我会亲自下楼来叫你,直到叫醒你给我开了门,让我亲眼看见你把早饭吃了再走。
 
午饭的话,你叫外卖也比吃方便面好。A大附近有一些小饭店是有外卖服务的,待会儿我给你写几个我觉得还不错的饭店的电话号码。
 
哦不,你每天老这么宅着也不好,总还是要见点阳光,锻炼锻炼的。嗯,对,你可以来对面A大找我,我带你去附近吃午饭,走点路转几圈,这样更好。
 
秦深说得头头是道,一条一条,认真而郑重,根本不容程诺插口和反驳。程诺听得一愣一愣,连秦深摸向自己脸颊的那一只咸猪手,也都忘了挥开和闪躲。
 
秦深跟个老妈子似地语重心长对程诺说:熬夜,不吃早饭,死宅电脑,日夜颠倒这种作息规律和生活习惯实在是太要不得了。你现在是因为年纪还不大所以感觉没什么,可是身体是经不起你这么长年累月地透支和消耗的,等你过了三十岁,身体就会慢慢开始对你现在对它的不爱惜行为进行报复了。
 
停顿半秒,秦深忽而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程诺软绵绵肉嘟嘟的小脸颊,好像哄幼儿园小朋友那般,柔声款款,耐心哄道,所以,乖,听话。
 
程诺狠狠震了一下。乖,听话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这种,把他当成是一个需要关心和爱护的小孩子一样的,温暖的话。
 
为什么他眼睛透亮,盈水一汪。湿润粉嫩的双唇有如雨中蝶翼微微颤动,风吹雨打,张合得分外艰难,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
 
他这样问秦深,可心中究竟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却连他自己,也都迷糊不清。
 
秦深扬眉一笑,无比自然地答道:我好歹也算是学医的,关心别人的身体健康,难道不应该吗?
 
 
 
程诺愣了一下旋即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地烧。他想自己到底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了。是啊,对人好需要理由吗?况且像秦深这种人,一看就是个好人。
 
是一个,大大的大好人啊。
 
不过秦深突然又开口了,程诺,你跟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这是秦深第一次叫程诺的名字。没有前缀也没有后缀,不是房东也不是债主,而只是程诺,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
 
于是程诺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口。
 
秦深眼神深邃,深深望着他: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对你张口欲言,欲言又止。
 
程诺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加速,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万只蜜蜂嗡嗡在飞,扇翅成风。他头晕目眩,恍恍惚惚地:什、什么?
 
秦深,你想说什么。而程诺,你想听到什么。
 
哪知沉默了片刻,秦深却笑着摆摆手,说:没什么。
 
而很久以后程诺终于知道,对于秦深,自己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对自己,刻骨铭心,魂牵梦萦恨的。
 
嗯哦。程诺呆呆地点头。那一刻,他不确定自己的心情具体是怎么样的。好像松了口气,却又似怅然若失。
 
等到厨房全部收拾好了,时间也快到八点了。没等秦深说话,程诺就先开口说自己要回去了。这一次秦深没有阻止,点点头,一边将刚准备好的早饭打包好递给程诺,一边低笑打趣:嗯,早点睡觉,明天早上我会来叫你,你别赖床,逼得我撬门啊。
 
唔嗯。程诺用含糊不清的回答来掩盖他心中那份不知是失望抑或慌张的复杂情绪,走到门边换了鞋开了门,却又脚步一顿猛地停下,犹豫几秒慢慢偏回半个头,藏在鞋里的脚趾绷得紧紧的,覆在门把上的双手也绷得紧紧的,一张小红脸更是绷得紧紧的,憋了老久才细声嗫嚅着憋出来一句,那、那我就走了。今天谢谢你的晚餐,真的很好吃。
 
秦深温和笑笑:谢什么。刚刚不是说了吗,以后每一顿晚餐,我都做给你吃。
 
这一次程诺没再回话,因为回不了话。脸红红烧得不像话,吞口唾沫,一阵风那般逃也似地下楼去了。
 
留下秦深一人站在门边,镜片寒光凛然,低头俯视人去楼空的漆黑楼道,挂在眼角眉梢处的迷人笑容,久久不消。
 
一分钟后他卡擦一声关上门,转身大步往卧室里走。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床头的桌子旁,抬手摘下眼镜,捏了捏挺拔的鼻梁和眉骨,刚刚还锐利冰冷的视线逐渐变得温和柔软,很快胶着凝眸在桌上一个精致小巧的相框上。
 
照片上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轮廓五官十分相似,一看便是有着血缘关系且关系极近的亲人。
 
那女子站在中间,成熟妩媚,美艳动人,御姐的气势和女王的气场完美结合,扑面而来,摄人心魂。
 
而两个男生,很明显,照相时,都还处在年轻气盛的青春时光。不同的是一个斯文内敛,含蓄温润,一个跳脱张狂,恣意飞扬。
 
当然相同的,是三个人皆是笑容灿烂,光华逼人,耀眼不可直视,明媚不可方物。
 
真是一张温馨至极的家人合照。
 
滴滴滴
 
静谧中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喂,秦深看也不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下接通,了然是谁,十分干脆道,姐姐,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女声沉稳大气,却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真真刚刚醒了,又大吵大闹了一通。你又不在,没办法,我只好给他打镇定剂了,现在好不容易睡着,顿了顿,语气颇有几分暴躁和无奈,头疼道,我就搞不懂了,不过一个芝麻大小的小角色而已,你就不能用点更直接的法子动手吗!?非要亲自出马,浪费时间,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秦深没有很快回话,而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拿起桌子上的相框,么指轻轻抚摸过照片上这个有着绚烂笑容的少年的脸庞,忽然勾起唇角,低低笑了:呵,当然有必要。让他死还不容易吗?可是那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轻描淡写充满磁性的成熟男声在空旷而安静的房间四面八方缓慢流动,逐渐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惊涛骇浪,暗潮汹涌的危险海洋。
 
这是来自深海的杀意。再深的海也掩埋不了的锐利杀机。
 
女子沉默着,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累极了懒得再管那般,破罐子破摔地说:好好好,行吧,你长大了你们都长大了。OK,那你自己掌握分寸,我先挂了。
 
嗯,秦深低着嗓子沈声答应,顿了顿,细心嘱咐,好好照顾真真还有,姐姐,你也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
 
女子咯咯笑了:还算你有点孝心。呵,行啊,想要我不太累,那你就赶紧解决完这事儿,然后速度滚回来我身边帮我做事!说完啪一声挂了电话。
 
秦深无奈一笑,放下手机随手扔在床上,目光幽邃,目不转睛深深凝望着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满心满眼的傲骨傲气几乎要冲破相框呼之欲出的天之骄子,许久,一抹惊心动魄的狠戾之色忽然从他那双漆黑如墨的深邃眼底一闪而过。
 
是的,真真,你放心,不会太久,不会太久了。很快很快,就好。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秦深果然信守承诺,准时敲响了楼下程诺的房门。
 
本以为会等候多时,哪知道敲门的右手才刚放下,眼前的防盗铁门就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了。
 
一个顶着一头浅栗色柔软短发的毛茸茸小脑袋从门背后犹犹豫豫地探出来一小半,咧开嘴角朝头顶的男人赧然一笑。
 
秦深怔了一下,立刻神色不善地眯起眼睛。
 
毫无血色的脸色,眼底浓重的血丝,以及眼睑下那两个根本无法掩饰的大大黑眼圈
 
秦深既惊且怒,无法置信:你熬顿了一下,意识到实际问题恐怕远比这个严重,立即换了一个更为准确的词语,你通宵!?
 
音量简直无法克制地拔高N度,几乎是在质问。
 
程诺身子一颤不禁有些心虚,眼神闪躲脑袋一垂,不自觉往后瑟缩了缩,十指紧绷抓住门沿,口气也不自觉地流露出浓浓委屈:不、不是你说,要让我早起的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口气。
 
秦深吸了口气,勉强耐住性子,好言相问:是,我是让你早起。可这跟不睡觉有什么关系?
 
程诺闻言脸上渐渐露出迷茫,讷讷道:可可早起的秘诀,就是不睡啊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秦深一张俊脸当场就黑了一半。
 
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他算是被这个无可救药的重度宅男的邪门歪理给彻底打败了,除了无语就是无语还是无语:好吧,这次是我失策了。那么现在,你先把昨晚我给你的早饭热了吃了,然后再好好睡个觉去。
 
程诺自知理亏,再加上医生对着病人,不管有意无意有心无心,总归是有那么一点高高在上的天生优越感的。程诺被秦深训得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儿。
 
这下秦深总算稍显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起脚刚准备离开,步伐一顿似乎想到什么,又很快掉过头来,向来干净的眉眼竟然染上了一层似笑非笑的暧昧,慢吞吞地道:以后别再做这么得不偿失的傻事了,晚上早早睡觉或者,他淡淡笑了一下,神情戏谑,嗓音低沉,格外性感,或者,你是想让我每天晚上下楼来,亲眼监督你睡着吗?
 
程诺的脸刷一下红到耳根,鼓着嘴老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仨字儿:不不用。得,还有一个是重复的。
 
他从不让别人进他的屋子。开玩笑,他这种身份还有,这种身体,怎么可能,会让别人进他的屋子。
 
秦深看他那紧张的样子,就差没跟母鸡护雏似地挡住自己身后的屋子了,一经盘算,心知此刻还不是时候,于是自己找了个台阶夏,柔声安抚:好了,瞧你怕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嗯,那以后千万别再熬夜了,要知道,你身体不舒服,我瞧在眼里,心里更是不好受。
 
咚一下,程诺本来就乱了的心脏愈发乱了,胡乱点头应了一声儿,慌慌张摆手道了再见,然后便砰一声关上门,不当母鸡而当鸵鸟去了。
 
秦深面带微笑站在原地停了很长一会儿,神情微妙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缓缓转过身去,双手插在裤袋,姿态优雅一派潇洒,慢悠悠晃出了楼道。
 
天边晨光吐露,一碧如洗。秦深闭起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嗯,今天的天气跟他的心情一样,实在是不要太好。
 
接下来几周日子,在吃饭问题上程诺总算是听话了,可秦深仍然发现,每天早上,当他下楼去叫程诺的时候,躲在门后探出小脸的程诺,面色依旧苍白,眼圈依旧一片青黛,眼中血丝依旧浓重骇人,精神就更是萎靡不振。
 
终于有一天秦深再也看不下去,在程诺眼疾手快要关门的一瞬间出手扣住门沿,断了程诺哪怕一丝一毫关门当鸵鸟的后路和可能,板起神情严肃问他:别打算躲,今天你必须给我说个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不要自己的身体了?每天晚上不睡觉都在干什么呢!电脑就那么好玩儿吗?好吧,就算好玩儿,但你非要透支身体当夜猫子不可吗?白天玩儿就不行?
 
秦深难得发怒。
 
不,是程诺觉得,像秦深这么温和清雅,温暖和煦的男人,根本不可能,也不应该,会有发怒的时刻。于是此时一见不禁有些吓住,不敢置信。尤其心底竟似乎还模模糊糊生出来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不甘与委屈
 
他、他居然凶我
 
这个时候,迟钝天真的小程诺还并没有清晰意识并深刻认识到,这个贪心贪婪又自作多情的自恋念头,对于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呆了几秒,急得脖子都红了,: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我每天晚上都是十点半准时关电脑洗漱,十一点准时躺在床上开始睡觉的。只、只是他慢慢地下头去,手指脚趾又情不自禁地蜷缩绷紧,抽抽鼻子,声音也闷闷的,我、我睡不着就是怎么都睡不着
 
秦深愣了一下,这才恍然:你失眠?
 
嗯程诺扒扒头发,瘪着嘴一脸苦相:应该算是吧。反正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想什么也不干,可、可睡不着,就是睡不着,我也没办法啊
 
秦深抿着嘴沉默,眼眸清冽,波光流转,半晌,才凉凉吐出来一句:谁让你以前不乖不听话的。你以为时差是说就能倒,身体是这么容易适应调整的吗?
 
 
 
一个多月蹭吃蹭喝地相处下来,再怎么自闭内向,程诺这时候也和秦深算是混熟了,见自己都这么听他话低姿态了,况且失眠这种事情又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他自己不也被它折磨得苦不堪言么!
 
结果现在秦深听了不仅不安慰他,竟然还这般不留情面地数落他讥诮他程诺一时恶向胆边生,气鼓鼓地仰起头,睁圆双眼,跟只不畏强权的小白兔似地,恶狠狠瞪着秦深。
 
秦深本来就只是跟程诺开开玩笑的,见他这样立刻破功,噗嗤一笑,想了想,说:这样吧,那么晚了我也不方便来你家,不如我给你打个电话,在电话里帮你催催眠好了。
 
哈?程诺目瞪口呆,囧了囧,晕乎乎地,你你的意思是,要给我唱摇篮曲吗?
 
秦深忍笑摇头:不是。不好意思了,我对唱歌不在行。
 
程诺眨巴眨巴眼,蓦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表情瞬间居然变得有点期待:唔哦!那你是要给我讲故事吗?
 
秦深登时刷刷刷地掉了满满一后脑勺的黑线,扶额无言:你就这么想当小孩子啊,不然想到的办法怎么不是哄婴儿,就是哄幼儿园小朋友的招数啊。
 
被小看了,程诺挠头,憨憨的。好吧,其实他确实很想当小孩子。
 
程诺瘪瘪嘴不说话,对秦深所谓的电话疗法愈发地不解和好奇了。
 
奈何秦深却偏爱吊人胃口,无视程诺的高涨热情和空前好奇心,只高深莫测地莞尔一笑:晚上你就知道了。躺在床上乖乖等我吧。说完便施施然飘出楼道。留下程诺一个人,被这句颇有歧义的话搞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混、混蛋程诺咬牙切齿,等我后面多说电话两个字,把句子说完整讲清楚不行啊!
 
当天晚上,十点五十五分,程诺仔细又着急地飞快洗漱完毕,然后近乎虔诚地躺下床,手捧手机睁大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傻傻等待着秦深今早承诺的电话。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情。激动的,期待的,被救赎的,被温暖的。干如枯井的生命,第一次,有了清泉注入,暖流遍地,润物无声。
 
十一点准时,短短五分钟的光景却让程诺觉得好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手机终于劈劈啪啪如他所愿地震动起来。
 
程诺长长深呼吸了一口,因为不想让对方看出来自己一直在等,所以压下激动按着性子,好不容易等手机震过三巡,这才不疾不徐(其实两只手早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按下接通,吞吞喉咙轻轻嗓子,低低喂了一声。
 
他装得从容淡定,漫不经心,可天知道,他那颗不听话的小心脏,狂乱得简直就快从胸腔深处噗通一声跳出来了。
 
秦深只听了程诺的这一个字,就忍不住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阵温和低沉的笑声。
 
这让程诺顿时产生出了一种自己刚刚的小心思和极力掩饰,全被对方看了个穿的尴尬窘迫。他红了红脸,明明知道秦深压根儿就看不见,却仍傻啦吧唧地固执拉高被子,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纤细密长的睫毛柔顺地垂下,像两把亮晶晶的小扇子扑闪扑闪,瓮声瓮气地说:恩,我、我准备好了。你你开始吧。
 
呃一说完这话他真想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怎、怎么感觉那么暧昧啊!程诺真是欲哭无泪,纠结欲死。
 
秦深闷闷地笑,意味深长哦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好啊,那我就开始了。
 
程诺握紧手机,耳朵紧紧贴着,屏息等待。
 
秦深轻轻咳嗽一声,然后
 
令人崩溃的字句如约传来:
 
人死后,各器官和组织的机能活动逐渐停止,尸体在内外因素(物理的、化学的以及生物学的因素)作用下所发生的一系列变化,称为死后变化。由这些变化所呈现的现象称为尸体现象。尸体现象在确定人已否死亡、死亡时间、死亡原因及尸体有无移动等方面,具有重要的法医学意义。按死后尸体现象出现早晚的不同,可分为早期和晚期尸体现象
 
程诺彻底木了。
 
原、原来秦深所谓的催眠办法就是,给自己念他的专业着作吗
 
程诺目瞪口呆,久久没回过神来。而接下来的事实证明,秦深这个催眠方法虽然囧了一点,奇葩了点,口味稍稍重了那么一点点,但确确实实是有奇效的。
 
最后,程诺就这么在秦深那简直堪比夜间广播电台主持人的磁性嗓音里,在一系列充斥着腐臭气息的尸冷,尸斑,皮革样化,尸体痉挛,尸僵,肌肉松弛词汇当中,眼皮越来越重,脑袋越来越沈,直至世界一片模糊,终于大幕一拉黑暗笼罩,逐渐陷入深眠,跟只猪似地彻底睡死了过去。
 
那时候,一片橙光的手机屏幕,右上角,恰恰显示着十一点三十分。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刚刚好。
 
听见手机那头传来的沉稳轻浅的呼吸声,秦深停下朗读,试着轻轻唤了一句,程诺?
 
意料之中没得到回答,于是他笑容渐止,面无表情,指尖一翻将手机漂亮转了一圈,然后眼睛眨也不眨地干脆挂断了电话,合上书站起身缓步踱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稀星孤月,对面A大门前的路灯因为年久失修,一闪一闪,明灭不定。昏昏光影里,半晌,秦深英俊的脸上忽然扬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嗤笑,眉目一改之前的清澈温暖,显出一抹惊人的冷酷来,勾起的唇梢弧度恰好,寒意逼人尤似地狱的镰刀,在如水的月光下,仿佛滴着血水,冒着血泡。
 
程诺很久没这么早睡着过。
 
第二天一大早,七点一刻,程诺眼睛一睁,在透过窗帘洒进屋中的暖暖晨光里骨碌一下爬起来,抱着被子抓抓凌乱的头发迷茫了半秒,眼睛蓦然睁大,猛地回头一把抓起昨晚睡着后滑落床头的手机,整个人就跟中邪了一样。
 
一、二、三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捂着胸口重重倒回床上,眼神放空仰望着天花板,贝齿咬着淡唇,秀气的脸蛋看起来想笑又想哭,挣扎得厉害。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心里有个小人捧着脸尖叫。
 
逃避的小鸵鸟终于意识到,他似乎真的逃不了了。
 
既然有效,于是从此这个电话疗法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两个人每晚的例行公事。
 
程诺在秦深每晚十一点钟准时开始的法医学专业讲读里,渐渐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当然同时,也不自知地种下了过于依赖的大隐患。
 
直到月半后的某一日,程诺一如既往上楼到秦深那儿蹭晚饭时,毫无准备便听见秦深对他说:从今晚开始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你试试看能不能靠自己睡着。毕竟不关手机睡觉,辐射太大,长此以往对你的身体总归是不好。你记得睡觉前要把手机关机,放在远处。
 
程诺一怔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哦哦。他呆滞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细碎的刘海落下挡住神情,只顾埋头刨饭,不再说话。
 
秦深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默默给程诺挑了块排骨放进碗里。程诺心里有气不大痛快,本来想赌气不吃的,可刚拈起排骨准备丢出去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会不会有点太撒娇了?
 
心中一慌,不料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手上一顿便瞬间改了方向,再要扔那就太矫情了,只得闷闷含进口中,泄愤地嚼,食不知味。
 
那一晚,秦深果真说到做到,没再打电话来。程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二十多分钟,无奈人却越来越清醒,整个儿一嗑了兴奋剂似的,好像这阵子的所有全部化为乌有,又突然回到了最初那个想睡而不得的的痛苦状态。
 
终于,挨到十一点半,程诺实在是受不了了,翻过身手枕头下一探摸出手机(好吧,他承认他私心地一直没关,也没放在远处,就因为心里还傻兮兮地抱了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奢望),摩挲屏幕犹豫了一阵,吞吞口水,鬼使神差地,给秦深发了一条短信。
 
很简单的内容,就俩字儿,晚安,程诺却跟个初学发短信的小菜鸟一样,无比艰难地打完。中途还按错了好几个键。好不容易完成了,检查了整整三遍,确认无误过后,他深深呼吸一口,缓缓闭上眼睛,一副要奔赴刑场的悲壮模样,猛然指腹用力按下发送键,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竟一直十分没骨气地瑟瑟在抖。
 
握紧手机,一个翻转趴卧床上,将脑袋深埋进枕头里。此刻程诺的心情一言难尽:既迫不及待想收到秦深的回信,却又胆战心惊怕收到秦深的回信。
 
真是,没救了。
 
而这时的程诺还并不知道,就在他为了区区一条要发给秦深的短信而如此这般纠结忐忑寝食难安的时候,秦深在楼上,却一手握着手机,仿佛早有预料那般,神情毫不意外,十分冷淡地查看着这一条势在必得等待多时的短信,另一只手则恰恰相反,对比十足,无限柔情地抚摸着床头的相框,白皙如玉的指尖一遍遍流连摩挲过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明媚灿烂意气风发的骄傲少年,许久,只见他眉眼宠溺,轻轻一笑:看,真真,猎物,马上就要上钩了。
 
男人的嗓音本是低沉醇厚,但最后的尾音却显得轻佻性感,华丽迷人,一抑一扬间摄心攫神,勾魂夺魄,宛如从夜色深处开出的一朵带毒致命的罂粟。
 
说着,顺势指尖翻飞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你想到我,我很开心。晚安,好梦。
 
感觉到手机在掌心和枕头间不安地震动,程诺任它震动,装死装了起码有整整一分钟,才有勇气拿出来看。小心翼翼仿佛捧着天下无双的至宝,程诺一个字一个字,连标点符号也舍不得漏掉地认真看完。
 
不过内容就这么点,字数就这么多,无论怎么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甚至一遍一遍地看,也很快就看完了。
 
五分钟后,程诺才依依不舍地关了机,起身下床将它放在离床很远的小桌上,再一路小跑回来躺上床,乖乖盖好被子,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一起一伏的胸口和急促剧烈的呼吸仍然出卖了他:这时候的他就好像一个得到老师表扬的小孩子,小脸红扑扑的,满脸满眼的兴奋激动根本无法掩饰。
 
他是这么单纯,这么可爱,这么听话,这么乖。
 
程诺乖乖地闭眼,入睡。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比以往的任何一觉,都睡得甜蜜安稳,神清气爽。
 
这是秦深给他的安眠。
 
但,终有醒的那天。
 
第五章
 
电话疗法修成正果,睡前短信渐成习惯。按时吃饭和按时睡觉的问题总算圆满解决,但程诺不爱出门,整日宅在家里不见阳光的坏毛病,却一直迟迟不改。
 
第二天中午,程诺正掏出前不久秦深给他的那张电话单子准备叫外卖(几周以来他已经叫了许多次,果然如秦深所说,价格便宜而又美味好吃),还没想好今次到底要叫哪一家的饭菜,手机倒是出乎他意料地自己先震动了起来。
 
早就在中介网上撤销了租房信息,如今会给他打电话的人,用脚趾头想,也只有那显而易见的一个人而已。
 
手忙脚乱拿起来一看,果然,闪着银光的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就是秦深二字。
 
喂?程诺不敢耽搁立刻接通,心里有些紧张,不过更是好奇,有、有事吗?
 
也难怪程诺纳闷。毕竟除了第一次秦深通过网上的租房信息得知程诺的手机号码,打电话来同他商议租房子的事情以外,他二人还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喂,程诺。
 
秦深的声音也依旧温和圆润,清朗雅致,仿佛一汪静谧清澈的泉水,其中隐隐约约流淌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让程诺即便隔着嘶嘶作响的电波,也仍然不可遏制地感到轻微的眩晕。
 
你吃过午饭了吗?
 
程诺本能地摇头,摇了两下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打电话,秦深哪儿看得到啊,于是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说道:哦,还、还没呢,刚刚才在研究你写给我的单子。嗯,今天想挑一家以前没试过的,因为以前叫的都很好吃,所以有点为难呢谢谢你。
 
声音细若蚊蝇。好不容易抓着机会将深埋心底早就想说的感谢道出口了,又忍不住在心里面默默补充了一句,可是,再怎么好吃,也远比不过你亲手做的好吃。
 
当然这一句,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了。
 
秦深轻轻笑了笑:是吗,那就好,顿了下,沉吟道,正好,你别再打电话叫外卖了,今天我带你去饭馆里吃吧。
 
不等程诺拒绝,秦深又莫名其妙扔过来一句,就当是谢谢你。
 
啊程诺在那头听得有点发懵,茫茫然张嘴,啊?
 
秦深叹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是这样的,我有篇很重要的论文落在家里忘了带,偏偏我导师指定要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发给他。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我要是回来一趟肯定赶不及了,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去我房间卧室,替我把桌上那个黑色U盘拿到A大里来。
 
他低低地笑:当然,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饭。
 
好、好开心!!!
 
程诺心里啪得窜起一簇小火苗,闪啊闪烧啊烧,把整颗心都烤得暖烘烘的。
 
哦哦!好的好的,我、我马上就去!
 
程诺连声应着,急急忙放下手中的电话单子站起身,一路小跑到卧室,轻车熟路拿了钥匙和外套,准备原路返回往楼上去。
 
他这边一连串的叮叮咚咚匡匡当当,让电话那头的秦深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提醒:喂,喂?没事的程诺,来得及来得及,你不用这么着急,小心别摔
 
啊!
 
噗。
 
匡。
 
啪啦。
 
秦深: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十几秒,才响起程诺小声而不好意思的回话:我、我还活着
 
秦深再也忍不住闷闷地笑出了声。
 
好,那我也马上动身到A大校门去接你,你一路小心。他憋着笑挂了电话。
 
随手扔开手机,右手食指在鼠标键上飞快滑动了几次,秦深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毫不留情地灭掉上面最后一只张牙舞爪垂死挣扎的苦命boss,然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闲闲地理了理衣领,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儿刚刚通话时表现出的焦虑着急?
 
他甚至还哼着歌悠闲地收拾了一下桌面,才双手插在裤兜,迈开长腿,悠悠然往外走了出去。
 
程诺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无暇顾及其他,熟门熟路换了拖鞋便直奔卧室。
 
整这栋楼都是他的,他自然来了这房子无数次,可是自从秦深搬进来成为房客以后,他还从没进到过秦深的卧室。
 
有、有点小激动呢!
 
这是他的房子,世界上那么多人,偏偏是秦深住了进来。于是这里充斥着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生活的痕迹,他生命的一丝一毫点点滴滴
 
而此刻程诺回到这里,两人的轨迹仿佛就此缠绕,不能分离。
 
这感觉就像是彼此交换了一个小小的,深深的秘密。那种冥冥中被选中和陪伴的快乐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怀着这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程诺推门走进卧室,一眼就瞧见不远处桌上秦深所说的那个黑色U盘。
 
长舒口气,他快步跑过去拿起,动作小心至极,仿佛对待绝世珍宝般小心翼翼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拿到东西后,程诺下意识地往桌上看了一眼,倍感惊讶。
 
秦深明明是个学法医的,但这偌大一张书桌上,法医学的专业着作却没见有多少本,反而是重重叠叠累积了不少文学方面的书籍。
 
唔程诺又粗略扫了一眼,赫然发现,无论小说,诗歌,戏剧,还是中国的,外国的,抑或古代的,现代的,甚至连艰深晦涩枯燥乏味的文艺理论,都是应有尽有,范围极广。
 
粉嫩嫩的小嘴逐渐张成一个O型,程诺挠挠后脑勺,心想他的房客可真是厉害,能文能医,博古通今,横贯中西,好一个勤奋好学的模范生。
 
他这样想着,一转身,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便直直映入了程诺双眸。
 
就算再怎么为秦深担忧着急,可这张照片的杀伤力吸引力着实太大,成功地让程诺愣住,呆滞,不禁停下了动作。
 
照片上的三个人,是十分明显的姐弟关系。
 
程诺默默走过去蹲下身,仰着头呆呆地看。
 
看了一会儿,就不自觉地往前探出手,在秦深那张比现在年轻了大约十来岁,青春飞扬而略显稚嫩的年少脸庞上轻轻滑过,来回抚摸。
 
照片上的秦深,整个人,尽管还远没有现在程诺看到的这么成熟温雅,风姿卓然,然而眉眼深处,却已能非常明显地瞧出他的轮廓渐成,五官渐开,隐隐约约暗示着未来的气势风范,英俊呼之欲出。
 
而最打动程诺的,是他身上那份催人晕眩令人留恋的温暖干净,似乎与生俱来,始终如一,不曾改变。
 
程诺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好像又要痴了。
 
真想见见相框里,这个年纪的秦深。
 
在那些他永远也不能再看到的时光里,秦深都在做什么呢?
 
他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喜欢什么呢?喜欢做什么?吃什么?看什么书?什么运动?会和同龄人聊什么话题?
 
还有,他喜欢过什么人吗。
 
无数的问题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有如飞花落雪,洋洋洒洒,茫茫无边,卷起一股陈旧的,呼啸着,充满希望又满是绝望的狂风,铺天盖地,涌入程诺的脑海。
 
然而他知道,那些时光再不会有,不能弥补,无法回溯,它们已经,并将永远地,成为此刻程诺心中巨大的,一生的遗憾。
 
起身离开的时候,程诺脚步一顿,神色犹豫,最终一咬牙,飞快掏出手机,将眼前这个素未谋面过的,年少模样的少年秦深,卡擦一声,框进了屏幕。
 
他将它秘密保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作为永恒的定格。
 
然后程诺便像做贼那般刷地烧红了脸,飞也似地逃离作案现场,一路慌不择路匆匆狂奔,耳边风声猎猎人言嘈杂,车鸣此起彼伏,只为掩饰他那噗通狂跳的心脏。
 
马路边上,远远地,隔着中间一派繁忙的车水马龙,人潮如织,一抬头,程诺就看到马路对面,秦深正微微笑着,与他招手。
 
他穿着一身简单至极的白衬衫休闲裤,站得笔直,整个人在四周来来往往的矮小身影里显得那么高而挺拔,玉树临风,凉风一过吹乱他的发,丝丝拂面,从程诺这个角度遥望过去,恰有如一幅令人心动而又心碎的油画,落满了这世间所有温暖的美好,纯粹的干净。
 
含情脉脉,情深如许。
 
很奇怪,秦深这个人,其实并不高调张扬,可无论在哪里,却能能夺人眼球,吸引目光。
 
那些并不毕露的锋芒,反而让他看起来光芒万丈。
 
他永远不会直接地刺伤别人,只是微笑着设下一个个温柔的陷阱。
 
这就是秦深的魅力了。
 
等到绿灯大亮,周围人潮涌动,程诺回过神,跟着大部队一起,一路小跑了过去。
 
秦深道了谢,领着程诺往实验室走。
 
最后,当秦深坐在电脑前,终于装模作样地把U盘里那份可有可无的论文发出去,程诺总算长长舒了口气,夸张地拍拍胸脯,看样子比秦深还如释重负,好像他才是当事人似的。
 
秦深失笑,站起身拿纸杯倒了杯温水递给程诺,漂亮的眼睛弯出两道戏谑的弧。
 
麻烦你出来一趟,我知道你不喜欢出门。不过你每天这么宅着,也有好处,看皮肤跟好多女孩子一样,又白又嫩的。
 
说着又低头扫了眼程诺的衣服,口吻更是不加掩饰的调侃:虽说已入了秋,不过这几天还是挺热的,你怎么出门还穿外套?啊,我懂了,不会就是因为怕被晒黑,所以才一直不出门吧?出门还要穿长袖长裤防晒?
 
他笑眯眯地:诺诺,你真可爱。
 
程诺一下子愣了,十指交叉握着纸杯,指尖按住的地方无意识地用力,落下一片皱纹。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真没想到,你长得跟女孩子一样可爱,也跟女孩子一样爱美啊。秦深一边说,一边往前伸手,跟这几周以来做过的无数次一样,习惯性地,就想要揉揉程诺那颗柔软毛绒的小脑袋。
 
程诺的头发细密,发质偏软,秦深不否认自己确乎有点迷恋,那种手掌穿插其中的享受感觉。
 
而程诺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这个动作除了这一次。
 
这是第一次。
 
偏头躲过的瞬间,其实两个人,都是同样的吃惊。
 
程诺只抬头扫了秦深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低头耷拉着脑袋,抿抿嘴,声音虽小却难得的严肃认真:我、我不喜欢被说成像女孩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十几个字,却说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冒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咕噜喝了一大口,艰难地咽下,尔后断断续续地补充完了他最重要的一项声明,我我是男人。
 
明明是一个谁都看的出来的事实,他偏偏如此在意,如此郑重,甚至对着最喜欢的秦深也不讲情面,不留余地。
 
秦深皱了皱眉。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看穿程诺。而他不晓得程诺竟在乎这个。
 
随之即来的沉默让房间的气氛显得异常尴尬。程诺率先受不了了,猛地弯下腰,给秦深鞠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深躬,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对不起
 
他倒没矫情,这的确是他的问题。是这副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怪物身体带给他的,一种天生的自卑敏感,做贼心虚。
 
秦深挑了挑眉,漆黑的眸子转瞬即逝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哂笑,也立刻进入状态:没有,不是你的错。
 
他小心地一用力,不失温柔却也不容抗拒地稳稳拖起程诺的上半身,扶好对方,深深望向程诺的眼睛,嘴角边一抹点到为止的微笑显得那么真诚。
 
这次是我失言了,应该由我道歉才对。你别介意,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以后,绝不会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
 
那一刻程诺简直不敢直视秦深的眼睛。
 
星落如雨,璀璨逼人。
 
对不起。秦深又一次向程诺伸出手来。而这一次,程诺没有躲开。
 
程诺一直觉得,敢直视对方眼睛讲话的人,一定不是个骗子,而他所说的话,也一定不会是谎话。
 
他多么天真啊。
 
嗯没关系。程诺这样轻声回答了他。
 
这个时候的原谅是多么简单,多么容易,好像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可有些事情,无论多么百死不悔的对不起,也换不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没关系。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都是。
 
秦深长眉一扬,一把揽过程诺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吃饭去。
 
第六章
 
在听程诺掰着手指头,绞尽脑汁左思右想,好不容易报告完了他这几周都已经叫过哪几家饭馆的外卖以后,秦深略一思索排除以上选项,很快便利落决定出了今天中午的午餐地点。
 
程诺那栋小楼对着的A大校门是它的西门,而秦深马上要带程诺去的那家饭馆,则是在A大南门外的一条美食小道上。
 
两人并排走在四下风景如画,往来学子成群,青春气息与学术氛围交织并重而丝毫不显矛盾的A大校园里,午后阳光很大,但好在这段路绿荫遮天,加之时有凉风,所以也不算太热。
 
一路上每隔一段就会有人跑上来跟秦深打招呼问好,热情地称呼秦深为秦师兄,频率极高。当然出于礼貌,他们也会顺便友好地向程诺投来一瞥,颔首笑笑。偶尔遇上一个稍微热情点的小学弟小学妹,还会主动跟程诺说声你好。
 
由于从小经历使然,成年后又是个无药可救的资深宅男,程诺为人认生且内向,因而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热情示好,难免显得有些手足慌乱,不知所措。而他那副小脸红红,讲话磕磕绊绊的窘迫模样,却被好几个眼睛里莫名闪着诡异亮光的狂热姑娘,尖叫着夸赞为好可爱,好单纯,好羞涩和好受?
 
什么的。
 
呃最后一个字程诺没有听懂。是什么专业术语吗?他有点茫然。
 
余光不自觉地偷偷往斜一偏,却十分惊奇地发现秦深在听见这个字的瞬间竟然嘴角微微上翘,一向清冷凉薄的唇线难得摒去正经,反而勾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迷人弧度。
 
失神了半秒,回过神的同时,程诺双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默默在心里打定主意,下午回去,一定要好好查查这个字的意思!恩!
 
就这样,从秦深的实验楼下,直到走出南门,一路上,简直数不清遇上了秦深的多少熟人。其人数之多频率之高,甚至于搞得从来不会主动开口找话题的程诺都忍不住出声感慨:魅力无限,人缘真好啊。
 
其实也难怪了。毕竟连他程诺这么保守小心固守堡垒的人,也都抵抗不了秦深那一身上下从内散发的温暖攻势,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秦深听了,没什么所谓地耸肩笑笑,云淡风轻地解释:还好,学校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说着神色一动,含笑的眸光渐渐浮起一丝好奇,对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大学是在哪儿读的呢。
 
呃秦深话音刚落,程诺就像明星被狗仔撞见丑闻那样背脊一寒全身发紧,脚底一个打滑,差点儿就头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好在一旁的秦深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高深莫测地挑了挑眉,表情顿时变得五分懊恼五分后悔,皱着眉,口气欲言又止颇为抱歉:哦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如果你没有
 
他聪明地没有把话说完。
 
程诺却听得差点儿一口气提不上来。
 
话止于此,白痴才猜不出来秦深那个没有后面省去的是什么东西。可可可可是他程诺冤枉啊!
 
泪流满面程诺确乎是读过大学的,而且还是一所排名顶尖的世界名校!但、但是哎,程诺好生纠结。毕竟,他总不能对秦深实话实说,说他大学是在MIT读的吧
 
囧里个囧。开什么玩笑,谁会相信一个MIT的电子工程高材生,毕业后竟会沦落到回国当个小租房人的落魄下场啊!好吧,退一万步,就算勉为其难地相信了,可程诺自己也实在没那个脸讲。不好意思,丢不起人。
 
更何况,程诺琢磨着,如果自己这么一说实话,秦深在大吃一惊的同时,也必然会对他的经历大感兴趣,随之即来的问题肯定更多。
 
而那些,他都不能说。
 
横看竖看左思右想都不得不撒谎,却又私心作祟,不想让自己被秦深看得太低,定位为文盲饿,于是程诺只得随口打了个哈哈,讪讪笑着:呃就、就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大学啦,恩二流货色而已,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不可能有A大好就对了
 
程诺觉得心好痛
 
不起眼,普通,二流货色,没有A大好麻省理工的膝盖也好痛(┬_┬)
 
抬头偷瞄秦深一眼,程诺顿时更郁闷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他的眼睛出问题了?不然他怎么总觉得,此刻的秦深正忍笑忍得各种辛苦呢
 
难道说秦深不相信他的话?心中早已认定他程诺就是没考上大学的白痴文盲一枚,而自己刚刚努力所作的洗白解释,也不过就只是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垂死挣扎而已?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十分靠谱,一时间天旋地转飞沙走石山崩地裂天昏地暗,二次元里的程诺成功化身为了天边一颗转瞬即逝的苦逼流星,蹲在墙角泪流满面地画圈圈。
 
尴尬地咳了一声,程诺弱弱地转了转眼珠,不太高明地转移话题:说起来,我刚刚去你卧室拿U盘的时候,看到你桌子上堆了好多文学方面的书呢。秦深你、你真好学啊呵呵呵
 
扶额。何止不太高明,简直就是有够烂的。
 
不过幸好秦深没有在意,十分体贴地顺着程诺的话也很快转移了话题:嗯,因为我本科的时候,选了文学作为我的第二专业。
 
哈?原本只是随口那么一问,结果秦深的回答倒真令程诺森森吃惊了,他、他没听错吧,文文学?不敢置信地反问。
 
其实也难怪程诺奇怪,从没听说过医学专业的学生选二专的。
 
面对程诺一脸被吓到的惊讶好奇,秦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竟有几分苦涩,低声说:其实这才是我本来想学的专业的,不过你知道,这种纯学术的专业不好找工作,毕业了以后很难有出路。就算一路读下去最后留校当教授,可是文学类的教授,也就是清水职位一个,实在赚不到什么钱。
 
程诺听得愣了,表情有些茫然。
 
原谅他对钱实在没什么概念。他已经很多年没缺过这种东西。卡里的金额永远缀着一连串他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零。
 
某种程度上,程诺是一个实不副名的,低调的土豪。
 
可能正是因为他与这个大众的世界,世俗的社会,以及柴米油盐的平凡生活脱节了太久,所以他真的不懂何为有钱。
 
事实上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钱,只是天真地觉得,他不缺钱。
 
而他更不曾想过,秦深,竟会在钱上难堪。
 
一来秦深长得那么好,性格也好,气质卓然,而且还是一流大学的博士高材生,怎么看,家里就算不是豪门巨贾,但也绝对不会是什么拮据清贫的寒门小户。
 
二来,这几年里,A大里来程诺这儿租房子的学生,哪一个不是出身富足,不愁吃喝的?一个月几千块钱在他们眼里那根本就不是钱!所以惯性思维作祟,程诺理所当然地,也把秦深归结到了以往高富帅的房客队伍里面,而且还是一枚顶级高富帅。
 
然而,从秦深刚才的话中听来,好像事实,并不是他自以为是的,那么回事。
 
一瞬间,一股名为关爱贫困儿童的凛然正气在程诺胸中骤然升起,一口热浪猛地提到嗓子眼,害得他差点儿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我不要你的房租了秦深!而且我还可以给你钱!赞助你读书!想读什么读什么!不想读法医咱就不读!文学就文学!有什么大不了的!找工作神马的都是浮云!不用担心!大不了未来我养你!我养得起!反正那点儿房租我本来就是象征性地收收的!以前那些学生给的无所谓,我更收的无所谓!我】
 
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程诺的舌头还算灵巧,悬崖勒马地往回一顶,硬生生把以上这段欠揍抽风的蠢话,连带标点符号一个不留地,吞回了肚子里去。
 
他社会经验是少,但不代表他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一无所知。任何人都有自尊,而像秦深这样优秀出色的男人,程诺心想,对于这种东西,肯定更为在意,他不好贸然开口。
 
一时间,横在两人之间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程诺渐渐慌了,担心话到此处,恐怕是不是,已经刺伤了秦深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他想要开口安慰,可是当话临到喉头,却又害怕或许只是自己关心则乱,想得太多了?这么冒冒失地上前安慰,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他本来就有点优柔寡断,一遇到秦深,关心则乱,这毛病就更没治了。
 
烦躁地扒扒头发,程诺撅着嘴满脸都是拼命思考的表情。不过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他越憋越发现自己,变得难以启齿,无从开口。
 
秦深微偏过头,目光垂落,将程诺这副为自己百般费神的苦恼模样尽收眼底,摇摇头无奈一笑,伸手揉揉对方的发,口吻揶揄:喂,房东大人,你也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啊。放心放心,我家里还不至于穷到连房租都付不起的地步的。
 
他弯弯嘴角,英俊的笑容模糊地陷进身后逆向投来的斑驳光影里,舒展的眉眼隐隐约约透出一份若有若无的认真:该给你的,还欠你的,等时间一到,我一定一丝不落,全都给你。
 
声音轻得如同头顶被风吹乱的树叶,沙沙作响,撩人心颤:
 
都还给你。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俊美温暖,可程诺却听得心脏一紧,没来由地,竟感到了一阵顺着背脊嗖嗖往上的阴冷冰寒。
 
像有一条细小的蛇爬过。
 
没等他细想,秦深忽然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随意滑了几下然后递给程诺,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刚刚去我卧室,你应该有看到我摆在床头的那个相框吧?
 
程诺愣了一下:嗯。
 
秦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和他卧室床头的那个相框里,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这是我的姐姐和弟弟,秦深解释道,我和弟弟是双胞胎,前后就只相差了四五分钟。不过因为是异卵的,所以长相不完全一样。姐姐比我和弟弟大十岁,从小到大,简直相当于我们的半个妈。
 
当年生了我姐姐以后,我父母本来无意再打算生第二胎的,可是没想到呵呵,其实这也要怪我爸防范措施没有做好,所以一不小心就害得我妈老树开花,老蚌生珠了。
 
汗,秦深对自己老妈的这个形容不是一般的囧
 
虽然刚刚才看过一遍,还偷偷照了一张,不过这时程诺还是眼巴巴地凑近秦深的手机,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好久,不无羡慕地说:你们姐弟三个,姐姐漂亮,弟弟帅气,一家人和和睦睦恩恩爱爱的,真幸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好像含了两汪波光粼粼的湖泊,又像落满了夜幕漫天的繁星,看起来特别诚恳,特别真心。
 
他也渴望有这样相亲相爱的家人,这样,温暖美满的一个家。
 
是啊,本来是很好的,秦深的声音低了下去,沉沉的,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可是前不久,我弟弟出了一点事情。
 
话音就在这里戛然而止。秦深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情,而程诺张了张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毕竟在这个地球,天灾人祸时时刻刻都有发生。所以他又何必揭人伤疤,何必让他难过。
 
对了,我还没有跟你讲过我姐姐和我弟弟的名字吧。
 
他低声笑笑,语速缓慢仿佛静水深流,低沉磁性的嗓音飘荡在四周沙沙作响的风声里,实在好听得要命。
 
我们三姐弟的名字都是我爸给起的,我爸是个典型的妻奴,为了对我妈表达爱意,起得有够腻歪。我大姐叫秦绵,情意绵绵的绵,弟弟叫秦真,情真意切的真。不过最大手笔的还是我爸他自己。本来他原名叫做秦宇,结果在追求我妈的时候为了表白真心,竟然特意去改了个名,改叫秦长,儿女情长的长。
 
秦绵,秦真,秦长。
 
而他叫做秦深。情深似海的深,情根深种的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深。
 
程诺怔了好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真厉害他羡慕又憧憬,眨巴着眼羡慕地时候,你爸爸一定很爱你妈妈。
 
秦深转过头,冲程诺翩然一笑,意味深长:是啊,我们秦家,对自家人,一向爱护有加。
 
第七章
 
秦深领程诺去的饭馆,是A大附近无数家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炒菜馆之一,不过因为它的口感更美味,价格更厚道,而老板老板娘为人也相当的热忱实诚,因而在这么多家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里,终于成功杀出了一条血路,几乎顿顿位满,受欢迎得异常火爆。
 
当秦深带着程诺赶到这家传说中的小炒菜馆的时候,十分不巧地,恰好撞见了人多的点儿,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呢,老远就瞧见门前歪歪斜斜站满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不用说,都是些拿号排队等着吃饭的,那场面简直不要太壮观。
 
程诺一见就傻眼了,正琢磨着要不要跟秦深说不用那么麻烦,他对食物的要求没那么高,换个地儿吃也是一样的,不料秦深却率先俯身现在他耳边撂下话来:没事儿,我有熟人在这里边,能占到位子的。
 
程诺以为秦深口中的熟人是指这家饭馆的老板和老板娘,不禁满头黑线地想:这插队插得,是不是也有点儿太那啥了
 
两人走进去,程诺没想到冲他们打招呼的原来不是前台那个正忙得焦头烂额不亦乐乎的中年微胖老板娘,反倒是一道软糯柔美的女声:
 
啊!秦师兄!这里这里!
 
程诺一愣,一边脚步不停一路跟着秦深往前走,一边将目光顺着秦深视线所及的方向缓缓挪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形娇小,长相清纯的漂亮女孩子,一头及腰长发不染不烫,色泽纯粹黑得近乎发亮,因为天热,前面的碎发刘海全部被她干脆利落地往后一梳,用一个乳白色贝壳形状的小卡子别在后脑勺,柔顺地披下来,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小说里所写的,那种流泻如瀑的唯美味道。脸上不施粉黛,皮肤白皙,一双眯得弯弯的笑眼月牙儿似的,特别迷人。她的身材纤细,尤其今天这一身浅绿色束腰连衣裙更衬得她那一杆小腰楚楚婀娜,不盈一握。
 
远远地,她在饭馆门前这么多等着吃饭的客人里面一眼就揪出了秦深,激动得立刻从位子上跳起来,右手的筷子也没来得及放下,高高举起来回挥舞,整个儿就跟一小粉丝亲眼见到了自己偶像似的。
 
微微带着点儿婴儿肥的椭圆鹅蛋脸冒着细汗,白里透红,也不知到底是给热的还是给喜的。呃,怎么说,这个样子,让程诺总有一种,她好像是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唯一的曙光和希望的错觉
 
这难道是喜欢秦深的女孩子?还是,秦深喜欢的女孩子?当这两个念头闪电般飞快划过程诺的心头,他也同时情不自禁地感到了一阵微妙莫名的烦躁闷意。连带着眼前那双越放越大的弯弯笑眼,也显得有些刺目。
 
嗯,霏霏,每天都来得这么准时,真是被TJ得越来越听话了啊。秦深笑意满满地回话。
 
每天?调、TJ?听、听话?
 
模糊暧昧的话语,程诺抿了抿嘴,无法控制那股闷闷的感觉在心里面越扩越大,铺天盖地。
 
等他们终于穿越无数桌子椅子,好不容易走到位子边坐下,薛霏霏立刻变了脸,从兴奋粉丝瞬间转变为了苦命窦娥,猛地拽住秦深的衣袖,脸上宽面条泪,内牛满面。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师兄!看在你们好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的份儿上,算我求你了,你去老板说一声吧!他手下劳动力有那么多,男生也有好多,可他怎么就偏偏只盯着我一个小姑娘拼命折磨,死命虐待啊!
 
呜呜呜他还要不要脸啊!我苦啊我的命好苦啊!不仅要天天跟着他跑实验室解剖室办公室,还要帮他写资料打印资料复印资料,最最过分的是!他居然还要我帮他解决一日三餐问题我靠!实在是令人发指啊!我薛霏霏是他的研究生而不是专门研究他的学生!不是他的保姆!不是他的女仆啊!
 
呜呜~~~~(_)~~~~师兄,秦师兄,好师兄!理大于情,人权至上!你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啊!我薛霏霏虽然小人物一个值不了多少钱,但好歹也是人命一条呢!呜呜,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被那混蛋导师榨干搞死的我不要啊!前二十一年就忙着读书去了,连男朋友都没有过,我还想多活几年恋爱结婚养小孩儿呢!马尔代夫也没去过呜呜那个变态!
 
榨干搞死?
 
咳咳,秦深额头黑线,微妙地囧了一下,勉强憋住笑意。一转头,果不其然看到身边的程诺彻底木住,表情愣怔,显然是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以及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转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淡淡一笑,秦深低头凑近程诺的耳朵小声道:好了,快收回你的视线。虽然霏霏是美女,不过你也别老盯着她瞧。好心提醒一句,她男人马上就要到了,我表哥,也就是她现在口中的那个混蛋导师。那是一个超级大醋坛子。他对霏霏这小姑娘有意思,喏,正想方设法地追着呢。
 
程诺眨巴眨巴眼,没敢抬头看秦深的脸,只小幅度地轻轻点了两下头,以示自己知道了。
 
他的耳根略微发红,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胡乱猜测而羞愧窘迫。更让他觉得糟糕的是,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轻飘飘仿佛上了云端,好得难以形容。
 
啧啧啧,她男人这三个字,怎么就那么好听呢。
 
嘿嘿\(^o^)/~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上扬,天真的小白兔毫无自觉地露出一副呆兮兮的傻笑模样。
 
秦深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坐正身体,温言细语地对面前仍旧痛心疾首哭天抢地的小美女笑笑说:好了,别嚎了,待会儿沈慕情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被他误会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这时候服务员正好走上来给刚坐下的程诺秦深添了两杯新茶,秦深端起来浅浅喝了一口,眨眨眼睛,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就这么随口胡诌道,放心,男朋友会有的,恋爱结婚小孩子都会有的。嗯?对了,你刚刚还说什么来着?想去马尔代夫?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帮你未来老公转达,让他带你去那儿度蜜月的。
 
秦深说的都是真话。事实上他现在只需要一通电话,就可以让沈慕情把他家薛霏霏(虽然现在还不是他沈家的,不过这也迟早的事儿)带到她做梦都想去的马尔代夫。当然恋爱结婚生小孩的事也都是迟早的,慢慢来,循序渐进,不着急。
 
好脾气的薛霏霏自然以为这一番话是一向好性格的秦师兄在弥补他那个恶魔表兄的错,正想方设法地安慰她逗她乐呢。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撅着嘴歪头想了想,十分真诚地对秦深说:秦师兄,你真的和那个没人性的黑心老板是表兄弟吗?这不科学你简直不要比他好太多啊
 
秦深长眉一扬莞尔一笑:那恐怕只能让你失望了,我和沈慕情是表兄弟的事实,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小时候我还让他哭过鼻子,能不能算是给你报仇了?
 
噗哈哈!真、真的?秦师兄点赞!艾玛啊以后我就靠这个段子活了!哈哈哈哈!
 
这下薛霏霏是彻底被逗乐了,心情一好,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刚刚跟着秦深一起进来的程诺身上,讪讪地挠挠脑袋,甜美一笑:你好,我叫薛霏霏,雨雪霏霏的霏霏,是A大临床医学妇产科的研究生。刚刚嘿嘿,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让你看笑话啦。唔不过,这也都怪我那个黑心老板实在是太狠心,太无良,太变态了!
 
一旦接受了眼前这位笑眼迷人的小美女不是秦深的女朋友这个设定,程诺就觉得她怎么看怎么乖,怎么乖怎么顺眼,怎么顺眼怎么可爱,于是也赶紧打起精神,忙不迭地点头自我介绍起来:唔,你、你好,我是程诺。前程的程,承诺的诺。
 
程诺?程诺啊!程诺!
 
薛霏霏在听到程诺这名字的瞬间就觉得有点莫名的耳熟,摸着下巴在记忆里翻橱倒柜搜寻了好一番,忽然灵光一闪,一拍手惊喜地大叫:哦哦!我想起来了!原来你就是西门对面那个租房子的程诺呀!
 
程诺愣了愣,傻傻应和:恩对,我就是西门对面那个租房子的
 
秦深打趣霏霏:知道得这么清楚,怎么,你也在那儿租过房子?
 
薛霏霏摆摆手:不是我啦,是我念本科时候的一个学姐,她在那儿租过房子,有次聚会一脸兴奋地跟我们讲,说她的房东叫做程诺,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声,长得特别可爱,人也非常好,不过,就是有点太宅太害羞了
 
【特别可爱】,【非常好】薛霏霏的夸奖冲击力太大了,程诺耳根微微泛红,垂下眼睛摸摸秀挺的鼻梁,不好意思了。
 
秦深还在一旁惟恐天下不乱地加以肯定:是啊,作为程诺现在的房客,我也觉得,程诺很好。声音温柔真诚,几乎要滴出水来。
 
哗耳边轰然炸开这一句话,这一下,程诺的小脸简直红到耳根子去了,毫无威慑力地瞪了秦深一眼,
 
薛霏霏坐在对面被这一幕骇得目瞪口呆,举着爪子颤巍巍地指向程诺,结结巴巴话不利索:哇你、你真的真的
 
好、可、爱、啊!!!
 
比传说中还可爱一万倍!
 
这么可爱果然一定是男孩子!
 
萌die了!!!
 
小兔子乖乖,好想扑倒你揉啊揉打滚!
 
我决定了!
 
薛霏霏忽然豪迈地一拍桌子眼睛放光,兴致勃勃地建议,以后你老婆怀孕生宝宝的事情,放心!全交给我!你给我一个怀孕的妻子,十个月后,我保证还你健健康康的一大一小!买一送一!质量上品!
 
 
 
那副豪情万丈舍我其谁的激动模样,就差没拍着胸脯说,如果还有别的什么问题,例如夫妻房事不和谐啊,阳痿不振啊,不孕不育啊巴拉巴拉的问题,没关系!全部都可以来找她不用客气!她自己不会但是可以介绍熟人!而且还有打折优惠哦~~眨眼睛~~
 
话音落下,迎接她的,却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秦深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隐约褪去了几分,一扯嘴角淡淡道:想太远了,你还是先想想,到底怎么才能在我表哥手里把剩下的两年研究生生活熬过来再说吧。
 
呃此话一出不亚于大杀器,薛霏霏整个人就跟扎了洞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无精打采,蔫儿了。
 
于是谁也没注意到,程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菜陆陆续续上齐,秦深只瞄了一眼就坏笑着眯起眼睛,揶揄霏霏:嗯,看来被TJ得很好嘛。瞧瞧啊,金沙玉米,日本豆腐,糖醋排骨,甜皮鸭啧啧,清一色全是甜的,明显就是按照我表哥的口味来点的嘛。
 
薛霏霏委屈地皱皱鼻子,一动筷子泄愤似地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块排骨,把它当成沈慕情那混蛋咬牙切齿发狠地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气鼓鼓嘟囔:
 
唔那、那有什么办法!他是老板嘛,我就算再辛苦再生气,背后再怎么骂他黑他诅咒他,但也不得不伺候好他啊!哎,所谓人在社会飘,哪能不挨刀啊。狗腿就狗腿吧,好歹有饭吃
 
嗯?怎么回事?怎么周围的气氛突然冷下来了?
 
薛霏霏话没说完,对面的秦深抬眼一瞟,然后十分诡异地冲她眨眼笑了一笑。而坐在他旁边的程诺也愣愣地仰起脑袋,表情古怪,不知是看到了啥。
 
干嘛?你们怎么突然都这么看着我啊!呃咳咳排骨猛地卡住,薛霏霏浑身一个机灵。
 
不、不勒个是吧老天你别这么玩儿我啊
 
脑中飘过一个恐怖的猜测,薛霏霏哭丧着脸默默祈祷。
 
哦,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霏霏你是这么看我的啊。
 
一道低沉愉悦的男声从薛霏霏背后徐徐传来,带着一丝华丽的慵懒。
 
真不乖。
 
第八章
 
沈慕情的爸爸沈如风,和秦深的妈妈沈若水,是一对孪生兄妹。
 
沈慕情和秦深相差三岁。在外貌上,两人的五官轮廓有着依稀相似的英俊,不过秦深温润清雅,一看就是翩翩贵公子,而沈慕情则长了一副典型的花花公子的勾人眉眼,邪魅张扬,艳丽猖狂,放在现代社会,俗称妖孽。
 
薛霏霏已然石化了,身子抖了一下立马耷拉脑袋,连头也不敢回。
 
程诺外人一个,愣在那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话不是,不说也不是,不尴不尬的。
 
秦深则一脸的似笑非笑,悠然惬意,坐等薛霏霏的反应。
 
沈慕情居高临下,眯着他那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长腿一跨坐到薛霏霏身旁,挑眉笑道:算了,今天有客人在,这笔账就先记着,下回再收拾你。
 
说着,狭长艳丽的上眼皮蓦地往上一翻,一抹凌厉到近乎尖锐的视线就这么狠狠射向了坐在秦深身旁的程诺身上。
 
程诺被那眼神瞅得浑身一激灵,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出声打招呼,客客气气冲对方自我介绍了一番。
 
沈慕情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热地淡淡嗯了一声。
 
说是冷淡,可望着程诺的那一双眼却久久没有移开。
 
程诺不是傻子,硬着头皮跟沈慕情对视了一会儿,就算再迟钝,也不会发觉不了对方眼里的恶意。
 
看来秦深没有夸张,这人还真是一个超级大醋坛子啊。程诺在心里这般暗暗叫苦。
 
直到程诺被看得冷汗都冒出来了,秦深才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开口结束了程诺的苦难:别看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程诺囧,他不是不好意思,他是怕的好吗
 
沈慕情呵呵笑了一下,那笑声怎么说呢,阴阳怪气,绵里藏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让好脾气如程诺都觉得有点不舒服。
 
这、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至于吃醋成这样吗?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好不好QAQ
 
嗯哼,没想到,你还挺护着他的嘛。沈慕情勾了勾唇,笑得高深莫测。
 
程诺突然有点紧张,三分忐忑三分期待还有一分奢望,想知道秦深到底会怎么回答。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悄悄斜过余光偷瞄了身旁的秦深一眼,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但膝盖处的裤子布料却早已经被他蹂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惨不忍睹。
 
秦深的表情淡淡的,一如既往,唯有那双浓得化不开的如墨眼眸,深邃幽谧有如万尺寒潭,一望无尽,捉摸不透。
 
程诺看不明白。心脏突然闷闷,又慌慌的。
 
良久,秦深垂下眼睛微微一笑,平心静气:你说什么呢。
 
模棱两可的答案。
 
沈慕情耸了耸肩嬉皮笑脸,扔出一句比秦深的答案更加莫名其妙的话来: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
 
一顿饭吃得诡异无比,沉闷又压抑。
 
薛霏霏敏感地意识到秦师兄和沈老板的心情似乎都不怎么好。而她刚才已经不幸地在沈慕情面前犯过错,还不知道待会儿回去后会怎么被这只黑心鬼折磨虐待呢,这下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口,哪儿还肯当出头鸟,开口讲话啊。
 
至于程诺,宅神一个,鸵鸟一只,就更不善于应付这种场面了。
 
不讲话光吃饭的效率就是高,不到半个小时,四个人就风卷残云般迅速解决完了这满满一桌子的菜。
 
沈慕情起身去结账,秦深和他并肩,两人走在前面。
 
程诺本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赶上去走在秦深身旁,不料薛霏霏竟一把拉住了他,等到和秦沈二人拉开了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之后,只见她咬了咬粉嫩嫩的娇唇,纠结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敲着额头不大好意思地问:那个程诺啊,你的房租嗯收得贵不贵呀?
 
啊啊?程诺眨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霏霏小声解释:不是我要租房子拉哎,好吧,其实我是想拜托你,秦师兄的房租你要是能少收,那就尽量就少收一点,或者,我偷偷帮他补也行。但你千万别告诉他啊,也别告诉我老板,行吗?
 
程诺脑子轰的一下,猛然想起之前的事情,脱口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家里原来困难成这样儿吗?
 
薛霏霏苦恼地抓了抓泻在右肩的一缕长发,娇俏的眉间浮出一丝忧愁,苦着脸道:也不是秦师兄家里的情况,我估计哈,以前的话,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应该也挺不错的,中产偏上吧。主要是有一次我无意中听见老板和师兄的对话,好像是说,秦师兄的一个弟弟,哦,还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出了意外嗯,似乎是断了腿还是别的什么?哎,反正,就是下半辈子几乎都毁了的那种,余生都不得不靠家里养着,所以恩你懂的。
 
程诺一听,立刻有些站不住,胸口又闷又痛,心疼得不行,还后悔得要命早知道就一分钱都不收他的了!
 
当然他也知道,就算他肯这么做,但秦深也是不会接受的。
 
他想帮他,但那是伤他。
 
一时间思绪如麻,纠结得五脏六腑都像淹了醋,浸了盐,又酸又涩。
 
话也说不出来。
 
薛霏霏看样子有戏,想了想,又神秘兮兮地凑近程诺的耳朵,压低嗓子:我估计是因为车祸,因为那时候我还听见,沈老板语气特别发狠地地对秦师兄说,一定要让那个人血债血偿,生不如死什么的估计就是在说肇事者吧。哎,可是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呢。
 
程诺定了定神,深吸口气,转头看着一脸担忧的薛霏霏,努力挤出一抹微笑,轻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个。没事的,我不缺钱,我会帮他一定会帮他的。
 
薛霏霏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一拍程诺的肩膀:好兄弟!你人真好~~
 
人好?呵,也许吧。对于这个形容,程诺不敢苟同,只羞涩地笑了一笑。
 
薛霏霏愣了愣,大脑当机,下一秒立刻捂住嘴巴瞪大眼睛,一脸掩不住的惊艳,大声惊呼:哇!程诺,你笑起来更可爱了!天好好看啊!R太萌了吧简直是引人犯罪!你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小正太吧!一定是吧!
 
 
 
对不起这话题转得太快了他有点晕
 
在午后浓烈的阳光下,鲜少和女孩子接触的程诺手足无措地顶着一张连同耳根都红透了的滚烫脸颊。白皙的皮肤仿佛镀了层金,璀璨夺目,闪耀得让人挪不开眼,连鬓下淡色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两个人迅速熟悉了起来,互换了QQ和手机号码。
 
薛霏霏对程诺好感大增,虽然程诺是一个闷葫芦不大讲话,但没关系,反正她薛霏霏是个能闹腾爱聊天儿的,两个人一边走一个说一个听,倒也颇为和谐,其乐融融。
 
前面秦深沉慕情两大美男的回头率和关注度始终直线飘红,后面程诺和薛霏霏美少年加美少女的组合也是不遑多让,彼此彼此。
 
薛霏霏一路都在跟程诺抱怨自从她考上沈慕情的研究生以后,沈慕情对她的各种虐待折磨,可把她给后悔得
 
用她的话说,早知道沈慕情是这么一个黑心无良的混蛋变态导师,就算他在专业上再怎么牛,她也决不会投靠他的!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呜呜。
 
薛霏霏很有讲故事的天赋,一些明明枯燥简单的事例,却偏偏被她讲得绘声绘色,如临其境。程诺有好几次都被逗得笑停不下来,偶尔跟着点头附和一下正讲得义愤填膺张牙舞爪的霏霏,心里面却是万分羡慕:看来沈慕情是真喜欢她啊。这不就是典型的喜欢你就欺负你吗。
 
真好啊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两拨人分开行动。
 
沈慕情转过身,几个大踏步飞快走回,长臂一捞稳稳揪住薛霏霏的衣领,不容抗拒将她捞进自己怀中,有意无意瞟了瞟面前表情略显尴尬的程诺一眼,展眉一笑,俯身凑近她耳边阴测测地吹气:看来刚刚又说了我不少坏话啊。走吧,咱们下午好好聊聊。
 
薛霏霏:救、救命QAQ!
 
程诺:保、保重
 
沈慕情拎着霏霏就像大灰狼拎了只嗷嗷待宰的小绵羊,往反方向飘然离去。薛霏霏在他手里动弹不得反抗无效也不敢反抗,只能垮着一张小脸,惨兮兮地冲着她的秦师兄和她今天刚交的好朋友程诺挥了挥手,泪流满面,心知这一次又是在劫难逃了呜呜,她的命好苦啊!真的悔得肠子都青了!
 
目送两人的背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前方绿荫的尽头,秦深这才侧过身,偏头看着程诺,目光清澈,笑容温和:看你们聊得挺好的,这么快就已经交上朋友了。比当初我和她熟得还快。
 
程诺嗯了一声,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尖,轻轻地说:霏霏是个好姑娘。
 
秦深点点头并不否认:她确实是一个好姑娘却陡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世上的好姑娘有那么多,我也不是对人人都能那么自来熟,都那么好的。
 
程诺怔了怔,抬起头,几分疑惑地望向秦深。
 
他不知道自己这幅好奇模样,实在最是迷人,胜在那段浑然天成的天真。一双黑白分明的的大眼睛流动着碧波万顷,落入了一夜繁星,一凝眸,便仿佛穿越千山万水,望进了对方最深的心底。
 
秦深被这双会说话的眼睛挠得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又伸出手去揉了揉程诺的脑袋,毛茸茸软绵绵的,就跟这个人一样,感觉好极了。
 
他温柔地,低沉地笑着说:因为她以后注定是我表哥沈慕情的人。既然是沈家的人,那也相当于,就是我们秦家的人。
 
【我们秦家,对家人,一向爱护有加】
 
这句话电光石火掠过程诺的脑海。
 
他突然想到秦深的弟弟,那个命运不幸的秦真。
 
对了,他要帮助他。
 
往回走的一路,程诺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到底要怎么帮助秦深却又不让他察觉,不伤害他的自尊,突然听见秦深在他耳边含着笑意告别:我现在要去图书馆了,下午回来的时候叫你上楼吃晚饭。
 
晚饭叮脑中灯泡一亮,这两个字让程诺灵机一动。晚饭!有了!
 
一个绝妙的好点子在他的心里逐渐成型,程诺欣喜异常也没多想,直接快言快语,傻乎乎地把他的下一步计划暴露了个彻底:好!那我下午就先去超市买菜,然后等你回来给我做晚饭!
 
说完便兴冲冲地掉头往校外超市跑,急得第一次连再见也忘记了和秦深说。
 
程诺的打算是,以后午饭和秦深一起吃,他付钱,而晚饭他先买好食材,这样当然也是他付钱。于是饮食这一部分的开销他就可以全帮秦深搞定!长此以往,应该也能替秦深节省一大笔钱了吧。
 
嗯嗯!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靠谱可行而又不易察觉,真是妙极了!程诺一边跑一边乐,我这小拳头给自己打气,眉梢眼角全带着由衷而发的欣慰笑意,小脸红红,既是热的,也是喜的。
 
因为能够帮到秦深,所以他是那么快乐。
 
第一次,程诺那颗尘封多年犹如一潭死水的小小心脏,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有了喜怒哀乐,种下七情六欲,再也无法矜持,难以隐藏。他体验到那些不知从何处来的颤栗欢愉,也品尝到那些分明与己无关的痛苦悲伤。
 
这么这么多的前所未有,不可思议,全部都是因为那一个人。都只因为,那一个人。
 
抬头一碧如洗,前方一路日光。程诺在这样一个充满温暖与希望的世界里幸福地奔跑,并未去想,那个让他感到幸福的人,为什么,要让他感到幸福呢。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当一切抽离,最让人最绝望的事实,不是一切已成过去,而是一切全是假相。
 
第九章
 
程诺想到做到,并且这一做就做了整整一个月。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程诺按计划去了附近的超市,准备屯好周末两天的食材(一定要买够,如果不买够的话,等周末秦深空闲下来了,独自到超市采购,就又得他自己掏腰包破费了)。
 
程诺不常和人接触,并不擅长这种事情,却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全部的体贴,都用在了秦深身上。
 
比如他总是趁着这些采购食材的机会,变着方儿给秦深送东西,贵重的东西。
 
肉蔬米面总是挑顶好的这不用说,还不着痕迹地买些什么酸奶啊,牛奶啊,水果啊等等补充营养的食物,又或是估计着秦深平时为了省钱就绝对舍不得花钱买的进口零食小吃等等,而且老是挑最贵的买,一并送到秦深家里,象征性地在秦深家里吃一点,剩下的大部分就全留给他。
 
虽然每一次离开秦深的家的时候,程诺都信誓旦旦地对秦深保证说,没事儿,这些东西就先放在你这儿,反正第二天我还要来,再吃就行,可事实上他就再没动过。
 
买好了蔬菜和肉食,程诺推车逛到冷冻专柜旁边,照例打算买几瓶牛奶和酸奶回去。他心思本就挺细,又尤其肯为了秦深花心思,所以没用几天时间就通过试探,轻而易举地观察出来了秦深最爱的是哪一种牌子的奶制品,从此以后便只按着那个牌子买。
 
熟门熟路绕到那个牌子的专柜前,程诺正打算伸手去拿,突然另一只洁白修长的手却先他一步,拿走了他看上的那一瓶。
 
程诺愣住了。不是因为被抢了东西,而是因为这一只手,怎么看,怎么那么熟悉呢脑中白光一闪猛地转过头去,顿时脸变语塞。
 
果然。
 
秦、秦深?他有点吓到,晕乎乎地仰起脸,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来了?
 
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了车柄,脚尖蜷缩眼睛飞快地眨着,有一种无意识的局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时此刻的秦深,好像跟平时有一点不一样了
 
秦深唇梢轻扬淡淡一笑:今天事情少,猜到你可能会在这里,所以就干脆提前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说是这样说,可挂在嘴角处的那一抹笑容,却是不加掩饰的薄弱。
 
程诺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可这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头一次,秦深这么明显地表示出来他的不满,而且还是对自己的不满。程诺急得仓皇难辩手足无措,张张嘴却说不出话,还多少有些委屈。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怯懦,却还不懂为何对着秦深,他总是加倍的软弱。
 
你不是要买这种酸奶和牛奶吗?秦深又随手从柜台上多拿了几瓶,毫无平时的温和,一股脑儿全丢进推车里。
 
劈劈啪啪一阵响动,震得程诺的身和心都一同在不安地颤,耳边是秦深硬邦邦扔出口的四个字,施舍给我。
 
口气淡得近乎生硬。
 
 
 
晴天霹雳,程诺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动弹不得,僵立当场。
 
被、被发现了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掩饰了至少他以为,他已经掩饰得很好,很隐晦了这样的,好心的施舍。
 
是的,程诺知道,就算自己根本从未这么想过,可一旦秦深察觉,却定然会把这当做是羞辱与耻辱的施舍。
 
每个人都有他不容侵犯的底线和自尊。像秦深这般优秀,甚至在程诺的眼中,是优秀到近乎完美的一个男人,程诺不敢想,他是多么在意,他有多么骄傲。
 
程诺是聪明的,但秦深却比他更精明。程诺也是体贴的,但这体贴却是会伤人的。
 
意识到一切暴露秦深生气,而且是狠狠地,严重地生气了,程诺一下子慌了神没了主意,深知自己这是关心则乱,过犹不及了。
 
秦深敛去笑容,低头往推车里看,面无表情地数:嗯,蔬菜,鱼,小吃,酸奶,牛奶差不多都买齐了,就差水果了是吧。上一次你给我买了进口的红提,今天你又想买什么?
 
顿了几秒,似笑非笑,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反正你翻来覆去,也就只会买我买不起的那几种水果而已。到时候只需要看看哪一种最贵,就随便拿那一种不就行了。
 
说着,他不容抗拒地从程诺手中一把拉过推车,口气轻描淡写,细细一听,却全是绵里藏针的讥讽:给我吧,既然你那么想包养我,我总得给你做点事情不是。
 
程诺一听霎时面容苍白,仿佛站不稳般,纤细的身子在刺眼的白光下,虚弱地晃了两晃。
 
秦深却看也不再看程诺一眼,直接转身往水果区走,毫不犹豫,大步流星。
 
程诺勉强定了定神,慌慌张抬脚跟了上去,一路上神情恍惚不在状态,连周围人对他二人的闲言碎语指指点点都没有发现。
 
今天程诺和秦深穿的衣服本都寻常,但是放在一起,再加上此刻他们俩这一前一后,一个推车一个取物的情态状况,便难免显出了几分暧昧。
 
程诺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秦深则穿了一件深黑色的V领毛衣,而两个人又很有默契地都穿了一条墨蓝色的牛仔裤,一个高挑俊美却稍显冷漠,一个清秀可爱却百般委屈,于旁人眼中,的确很像一对正在闹别扭的同性情侣。
 
哇,基佬啊,总算让我活着看到一对了(⊙o⊙)哦
 
恩恩!真是好配的一对\(^o^)/~
 
就是就是,小攻俊美小受可爱,真是萌死了啊~\(▽)/~!嗷嗷嗷!我的腐女之魂要燃烧爆炸了!
 
唔可是你发现没,他们好像在冷战诶?
 
哎,你懂什么,这才是爱的表现啊~~
 
 
 
程诺一路跟在秦深的身后,浑浑噩噩,跌跌撞撞,一心担忧秦深是否在生气,是否有难过,整个世界方寸大乱全被颠覆,只剩下秦深,秦深,秦深
 
他的感受,他的心情,他真的生自己的气了吗?他他还会不会原谅自己呢?
 
对不起对不起。可、可是我、我只是想要帮帮你。
 
如果这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程诺越想越难过,鼻子泛酸,眼圈儿都热了。
 
后来秦深还往推车里扔了些什么,程诺没注意,也无所谓了。
 
好不容易熬到结账,秦深排在前面,把推车里的东西一样样丢在收银台上,然后就什么也不管地往前走,将空位留给程诺,双手抱胸,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其意义不言而喻:你不是喜欢帮我买东西吗,好啊,那么来吧,到你出场的时候了。
 
程诺愣了一下,回过神,顿时心脏绞痛,又是后悔又是心疼。
 
收银员小姐用一种非常诡异表情看了看他俩,手上动作却不耽误,三下五除二麻利收拾好所有东西然后报出金额。
 
程诺机械地掏出信用卡结账签字,全程熟练至极,一气呵成。
 
需要塑料袋吗?收银员按照流程生硬
 
程诺默默摇了摇头,从自带的斜跨小包里翻出一个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方形购物袋,将散落一台的各种食物按照顺序分门别类地放进去,动作熟练而有规划,细心又不罗嗦,一看就是经常逛超市买东西的。
 
秦深站在一旁,程诺低头不语收捡东西的样子,几分委屈,几分羞愧,几分抱歉,几分忍耐,模样安静又乖巧,侧脸的轮廓秀美温柔,细眉星眸,长睫挺鼻,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竟有一种别样的风情与美感。
 
他看得心中微动,却很明白,并不仅仅只是表面上这点微不足道的亮点让他悸动。那还远不足以让他悸动长相比程诺更美的人,气质比程诺更好的人,风情远胜于程诺的人,秦深早已见过了太多太多。
 
是那种,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世界上与自己并无血缘的另一个人,默默关心,默默照顾的柔软温情,如同叶尖上的一滴水珠,轻轻一声,就这么温柔坠入了他原本千里冰封的心海湖泊。尽管冰面不见裂痕,平白如镜,然而冰下却是骇浪惊涛,暗潮汹涌。
 
秦深薄唇微抿,眼波讳莫如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把所有东西都收捡进购物袋后,沈甸甸的质感看起来颇有几分重量。程诺正要举手去提,秦深却突然一只手横插过来,从程诺手中一把夺过口袋。
 
程诺吓了一大跳,猛地抬头,直直跌入秦深那一双深不见底的如墨黑眸,于是整个人瞬间僵硬彻底呆住,有口难言,有话难说。
 
秦深低着头,深深望了程诺片刻,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转身便走。
 
程诺傻了好一会儿才傻傻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儿,急忙跟了上去。却又不敢走到秦深身旁和他并肩,只能讷讷停在始终离秦深大约五六步的距离以外,好像做了错事被家长训斥的小孩子那般,垂头丧气地跟着。
 
一路无话,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得程诺几乎喘不过气。
 
走进楼道,他本没脸再上楼去秦深那儿蹭晚饭,上到二楼正打算自觉回家,前面的秦深却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扔给他两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上来。
 
程诺:(⊙o⊙)
 
他究竟是怎么猜出自己的心思的!?明明头也没回什么表情都没看到啊!
 
唔我那、那个程诺有些懊恼有些紧张还有些尴尬,却又矛盾地有些欣喜有些羞涩有些期待地抓抓头发,一个人在那儿纠结了好久,好、好吧。
 
然后欢脱地撒开脚丫子跟了上去。大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的。
 
秦深:
 
开了门进到屋里,秦深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熟练地从中挑出几样食材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以往,程诺都是会软磨硬泡地粘着秦深一路跟进厨房,美其名曰学习做饭,实则是去欣赏秦深做饭的模样的,然而今天的他实在没好意思再跟进去,心中有愧也自知理亏,只规规矩矩地留在客厅,把下午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置好。
 
大半个小时过去,热腾腾的可口饭菜陆续出炉,程诺十分狗腿地跑过去帮忙端上桌。秦深对此没什么表示,不点头却也不阻止,算是默认。
 
忙活半天总算能坐下来好好吃饭,然而两人却仍旧无话,餐桌一片沉默,愁云惨淡。
 
饭菜十分美味,可程诺满脸恹恹,如同嚼蜡,食之无味,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左戳着右搅搅装得满满一碗的白米饭,犹豫良久,终于再也受不了了,刷地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秦深,涨红着脸说:对、对不起声音闷闷的。
 
可是秦深恍若未闻,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说话。
 
程诺见状,未免心中叫苦,又实在觉得委屈:好心没好报就算再怎么弄巧成拙,但他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是为他好的呀!
 
如此怨气滋生,反而刺激得程诺心生赌气之意,一双筷子在白米饭里狠狠戳了好几个大窟窿,干脆眼睛一闭下定决心,硬着头皮继续:我知道我不该擅作主张,这我确实错了我承认。可、可我只是也只是
 
也只是,想要帮他而已。程诺想尽他所能,而又不被察觉地帮助秦深。会对秦深造成伤害完全就是一个预料之中的意外,错的只是他太天真,竟以为能一直意外,瞒天过海。
 
程诺抿住嘴戛然而止了。潜台词已经太明显,他知道有些话没必要都讲出来。更何况秦深那么聪明,又还那么骄傲呢。
 
即便觉得委屈,但此刻程诺心心念念的,竟仍然全是秦深的心情。
 
秦深放下碗筷,眼神波澜不惊宛若一汪风平浪静的湖泊,深深凝视着程诺。良久,他叹口气,淡淡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却听得程诺心脏猛然一窒,好像凭空停跳了一拍。
 
所以我虽然生气,可是我并没有真的怪你。我只是想提醒你顿了顿,秦深的语气温和了些许,一字一句认真地道,程诺,如果你还想继续和我在一起,那么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程诺傻了。秦深的话,明明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是连在一起,他却似乎弄不明白。整个人心思飘渺神志恍惚,身子软绵绵轻飘飘的,仿佛荡漾在高高在上的云端。
 
彼此凝眸对视,一个目光如炬,一个眼神涣散,秦深的温言细语响在耳边,如同富有灵性的水纹层层荡开,余韵悠长,嫋嫋不绝:
 
程诺,如果你希望我们一直在一起,那么,你就不能,再做这种事了。
 
!!!
 
仿佛万物退去,霎时天地无声。右手紧紧握住筷子,骨节凸出来,指节也泛着浅浅青白,连带细弱的手腕都在显而易见地轻颤。
 
静谧中,程诺听见自己的声音恍恍惚惚地响起:秦深,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一直?什么叫做在一起?还有,什么叫做
 
我们。
 
一瞬间,刚刚停跳一拍的心脏,突然报复性地狂跳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一下下,一声声,宛如来自远古那最原始的召唤。
 
情之一字,柔肠百转。
 
秦深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吃饭。那笑容俊美无俦,一如初见般干净温暖,清澈美好。
 
一颗心简直就快从薄薄的胸腔里面蹦跃出来。有什么东西正在程诺的心底悄然变化,逐渐成型,黑暗中蠢蠢欲动,呼之欲出,瞬间就淌遍了他全身的筋脉骨骼,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他比刚才更加傻气地低头扒饭,动作机械,不听使唤,脑子昏沈得厉害,只觉口中食物愈发地如同嚼蜡,食之无味
 
多么美味,都不如秦深的那一句话,让他回味。
 
第十章
 
那一晚的程诺几乎是从秦深的家里落荒而逃。
 
后来的日子依旧过得平淡如水波澜不惊,然而那一句惊心动地又惊心动魄的在一起,让两人之间确乎有什么东西,和以往不一样了。
 
感觉是最神奇,也最难形容的东西。
 
包养的问题也在这一晚短暂的小冷战后得到了圆满的解决。程诺不再一手遮天地全权包揽秦深的饮食开销,两人公平AA。只不过每次看着秦深付钱,程诺那纠结心疼的表情啊,都好像是他自己大出血似的。
 
有一次秦深实在看得无奈了,避过周围人或可怜或同情或悲悯的诡异目光,垂下眼扶着额头苦笑:程诺,你别这么看我你到底是把我想得有多穷?我也没那么穷的
 
心思暴露,程诺小脸一红,尴尬地别过头直摆手,哦对、对不起啊
 
后来他终知道自己有多蠢。
 
随着年关将近,整个城市处处都弥漫着一股过节狂欢的气息,繁华而热闹,又隐隐带着一丝依依惜别的感伤。
 
圣诞节后秦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而这一回去,就要一直待到来年的二月份才能回来。程诺心中自然是百般不愿,万分不舍。秦深一走,那份好不容易才勉强模糊淡忘了几分的冰冷与孤独,就又一次铺天盖地,如影随形。
 
他惊恐,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已经被秦深惯得如此的贪婪贪心。
 
程诺问过秦深的家在哪儿,想着如果秦深的家离S市太远,而他若是为了节约非要坐火车回去的话那太辛苦了。
 
再加上一年年底的时段又正好是春运前的一个小高峰,程诺光是想想,秦深那么一个干净俊朗的大男人,却偏偏只能委委屈屈地挤在鱼龙混杂人潮拥挤的火车上的场景,都觉得无法忍受。
 
那%不算施舍,自己借点钱给他坐飞机,总是可以的吧!
 
不料当程诺已经足够委婉地向秦深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秦深却只微笑着告诉他说,他们家在一个小地方,那儿没有机场
 
囧。
 
如此一来程诺倒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了,原本打定好的多送秦深一段路的计划,也因此破产,未能成行。
 
最后在秦深已然哭笑不得略带苦笑的强烈坚持之下,程诺只把秦深送到了他们楼前那条小路的尽头。
 
傍晚时分,薄薄的暮色仿佛滴在宣纸上的一滴墨汁,一点一点氤氲开来,染黑了头顶大片大片的天空。厚重的云层深处,临终的夕阳垂死挣扎着透出来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余晖,可仍挽回不了那光亮在黑暗步步紧逼的侵蚀之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的事实,夜色逐渐占了上风,无力回天的世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凄美。
 
而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却更是让程诺措手不及地心碎。
 
明明不是生离死别,明明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短暂分别,明明很清楚两个人最多两个月后就能再见可是这份依依不舍的难过心情,那般浓烈,那般疼痛,那般决绝,却是骗不了人,无法自欺的。
 
右手缓慢地抬起,就像抬起一个世界,轻轻捂住隔着厚厚衣料的胸口,感受其下那一颗心,跳得那般迟滞而郑重。
 
当秦深微笑着站在程诺的面前,程诺觉得整个宇宙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后退得很远很远,触目所及的一切都烟光嫋嫋,雾气蒙蒙,看不分明。
 
他终于开始觉得有一点怕:原来习惯竟是一种这么毁灭性的东西,来势汹汹,又缠绵入骨。秦深带来的温暖,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为他的心底,一株妖冶难除的罂粟花。不是拔不掉,而是,舍不得拔。
 
这时候以为是弃之不舍,主动权在他。很久以后才懂,其实他根本求而未得。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不带这么诅咒我的吧,好像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秦深挑着眉打趣,没想到只不过一句随意开开的玩笑话而已,竟然让程诺一刹那紧张如惊弓之鸟,面上惶恐骤现,跟个拨浪鼓似地连连摇头。
 
你说什么傻话啊你!太不吉利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秦深怔了一下,缓缓眯起眼睛。
 
薄薄的镜片后面,那一双幽!深邃的眸子蓦地划过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过了很久,他忽然轻轻一笑,低沉清朗的嗓音带着一股异样温情的性感与沙哑: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这么迷信。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乱说话了。天冷,你快些回去吧,乖,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放心。
 
程诺身子不动,眼睑低低垂着,睫毛又黑又长,在一旁突然亮起的昏黄路灯下,细密轻盈的睫梢悄然滑过了两簇晶莹剔透的流光,镜片反射,璀璨异常。半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迷信。只是那一句再也回不来了,犹如一柄兵不血刃的利剑,狠狠戳痛了程诺的心。他最怕的,不就是这么一个一世别离,相见无期的结局。
 
那秦深抬手揉揉他最喜欢的,程诺那一丛柔软细碎的头顶,轻轻地说,我走了。
 
说完他没再犹豫,转身往前,渐行渐远。就算背影再怎么修长挺拔傲然出众,然而最终,也难以逃脱消失泯灭在来来往往的熙攘人群里的命运。
 
这一刻,无论眼前的世界还是程诺的世界,都一下子变得天黑。孤独的野草被四面八方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吹而又生,疯长爬满,熟悉的冰冷在瘦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疯狂肆虐。
 
一场最最普通的告别,程诺送走了他的房客。
 
想起两天前秦深还跟程诺开玩笑说,我不在的这两个月,你可以再找一个房客,反正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当时程诺不置可否,眨眨眼睛,赧然一笑秦深不会知道,而他也不打算告诉对方,从此以后,自己再也,不会有别的房客。
 
有过秦深以后,那间屋子,谁也不能再有。
 
是不配,更是他舍不得。
 
甚至包括他自己。
 
相遇是天赐的奇迹,相爱是注定的命运。当历经往昔种种,走过岁月长河,看尽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诸多房客,终于有那么一个人,横空出世,石破天惊,现身于他的人生。
 
那个人,他一路披荆斩棘,降妖除魔,历尽艰辛,不言坎坷。无数的诱惑,他都抵御了,每一条岔路,他都走对了,多余的选择,他都放弃了,踏过千山万水单身匹马而来,最终,成为了他生命里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
 
那个人与别人都不同。而他所给予的温暖,程诺不想再还,也无力偿还。
 
情毒入骨,他不能再还。
 
第十一章
 
秦深一到家就给程诺发去了报平安的短信,接下来的日子也常常主动联系,不曾间断。这当然让程诺好生欣慰,却又难免愈发地牵肠挂肚思念泛滥,几欲成灾。
 
他忍受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孤单,但只区区六个月的光景,秦深就让他忘记了苦难,习惯了温暖。
 
真是太危险了。
 
本以为今年的跨年夜会和往年一样,一个人宅在家里,冷冷清清,就这么随便过过算了,没想到下午刚过六点,程诺竟然十分意外地接到了薛霏霏的电话。
 
这段日子以来的午饭程诺都是和秦深一起解决的,在所难免,偶尔会碰上沈慕情和薛霏霏两人。虽然程诺总觉得沈慕情似乎对他颇有偏见,不过薛霏霏和程诺却是从这几顿饭中培养出了格外深厚的革命友谊,关系突飞猛进。
 
接通电话,程诺连个喂都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手机那一头的薛霏霏声嘶力竭地嚎着:程诺!出来!老地方!和姐姐我一起跨年!
 
得,程诺再没经验,也知道薛霏霏这十有八九是喝多了,正醉得发酒疯呢。
 
难得有一个朋友而且还是异性朋友,霏霏人又不错,程诺二话没说,随意往身上披了件羽绒服,摔门而出,快步往四人常聚的那家小饭馆匆匆赶去。
 
一路狂奔,拼死拼活地赶,可是等程诺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面对眼前那不忍直视的豪放场景扶额,俨然迟矣。
 
薛霏霏领口全开,毛衣前襟沾满了惨不忍睹的黄色酒渍,左腿弯曲搭在身旁的长凳子上,右腿更是夸张,竟然直接抬起架在了一片狼藉的餐桌上,双手高高举起,正抱着酒瓶痛快豪饮,再也没有任何的礼仪修养,毫无淑女形象可言。
 
今晚的小饭馆客人不多,但只要在场的客人,全都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位一向乖巧可爱的小美女,此刻这难得一见的发疯一面。
 
程诺揉揉眉心,叹着气小跑过去。
 
霏霏走近身边坐下,说老实话,程诺实在不抱希望地叫了她一声。
 
滚!
 
果然。
 
程诺非常识时务地听话闭嘴,暗暗腹诽,明明是你要死要活地叫我来的,结果我真来了,你却又叫我滚
 
哎算了算了,喝醉的人没有逻辑不可理喻,程诺认栽了。
 
麻利地将桌上剩下的四五瓶还没开封的罐装啤酒偷偷放到地上,至于薛霏霏现在手上正死死抱着的那一瓶,程诺琢磨着,大概是没办法抢回来的了。
 
瞧她现在,醉得神志不清满口胡言乱语,一张精致小脸红得都快跟烧穿的锅底有得一拼了,哪儿还有平日那副巧笑倩兮明眸皓齿的美女风范。
 
女生借酒浇愁,浇的大多是情愁。程诺猜想应该与沈慕情有关,也不讨人嫌地多问,就准备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当一晚合格的倾听者。
 
没想到薛霏霏一开口就惊天动地。
 
程诺,你、你有喜欢的人么?呃!
 
响亮地打个酒嗝,不给程诺任何发愣的机会,薛霏霏扬起一抹神秘兮兮的傻笑,凑近程诺瞬间僵硬的身体,小声戳穿了他那深藏心底,并不打算告诉人,甚至,也包括那个当事人的惊天大秘密。
 
嘿嘿,我知道哦,你喜欢师兄秦师兄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别想瞒我~~
 
!!!
 
轰的一声巨响,像落了一千道惊雷炸在耳旁。程诺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刷地抬起自己那张几乎在一瞬间就变得惨白如纸的脸,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明明是醉,但却胜似清醒的薛霏霏,镜片后那双黑白分明犹如小鹿一般湿漉漉的黑眼睛,涌动着诸多惊涛骇浪的复杂情绪:有惊,有恐,有痛,有怕
 
而最多的,是一种卑微到极致的祈求。
 
祈求,不要说。
 
霏霏,拜托你,这件事情,这个秘密,不要永远,不要再告诉别人了。
 
他是喜欢秦深,他不否认。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
 
认清这一点,程诺难过得几乎要弓起身体,才能勉强抵御身体里,那一股抽丝剥茧,千刀万剐般的痛意。
 
薛霏霏醉得六亲不认,一手扒上程诺的肩膀重重拍了几下,摇头晃脑:哎,其实没事的,诺诺。呃!嗯嘿嘿,真的,相信姐姐,没事的。同性恋又怎么了!?还不是人喜欢人嘛,有错吗?有错吗!?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的,咱光明正大咱光明正大!嗝!
 
又打了几个酒嗝,她使劲儿炸了眨眼,突然眼睛一亮。
 
唔对了,诺诺,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租过你的房子,然后说你很萌很可爱的师姐?嘿嘿,偷偷告诉你哦,她啊,就喜欢一个女生。
 
两个人当初也坚持得很累很辛苦啊,但始终没有放弃呢。
 
现在她们俩过得很好,很好不结婚,不生孩子,不要男人!小日子过得舒舒坦坦潇潇洒洒,幸福得不得了呃!
 
对于那位依稀有点印象的女性房客竟然是一个拉拉的劲爆消息,程诺听了是有一点吃惊,但也没有太吃惊。毕竟,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甚至喜欢的不是人这些,就算再怎么惊世骇俗,但也都是别人的事情。
 
相比之下程诺苦笑。霏霏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们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是啊,你说得对,同性恋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他们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他们也应该,过得很好很幸福,可是可是啊
 
程诺神情恍惚,声音渐低下去。苍白的双唇缓慢而机械地开合,吐出来的话弥漫着一股凄风苦雨似的悲凉,让人不禁疑惑,他年纪轻轻,短短的二十几年,怎么竟像经历了整个人生。
 
可是,我不仅不是一个好人,而且,还是一个怪物啊。
 
是的,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不男不女雌雄同体,天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
 
怪物。
 
轻轻合上双眼,天地大幕一遮,世界霎时间陷入了一片见不得光的黑暗。
 
程诺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可是微微发颤的睫毛却轻易出卖了他。难以形容的酸涩苦楚的味道在他的体内流淌蔓延,泛滥成灾,顺流而上,连嘴巴都隐隐发苦,苦不堪言。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就像一场阴魂不散的噩梦,一闭眼就是回忆,一睁眼,就在心底。
 
【哈哈!你们看你们看!他的小鸡鸡好小哦!】
 
【真的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哇哈哈!真的诶!好小哦!】
 
【喂等等,你们看这里】
 
【啊!!!怪物!怪物!他这里有缝!他这里有缝!他这里居然还有一条缝啊!】
 
【可这不是女孩子才有的天哪!变态啊!】
 
【活生生的变态啊!大家快来看!快来看啊!程诺是变态啊!】
 
 
 
刻骨铭心,往事不堪回忆。
 
薛霏霏没有听见程诺的话。事实上她今晚的醉,醉的,也是一汪满满当当的苦涩。
 
诺诺,大胆放手去追吧!唔如、如果,秦师兄也喜欢男人的话,那你就勇敢一点,不要放过啊。秦师兄可是大好人,呵呵,真的追到手,你的下半辈子一定幸福的要死了。
 
而我我我也要去喜欢女人,我也要去喜欢女人哈哈,我不要男人!不要男人!
 
音调陡然拔高,近乎凄厉的哭叫。
 
程诺以为霏霏是想到了沈慕情。哪知
 
孟易你个垃圾混蛋王八蛋!你不要老娘,老娘也他妈不稀罕!尽管娶你的老总千金去吧!你他妈爱娶谁家女儿就娶谁家女儿!爱他妈没骨气就没骨气!爱他妈拍马屁就拍马屁!爱他妈跟人狗腿就跟人狗腿!老娘我不伺候了不伺候了!
 
哈!?
 
程诺猛地呆住。两个认识的字,组合成的,却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名字。孟易?一时间,程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错愕之余,竟连自己的心酸也都忘了计较。
 
霏霏今晚的买醉浇愁居然不是因为沈慕情!?
 
呃等等等等,那么说一直以来,沈慕情都只是在单相思,而霏霏喜欢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这个什么孟易吗!?
 
天,这消息可比刚刚那个拉拉的劲爆多了!程诺彻底风中凌乱了。
 
薛霏霏醉得人事不省,酒后吐真言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很快,程诺就大致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简而言之,薛霏霏和孟易原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小情侣,在彼此都还穿着不要脸的开裆裤的时候,就已经各种甜甜蜜蜜恩恩爱爱,一路势不可挡所向披靡,没有天雷的父母阻拦,没有狗血的红杏出墙,更没有犯贱的小三插足,造成他们今日局面的罪魁祸首,是异地。
 
那一年,他们一个考来了S市的A大,一个考去了D城的Z大,千里之隔,异地相恋,终于,在本科一毕业,薛霏霏刚读硕士的第一年,已经初入社会的孟易,终于坦言自己熬不住了,要放弃了。
 
到底是因为忍受不了异地恋的折磨,看不见彼此今后能在一起的希望而放弃,还是因为他为了大好前程,犹豫再三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和公司老总的女儿喜结连理而放弃,事到如今,结局既已如此,那么,都已不再重要了。
 
借口再多,结局,却只有那注定的一个。
 
呜诺诺,你知道吗,大学四年,除了第一年国庆节他来S市看过我以外,后来的所有假期,都是我主动去D城找他的。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就对我说过什么,霏霏,如果你坚持不了了,可以告诉我,没关系的。哈哈!真他妈好笑!原来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想放弃了,坚持不了了!还他妈装得那么深情,说恐怕我坚持不了!我坚持不了!笑话!我怎么可能坚持不了!?
 
每一次去D城,他不管我吃,不管我住,也不管我来一次D城究竟有多辛苦,就把我一个人一个女生,他的女朋友,孤零零晾在旅馆,有空了想到了,就打电话叫我出来吃顿饭。就两个人,说不了几句话,也不介绍他的朋友给我认识。
 
Z大的校园基本是我一个人走完的。D城的公交线路,我恐怕比他这个在D城生活了四年的人还清楚。
 
你说他是不是一个渣男?
 
你说!诺诺你说!孟易他是不是一个渣男!渣男!
 
 
 
霏霏一直发着酒疯,趴在桌上,不依不挠地控诉着往昔的诸多不公平待遇,顺便搜肠刮肚地咒骂孟易。出口恶言不断,满口脏话连篇,连带着他上上下下十八代祖宗十八代子孙都问候了个遍,简直和清醒的她判若两人,难以想象。
 
然而程诺却很能理解。低头看着伏在桌边,早已骂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而不自知的薛霏霏,他忽然胸口发紧,蓦地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疼。
 
这一晚,他们都是伤心人。
 
不过幸好,虽然他注定要可怜一世,然而像霏霏这么好的女孩子,一定不会伤心一生。
 
不自觉就沉浸在了胡思乱想里,所以当薛霏霏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程诺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目瞪口呆地看到薛霏霏出手如电,一把抢过手机按下接通,不看来电显示也不管对方是谁,直接铺头盖帘地吼了过去:
 
滚!孟易你个杀千刀的贱人!靠女人的孬种!就算你以后平步青云升官发财,老娘我也照样看不起你!呸!
 
悲剧。程诺只希望此时此刻,电话另一头的人,不要是沈慕情。
 
薛霏霏好像就是专门养精蓄锐了这么久,只等着当面骂孟易这一句的。等到发泄过了骂爽快了,便立刻身子一软再也来不起了。
 
程诺见状趁机从她手中夺过手机一看屏幕顿时天旋地转日月无光。完了完了完了,得,请告诉他,变态老板这四个字,除了指沈慕情,还能指谁!?
 
他真是欲哭无泪。
 
喂喂,战战兢兢地开口,程诺眼睛一闭决定视死如归,沈先生你好,我是程诺,霏霏今晚喝多了点,说的话当不得真的,你别在意!也别担心!我马上就送她回去
 
你们在哪里。毫不客气地打断,沈慕情不复一贯的轻佻,声音冷得像冰。
 
话音一落,一种强悍霸道的气势气场便通过无形的电流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程诺小小打了个寒颤,讷讷报出所在。
 
那边静了几秒。
 
给我看好她。然后便砰一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里,潜意识地,程诺知道沈慕情的下一句一定是:否则,小心你的小命。
 
他当然不怕沈慕情。但他着实深深地羡慕,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这样深情地爱她。
 
放好手机,程诺低头凝视薛霏霏。眉头紧皱略带怒容,似乎就算身在梦中也仍然不肯善罢甘休,依旧不依不挠地大骂负心汉
 
他忽然微微一笑,无声地道:霏霏,你真幸运。
 
沈慕情挂了电话,手机悬在指间凌空翻转玩了一圈,眼神阴沉,面无表情。直到听见背后响动,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这才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秦深,你的小猎物居然在跟我的心肝宝贝儿喝酒,真是不可饶恕,罪加一等。
 
秦深走过来站到沈慕情面前,往窗户边懒懒一靠,双手抱胸,长腿微曲,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慵懒邪肆的气息,除去本就略像的五官外貌,在气质上更是与沈慕情尤为的神似,和在程诺面前的那个秦深,干净澄澈,清雅温润简直就是两个人。
 
看不出来你对霏霏倒是真上心,想来过不了多久咱们家就又要添人了,霏霏这个沈家媳妇是当定了。
 
他挑挑眉,不怀好意地戏谑懒笑离她研究生毕业还有两年,两年时间,你确定,你真的可以搞定?
 
两年?沈慕情皱皱眉头,似乎是对秦深给他下的这个限定期感到十分的不爽,冷哼一声,神情倨傲,得意洋洋,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两年内我们沈家要添的人,可就不止那傻丫头一个了。
 
哈哈,秦深莞尔失笑,不禁忆起往事,哎,就算到了现在我也还是没能想通,你堂堂沈大少爷,居然会这么喜欢小孩,甚至还因此去学了妇产科呵,记得当初舅舅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差点儿没被你给活活气死,大骂你不学好不上进,整天就知道盯着女人的那地方看,下流无耻,银棍一个。
 
沈慕情白他一眼:你懂什么。除了那丫头,其他女人的那地方,我全都当萝卜看的。
 
秦深哈哈大笑。
 
哦对了,说起来
 
沈慕情神情一动,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反正现在科技允许了,你若真想报复程诺,情伤算什么。我看那程诺是个既重情又死心眼的,傻得要命,你干脆让他给你生个孩子,然后再把孩子抢过来?就算后来知道了你这孩子他爸是骗了他,但孩子毕竟是他亲生的,他肯定不会迁怒到孩子身上去。这样,孩子没有了,岂不更让他伤心欲绝,痛不欲生?
 
刚刚想到薛霏霏时的满目深情,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汪浓得化不开的心狠手辣,凄绝戾气。变化之快,那口气柔和而又轻快,着实让人看得目瞪口呆,不寒而栗。
 
他们秦家对自家人一向爱护有加。而他们沈家,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护短。
 
秦深听后静了几秒,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地重复:他、给、我、生、孩、子?
 
尾音轻扬,似笑非笑,半晌,表情不变眼也不眨地表哥,你这建议,真是恶心。
 
沈慕情闻言一愣,神色有些复杂,久久盯着秦深。目光玩味探究,藏着几分看不懂的深沉。
 
秦深不动声色地挑眉:怎么了?
 
许久,沈慕情耸耸肩膀,吐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前阵子一起吃饭的那几次,你对程诺那照顾有加关心备至的样子,根本不像装的。再听听你现在提到他的话,看看你的表情呵,秦深,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太可怕。
 
沈慕情边说边对秦深竖起大么指,妖孽地一挑眼角,叹为观止,表弟,能表里不一到这种地步,也算变态得了不起了,我佩服你。
 
他就不行。他喜欢就是喜欢,比如对薛霏霏,讨厌就是讨厌,比如对程诺。绝不装模作样,委屈自己。就算伪装是为了报复,也做不到。
 
秦深眯起眼睛,颔首微笑,厚脸皮地接受称赞:多谢表哥夸奖。
 
沈慕情无语地翻个白眼。老子不是在夸你好吧。
 
不耐烦地摆摆手,沈慕情觉得自己浑身都慎得慌,两只手臂起满了层层密密的鸡皮疙瘩,一脸受不了:行了行了,在我面前你就省省吧。从小到大你用这副三好模范生的乖巧模样欺骗了多少人,别人不知道,你以为我还不知道吗!?
 
他心中难耐早就等不及了,说完便收起手机沉吟道,嗯,这样,待会儿真真醒了,你替我安慰安慰他。现在嘛,我要先去收拾那个死丫头。
 
说到薛霏霏,沈慕情便忍不住地咬牙切齿,脸黑得跟锅底有得一拼:这个死女人,竟敢背着我跟别的男人喝酒,嘴里还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妈的气死我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秦深也很快起身,施施然晃着两条大长腿跟在后面,高声揶揄:千万悠着点儿啊表哥,可别把我的未来表嫂折腾坏了。
 
 
沈慕情脚步一顿半转过头,五官扭曲,半晌,艰难挤出来一句: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表弟
 
秦深又是微微一笑,丰神如玉,温润俊朗。
 
多谢表哥夸奖!
 
沈慕情:
 
第十二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远远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正摇摇晃晃朝这边奔来,清脆地叫了一嗓子:慕慕!然后一头撞进沈慕情的怀里。
 
本来按辈分秦晴该叫沈慕情为表舅舅的,但她老嫌这个称谓既难叫又难听,因此便跟着妈妈外婆还有阮奶奶一起叫沈慕情为慕慕。
 
慕慕是沈慕情小时候家里给起的昵称,简单易记朗朗上口,再加上他小时候男生女相(其实现在也是,咳咳)粉雕玉琢,这个昵称更是大受家里女眷的欢迎,所以一叫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沈慕情早已经洗心革面脱胎换骨,长成了一个大男人。然而习惯成自然,大家还是没能改得过来,也不想改了。
 
一听这称呼,沈慕情眉心一跳,条件反射地抽了抽嘴角,弯下腰长臂微张,一把抱起小丫头,吧唧一声,在她软软嫩嫩的小脸蛋儿上重重亲了一口。
 
捏捏她包裹着厚厚衣料的大膀子,沈慕情板起脸,神情严肃:嗯,晴晴又长胖了。
 
事实证明,年纪再小的女生那也是女生,体重问题事关主权不容退让!
 
小妮子立刻气鼓了脸,瘪着嘴大声控诉:慕慕是坏人!晴晴才没有长胖!我不要慕慕了!唔我、我要舅舅!说着,肉呼呼的小爪子斜伸出去,努力往一旁含笑围观的秦深身上蹭。
 
秦深当然是赶忙接过来搂进自己怀里,左捏捏又亲亲,好话信手拈来,哄得天花乱坠:乖,别听慕慕胡说,咱们晴晴可漂亮了,是最漂亮,全世界最最最漂亮的小姑娘。
 
秦晴一听,立刻小脸红透笑弯了眼睛。一番甜言蜜语,换回来的,是小公主心甘情愿的一记香吻吧唧!然后趾高气扬地睥睨着沈慕情:哼!
 
沈慕情扶墙掩面,大翻白眼,你真是够了秦深,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有不说谎的时候吗?
 
秦深极无辜地冲秦晴眨眼睛:晴晴,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舅舅才不骗人呢!舅舅最好了!小公主小嘴一鼓杏目一瞪怒视某人,典型的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沈慕情决定沉默是金。
 
秦晴是秦绵的女儿,今年刚满五岁,长得水灵剔透可爱的不得了,鹅蛋圆脸,柳眉杏目,樱桃小嘴,美女范儿已经初露端倪,假以时日,绝对又和她妈一样,是一个破坏性巨大的雄性杀手,雌性公敌。
 
此时此刻,在金碧辉煌复古典雅的大客厅里,沈如风和秦长正在下棋,秦晴,沈若水,以及沈如风的妻子阮眉,三个女人则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秦深抱着秦晴,和沈慕情一起走过去。
 
秦绵将小丫头接回自己怀中,抬起头冲沈慕情嫣然一笑,双眸横波秋水,容颜美艳妩媚:既然那么喜欢小孩子,那就赶紧把人家小姑娘追到手,早早生一个呗。
 
沈慕情长眉一扬,霸气天成:当然。
 
那神态,那模样,那种只要我要我就要有的唯我独尊,霸道狂妄,都像极了一个人。沈若水眨了眨眼抿唇一笑,冲着不远处正和秦长对弈对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舍的沈如风打趣:诶哥哥,看来咱们慕情的性子,可是完全遗传了你啊。
 
虽然她分明是在对自家兄长说话,但是却十分坏心地拿肩膀挤了挤身旁的嫂子阮眉。
 
阮眉眉头轻蹙,眼神闪躲,看起来也很有几分不自在,微垂着脸,雪白的耳根浮现出淡淡红晕,细看之下,竟宛若一位懵懂怀春的少女。岁月无痕,年华不曾老去。
 
那边沈如风正捏着一颗黑子来回摩挲思索下手,闻言神情一动,不禁转头侧目,若有若无,朝这边的妻子瞟了一眼。一瞬间杏花微雨,十里春风。
 
沈如风本是剑眉星目深邃刀削的英气长相,五官轮廓与沈慕情不大相似(在长相上,沈慕情明显遗传了母亲阮眉),但那种浑然天成不可一世的强大气场,沈慕情却是与父亲如出一辙,尽得真传。
 
只是沈如风的气质相对内敛,比起年轻气盛,霸气外露的沈慕情,更沈淀出了一种岁月打磨的静水流深,不动声色。
 
良久,沈如风从一生挚爱的结发妻子那儿移开视线望向他们唯一的儿子,话不多,口气冷淡,直接吩咐:既然是你看上的女人,那么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成为我们沈家的媳妇儿。
 
不用门当户对,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她是你真心看上的女人。
 
这就是他们沈家的规矩,这就是他们沈家的家训。
 
沈慕情薄唇轻启微微一笑,同样干脆掷地有声落下三个字:您放心。
 
霏霏,既然你是我沈慕情看上的女人,那么你这辈子,就只能,成为我沈慕情的女人。
 
这是你的命。
 
沈如风黑眸沉沉目光如炬。他的儿子他和阮眉的骨肉,一转眼,已经长这么大,有了得意的事业,有了喜欢的女人,甚至马上,就要组成他自己的家庭了。想到这里,沈如风难得神情一软,略显欣慰地点了点头。
 
白驹过隙,岁月如梭。而他和阮眉,多么有幸,执手相伴一生,得见人间白首。
 
听到丈夫如此教导不,是教唆儿子,阮眉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年轻时那一段被沈如风死缠烂打,强取豪夺的荒唐情事,一时间又是羞又是恼,不由嗔道:诶,你都教些儿子什么呢,人家小姑娘若是真不愿意,你难道要儿子跟你当年一样,又乱来一次吗?
 
阮眉的老家是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因而她的样貌也有着江南女子所特有的清丽秀美,温婉灵动。
 
即便如今年近五旬,但因平时保养尚好运动得当,此刻这一颦一蹙,一嗔一笑,精致的眉目间,显出的仍是一派少女情怀的婉约动人,娇美犹似当年,仿佛不曾变更。
 
那容颜看得沈如风心中一荡,时空斗转,恍惚依稀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不管兄弟情义无视先来后到,不顾一切也不惜一切甚至不择手段,都要将这个女子追求到手的疯狂时光。
 
茫茫人海,如果真的幸运地遇上了非爱不可的那一个拼死,也要放手一搏。
 
一生一次,一次一生。
 
秦深对自己舅舅舅妈这两口子几十年如一日的眉来眼去恩爱甜蜜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习惯成自然了。
 
轻车熟路地绕到沙发背后,秦深一边孝顺地给阮眉捶肩揉背,一边没大没小地打趣两位长辈:舅妈,您这还不明白吗,舅舅这分明就是在传授表哥追女孩子的经验嘛。您看您现在坐在这儿,不就是舅舅当年那个活生生的成功案例?而且这一成功,就成功了一辈子啊。
 
一辈子。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阮眉听得一时失神,不禁恍惚。
 
是啊,想当初她是那么那么地怨恨沈如风,恨他半路插足,恨他权大欺人,恨他威胁压迫,恨他不守信用,恨他强取豪夺坑蒙拐骗威逼利诱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恨不得盼他去死可如今,光阴辗转,她却已然和这个欺她害她的坏男人,走过了漫漫半生。
 
当一个女人的恨里有了爱,其实恨,已经不在。那一年信誓旦旦咒他入骨,只换得余生日日夜夜为他祈福。人们总是自己的背叛者。世事难料,别把话说得太绝太早。
 
沈如风收回视线转向棋盘,右手往前伸出,终于落下了指尖那一颗,好像思索了有一辈子那么久的黑色棋子,薄唇微动,云淡风轻:这样的成功,一辈子一次,此生足矣。
 
得妻如她,此生足矣。
 
沈如水扑哧一笑,仰头望着自己儿子,与秦绵九分酷似的艳丽眉眼往上不满一挑,带着几分吃醋地数落:哎呀你个臭小子,就只知道孝敬你舅妈,怎么就从不见你给你亲妈揉揉肩捶捶背啊?
 
秦深眨眼:哎,您不是还有姐姐吗。可舅妈就表哥一个儿子,而且这儿子现在还典型的追着媳妇儿忘了娘了,那我当然就辛苦一点,两边都好好孝敬罗。
 
沈慕情望天无语,直接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她,便扬长而出。
 
他自以为自己走得很潇洒,不疾不徐,隐藏极好,但其实屋子里个个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来,他根本早就已经呆不住了,只恨不得能立刻插翅往薛霏霏那儿飞去。
 
目送儿子背影,阮眉幽幽一叹:真是儿大不中留啊。话是这么说,可她的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却全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祝福的欣慰。
 
秦绵搂着怀中早已沉沉熟睡的宝贝女儿,全程目睹了表弟沈慕情对那个名叫薛霏霏的女孩子不加掩饰,高调到近乎炫耀的关心爱护,温柔宠溺,神情复杂,一双黑曜石般深邃平静的眼睛,细碎的薄光明灭闪烁,逐渐浮起一丝不为人察的隐痛落寞。
 
沈慕情走后,秦深十分自觉地留在客厅和三位女性长辈聊天说话。不过,尽管秦深演技一流功力深厚,但毕竟还是一个成年大男人,在面对自己的姐姐舅妈以及亲妈那毫不避讳的诸多女性问题的时候也仍然应付得颇为吃力,有点坐不住。
 
终于,约莫一刻钟过去,秦长和沈如风总算结束了他们耗时漫长厮杀惨烈的对弈。两个人棋力相当,在一起下了大半辈子的围棋。距今半月的上一次博弈,是沈如风赢了秦长半子,而今天风水轮流转,则是秦长险胜了沈如风一筹。
 
收好棋子啜饮杯茶,秦长慢吞吞站起身,目光淡淡一斜,示意儿子跟自己到阳台上去。
 
呼秦深长舒口气,如释重负。
 
来到阳台,秦深几乎是立刻就收起了他刚刚在客厅里的舌灿莲花嬉皮笑脸,略显恭敬地站在秦长身后,薄唇微抿一言不发,神情严肃,近乎冷漠。
 
秦长站在前面,左手拢进宽大的袖中,右手极富节奏感地轻敲击着阳台前的栏杆,眼眸幽寒,面沈如水。
 
秦绵秦深秦真这三姐弟,秦绵和秦真的长相都是随母,浓墨重彩艳丽明媚,张扬到近乎猖狂。唯有秦深的样貌遗传父亲,温润清雅,仿佛老天只用了浅浅几笔,便已然描出了一代倾国风采,一派绝世风华。
 
夜色浓重,寒风肃杀。二人静立良久,才听秦长沉着嗓音缓缓开口:真真怎么样了?
 
秦深不着痕迹地皱皱眉头,漆黑如墨的眸底瞬间涌出一丝疼痛难忍的怜惜,说得有些沉重:老样子。
 
秦长闻言默了几秒,仰天一叹:哎,真真这孩子,都是被你妈和你姐弟俩给宠坏了。
 
秦真是小儿子,打小聪明伶乖巧可爱,的确一直都被既护短又溺爱的沈妈妈以及长姐秦绵和二哥秦深给当做心肝宝贝儿来对待,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一路上如果不是有秦长这个勉强还算有点教育常识的严父给把控着,如今遇上了那番打击,还指不定要疯魔任性成什么样子呢。
 
因此对于秦长方才的责怪,秦深无言以对,无话可说。但毕竟私心作祟,他到底忍不住出言护短:可是爸,真真固然不该,但是最可恨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两个罪魁祸首么
 
行了行了!
 
秦长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秦深的话,语气也逐渐重了起来:我知道你疼真真,但你也别真以为你爸是铁石心肠六亲不认。真真不好过你们不好过,难道我就好过了?我这个亲爹就好过了!?
 
秦深一时错愕说不出话,少有的吃瘪。他何曾见过父亲这般大发雷霆,喜怒于形,周身煞气毫无掩饰地释放开来。
 
秦长心狠手辣铁血手腕,年轻时就是个不动声色难以捉摸的狠角色,后来驰骋黑道叱吒风云,更是修炼出王者风范,深不可测。
 
秦深忽然一笑。果然,无论表面如何,但他们始终都是一家人护短的秦家人。
 
秦长眯着眼,猛然爆发出两道冷锐凛冽的精光,宛如两寸闪着寒芒的刀锋,在浓稠的黑夜里看起来仿佛一头伺机而动的蛰伏巨兽,很是渗人。
 
他磨着牙,带着阴狠暴烈的戾气,一字一句地说:害真真失去一条腿,我秦长当然要萧岚和程诺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可是真真这孩子真真这孩子,也着实是太不争气了些。
 
秦深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为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弟弟辩解:好了爸,你也要想想,真真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从来没失手过
 
顿了下,语气变得黯然:也怪我们当时太相信他,太纵着他了。对方是萧岚,当时我们无论如何都应该阻止真真的,不然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真真不能接受,也在所难免。
 
秦长不为所动,直接冷哼一声:我秦长的儿子,就算断了腿,也应该一样的挺直背脊傲骨硬气!就他那么孩子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真真确实挺孩子气的。深谙这一点的秦深很识时务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沉默半晌,秦长轻叹口气,转过身直视儿子,细细地叮咛嘱咐:行了,待会儿你再上楼去看看真真,陪他多说说话,好好儿劝劝他。
 
说着长叹一声,脸色微变,大为心疼,摇着头说:今晚回去我还得哄你妈。别看她现在跟你舅妈姐姐聊得那么欢,等晚上躺在床上,可又不知道要抱着我哭多久呢。
 
见老爸提起老妈,深知老爸性格的秦深明白警报终于解除,眼睛一弯立即恢复了本性,微笑答应:放心,你负责妈妈,我负责真真。
 
秦长斜他一眼:你个死小子犹豫了下,欲言又止,对了,你姐姐那边
 
才开了个头,秦深便立即了然秦长的下文,长眉一拢思索着道:嗯,虽然我也很想替姐姐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负责任的臭男人,不过,一来,姐姐都心甘情愿为他生了晴晴了,想必已经是对他用情至深,拉不回头的了。二来,姐姐也肯定,不希望任何人插手她的感情。
 
秦长点点头,俊雅的面容中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埋怨意味:哎,你们姐弟三个,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看看慕情,到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一点儿都不让他爸妈多操心。你们三姐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和你妈像你舅舅舅妈那样,安享晚年,过二人世界去?
 
秦深手上孝顺地替秦长拉开房门,嘴上却没大没小地调侃揶揄:哎哟爸,您和妈都已经过了一辈子的二人世界了,居然还没过够啊?
 
秦长无声嗤笑。抬腿迈出阳台,头也不回,淡淡一句:
 
下辈子都不够。
 
第十三章
 
上了楼,秦深站在秦真的房间门,默默站了一会儿,薄唇微抿,拉成一条紧绷有力犹如满弓的凛冽的直线,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其上光影散落斑驳凌乱,剑眉凤目,长睫流光,颇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冷峻与残酷。
 
抬手推门而入,脚步极缓极轻。
 
整间屋子亮着昏昏黄黄的橙色暖光,秦深抬眸望去,只见秦真正呆呆坐在床沿,双目无神,瞳孔失焦,直直望着门的方向。
 
随意撒着拖鞋的脚边趴着一只高贵漂亮的黄白色苏格兰牧羊犬,听见门声,小东西原本闭着的眼睛蹭一下睁开发亮,迅速站起身,兴冲冲摇着尾巴,撒开脚丫子,掉头便朝秦深狂奔而来。
 
小东西名叫NONO,性别母,今年刚满一岁。名义上她的主人是秦真,但秦真性子随心所欲,为人又任性傲慢得厉害,当初想养宠物的念头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哪儿真能耐下心来好好照顾,所以当NONO被抱回秦家以后,她真正的主人,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其实是秦深。
 
秦深一向是疼NONO的,这导致NONO和秦家小公主秦晴特别地不对付,彼此看彼此都很不顺眼。
 
理由?还能有啥理由,争风吃醋,同性相斥呗。
 
不过今天秦深不打算和NONO玩,低头冲她笑笑,抬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后腿,示意她出门去,自己则要和她名义上的小主人说点话。NONO读懂秦深的意思,本来欢脱甩着的毛茸茸大尾巴立刻沮丧地垂了下去,委委屈屈地呜呜叫唤了一声,磨着爪子郁闷地走了。
 
将门关上,秦深收起笑容慢慢走近床边。
 
那张和秦深有着五六分相似的俊美脸庞由始至终深深垂下,许久未曾修剪,对于男生来说略显拖沓的及肩长发随意凌乱地披在身上,光洁圆润的额头被细碎的刘海零星覆盖着,几缕发尖若有若无地落入他半开半闭的眼眸中,整个人显得几分憔悴,几分脆弱,而又几分阴郁,几分颓废,几分绝望,看起来,很有一种乱糟糟却令人心疼的病态美。
 
他们这三姐弟,大姐秦绵正如天边尽头那连绵不绝变换不断捉摸不透的白云,次子秦深则是夜色天幕中那一弯漂浮如冰雪,幽然泛清光的孤冷皓月。
 
而秦真秦真,三姐弟中,这个最小的弟弟,却仿佛在远方的海平面和巍峨的山峦上,那一轮光芒万丈,冉冉升起的太阳。
 
他容颜艳丽,眉目如画,一笑之下,不知曾晃花了多少双溢满惊艳的眼睛;他天生聪颖,千般易学,一点即通,举一反三,不知曾羞煞了多少位寒窗苦读但却仍不如他的同龄人;他心高气傲,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偶尔有一点小刁钻小任性,但都无伤大雅,更无人责罚他有任性的资格,也有任性的资本。
 
全家人一直为这个耀眼绝伦的小儿子感到骄傲,都当他心肝至宝。秦深更是对他极宠极疼,无论他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秦深都恨不能倾他所有,拱手相送。
 
他这般爱护宠溺,放在手心疼爱如斯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弟弟,却
 
一想到这里,秦深不由地心脏一揪,狠狠大痛,浓稠如墨的眼眸中逐渐氲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狠戾气。
 
他抬手覆上秦真的头顶,柔软细密的触感,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
 
动作和对程诺时如出一辙,可那神色,却比他对程诺时,何止千倍万倍的柔情。
 
秦真没有拒绝二哥从小到大对他的习惯性动作,反而十分乖巧地将头垂得更低,紧紧抱住秦深的腰,将额头缓缓抵上他坚实宽厚的胸口。
 
他感到那儿正微微地发着烫,火热的温度灼烫了他的眼睛,熏出不知名的酸涩。
 
秦真太骄傲,太要面子,也太被溺爱过度,呵护过头了。自从伤了腿成为半个废人,他几乎歇斯底里狂性大发,不想见,也没有脸见任何一位家人。唯独对这个一胎孪生感情深厚的二哥,粘腻愈重,依赖愈盛。
 
从小到大他就跟二哥的关系最为亲近,最为要好,尽管明明知道其实任何一个家人都不会因此而嘲笑他,可是他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唯有二哥秦深,能够让他没有任何负担地放心依靠,尽情撒娇。
 
哥,良久,秦真的声音从秦深那隔着薄薄衣料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仿佛泥沙淤积,那般艰难滞涩,我是不是很软弱很无能?
 
努力压抑但毕竟掩饰不住的颤抖,声线像狂风暴雨下的海平面,惊涛骇浪,起伏汹涌。
 
昔日耀眼少年天之骄子,何曾有过此时此刻这样凄楚悲怆,惶恐哀求的语气。
 
秦深听得心中大痛,张开嘴喉咙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堵住,还没来得及回答,秦真就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衫,语速急促,近乎哽咽,隐隐又有发狂的前兆。
 
二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连二哥你也觉得我真的很软弱,很无能!!!???
 
面对这样的真真,秦深没有不耐,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只有心疼。
 
无奈叹了口气,他温柔地抚摸秦真的脑袋,柔声说:没有,没有真真。别再想沈慕情那个混蛋刚刚的话了,他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断出事的是他,他不一定比你好过,恐怕连你都不如呢。
 
秦真身子一颤,在秦深双管齐下的安抚中逐渐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痛苦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不不,二哥你不要安慰我了我知道我其实真的知道表哥说得对,刚刚那些话,他骂得对,我确实确实
 
确实,被你们给宠坏了。
 
秦深猜出下文,眉心一颤,把忍不住勾下腰怀中的弟弟搂得更紧了些,轻声安慰:宠?不,真真,不是宠坏了你,而是宠的还不够多。否则怎么会允许你被打伤,还弄成如今这副模样。他语气低落,近乎叹息。
 
当初放任你去,却没有好好保护你。
 
秦真开始大幅度地摇起头来,情绪激动,咬着牙,哽咽得不成字句:
 
不不是!不是的!是我任性,是我自大,是我太天真了!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恨萧岚,真的,我不恨他。我早知道他强,手段又狠,我要杀他,他这么做无可厚非,无可厚非可是可是
 
他顿住几秒,蓦地变了声调,强烈的恨意铺天盖地,字字句句都是不共戴天的杀机,可是那个程诺那个叛徒!那个贱人!我恨他我恨死了他!我恨死了他!
 
秦深脸色一变皱起眉头。真真的身体在他温热的手掌下冰冷地发抖,好像一片离开枝头的落叶,又如一只断线飘零的风筝。
 
他心痛得无以复加,本该心无旁骛,专心安抚,但程诺这个名字,却居然,令他分心了。
 
不知为何,从真真的口中听见程诺的名字,秦深的心底,竟莫名升起了一份措手不及的恍惚。而真真口中那一字一句无法忽视的恨意杀机,似乎,也有点让他不大舒服。
 
那种淡淡的不安和不爽是什么?
 
气氛看似柔和实则暗怀鬼胎。
 
忽然秦真仰起头来,苍白如雪的容颜,盈着泪滴的湿润眼珠雾气蒙蒙,波光婉转,惹人心怜。他撅嘴望向秦深,淡粉色的柔软双唇,一张一合,微微动着,像小时候千万次那样,跟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二哥轻声撒娇:哥,我不开心,不甘心,等你玩儿完了,能把那个贱人给我,让我玩一玩吗?
 
他说得天真,表情乖巧,浓密又纤长的睫毛尾梢,若隐若现地坠着一圈模模糊糊的柔软光晕,好像那不是一条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只是一个玩具,一件任他摧毁的东西。
 
孩子的善良是最真的善良,可孩子的冷酷,也是最狠的冷酷。没有道德的认知,也不管法律的约束,一切任他所想,为所欲为。
 
勉强压下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秦深徐徐吐了口气,掌心微动来回扫过秦真的头顶,俊美的脸庞柔情一展,露出一如往昔那般无法无边的宠溺笑容:
 
好啊。
 
好啊。他这么说。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秦真眼睛一弯,甜甜笑了,重新将头深埋回去,撒娇地蹭了蹭,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满足的叹息:哥,你真好,真好
 
声音渐低不复清晰,似是睡意来袭,困顿模糊宛如呢喃私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二哥,只有二哥,你对我最好。
 
什么都会满足我,绝对不会拒绝我,始终站在我的身边,永远护在我的身后二哥,你会一直这么对我,陪着我,支撑我,对吧。
 
对的。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秦真就在这样充足而幸福的巨大安全感里,慢慢,慢慢地睡去。
 
梦像花一样甜蜜。
 
那是当然的,秦深想。
 
他们秦家,对家人,一向爱护有加。
 
如果说沈家的传统是不顾一切强取豪夺,那么他们秦家的规矩,就是无视规则,护短成狂。
 
一个是无法无天,一个是一手遮天。
 
然而,奇怪的是,随着秦真的呼吸逐渐平稳,曲线优美的背脊在温柔的光线里一起一伏,秦深脸上的笑容,却也很快地消失不见,烟飞云散了。
 
一双水墨染的冰冷眼瞳漆黑似夜,犹如寒潭千尺,深不可测,偶尔划过一两道幽密的亮色,都是电光石火,转瞬即逝。
 
放在秦真头顶的右手动作温柔依旧,然而心中的烦躁却是一浪高过一浪,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待真真彻底熟睡,秦深小心翼翼将他放到床上安置好,又坐在床边默默凝视着他自腿伤以来,难得不吵不闹,没有歇斯底里,也不依靠镇定剂的天然睡颜,安静陪了他一会儿,快到午夜零点,这才起身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秦深不意外地看到了一直等在那儿的NONO。见到秦深来了,NONO立刻站直身子,欢脱地摇着尾巴,一脸憨厚谄媚,汪星人的狗腿属性展露无遗。
 
秦深微微一笑,走过去弯腰抱起她放进怀中,温柔地给她顺了顺毛,低声轻笑:好孩子。说着,径直走进房内。
 
程诺的跨年短信是在十一点五十九分准时收到的。意料之中。短信内容很简单:
 
【秦深,新年快乐!】后面附带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O(_)O】
 
屏幕冷幽幽的蓝光错落流泻在秦深丰神俊朗的眉眼间,可高挺峭拔的鼻梁却将它们一刀两断。
 
原本清雅的俊美脸庞顿时显出一种近乎扭曲的阴鸷和狰狞,却又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诡异的,幽灵般的美感。
 
他左手举着手机,将这条不过六字的简洁短信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忽然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竟然牵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无意识的淡淡浅笑。
 
笑里是深深的讥讽,却还有一点点,同样连他自己,也不晓得的温情。
 
他知道程诺现在已经迷上了他,并且很快就会喜欢上他,结局是一定是如他所料地爱惨了他。
 
他不是对程诺有信心,而是对他自己有信心。所以秦深虽然未能亲眼瞧见,但也大概能够想象得出,以程诺那样羞涩内向几乎胆怯的弱气性格,给自己发送这条短信,尤其最后附带的那个笑脸表情,究竟是挣扎了多久,又到底鼓起了多少勇气。
 
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再删,删了再打如此重复,不计其数。
 
现在他在这里凭空想着,却简直可以脑补出那只小白兔这么做的帧帧画面。
 
有点可爱。
 
有点想看。
 
秦深无疑是聪明的,可是他毕竟不是程诺。所以就算他能想象,他也不会真的明白,从十一点钟开始,程诺拿出手机,握住手机,手心潮湿粘腻的汗水,胸口狂跳不已的心脏,种种或好或坏的期待,以及那许许多多,无法言说的忐忑。
 
他本来还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本来还想说:玩得开心一点。
 
他本来还想嘱咐:一切小心,注意安全。
 
他本来还想坦白:我很想你,你
 
你是否是否
 
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打不下去。
 
可是这么多,这么这么多,最后,指尖颤抖地落下,删删减减,修修改改,反反复复,就只剩下了秦深如今看到的那六个字,那一个表情。
 
就已经花光了程诺所有的力气。
 
而这一切,秦深不会懂。
 
修长的右手一下下拂过怀中NONO毛绒顺滑的背部,秦深眼睑微垂,玩味地笑了笑,不假思索,左手劈啪快速按了几下,没有回短信,反而是直接拨通了程诺的手机号码。
 
 
喂喂!连一声都没能响完,程诺就略显慌乱地接通了电话,手足无措,语气既惊又喜不敢置信,三分兴奋三分羞涩,剩下四分,是满满当当不加掩饰的受宠若惊。
 
秦深听得有一点想笑。
 
多么明显的事实,自从发了短信,程诺就一直在等他的回复。
 
再一次,秦深几乎完全可以想象出来,程诺目不转睛屏息凝神,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副傻啦吧唧的蠢样。
 
他居然连假装都不会假装。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他想。
 
呵,拿MIT全额奖学金的笨蛋,还真是世间少见。
 
程诺握着手机趴在床上做挺尸状,身体硬邦邦,右手用力紧绷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正在轻微地颤抖,脑袋深深埋进枕头里,感觉两颊火辣辣地烧,只微微抬起下巴,留出一张欲言又止,紧咬下唇的小嘴来。
 
此景此状,和秦深方才的想象是多么相像。秦深确乎已经彻底看透了程诺。
 
他是他掌心里,羸弱的小草一棵。
 
差不多快十点的时候,沈慕情犹如天神降临那般,突然出现在了那一家和他全身上下的华丽气质实在不怎么搭调的破落小饭馆里。
 
影视大步流星径直而来,看也没看程诺一眼,直接打横抱起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浑身酒气,有如八爪鱼般死死拽着程诺的衣袖还在破口大骂男人全是一路货色的薛霏霏,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潇洒,把程诺看得一愣一愣早呆住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两人完全融入夜色,消失在门外。
 
那时候,一夜的寒风瞬间往空旷静谧的小店里呼呼狂灌,程诺坐在原位眨眨眼睛,实在,有点羡慕霏霏。
 
羡慕这世上有一个人,爱她如此,护她如此,宠她如此,疼她如此,惜她如此不管他在哪里,可是她若有事,他都会来。
 
千方百计,不顾一切。
 
程诺垂下眼,突然感到一阵无处倾诉的落寞凄凉,冰冷的绝望在他的体内不断纷涌,不断膨胀。他只有一颗心,却被撑得如此支离破碎摇摇欲坠,孤独的姿态,像极了天边那白惨惨的惨淡月光。
 
茫茫世界天大地大,耳畔还有一个正轻声细语同他讲话的秦深,却仿佛,也仍然,只有他一人。
 
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的。还有一些东西根深蒂固,总有一些往事,铭心刻骨。
 
他听见秦深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遥远而清晰地传来:
 
我收到你的短信了。谢谢你,程诺。你也是,新年快乐。
 
清朗含笑,一如既往。
 
程诺定了定神,紧握手机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实在不知该再说点什么,想了想,为了避免尴尬,又想着是不是该好心提醒一下,便将霏霏喝醉了酒,口中大骂那个名叫孟易的男人的事,试探性地问了问秦深。
 
考虑到秦深毕竟是沈慕情的表弟,听见这种消息,或多或少,应该都会有一点在意,因此程诺问得极为委婉隐晦,不露痕迹。
 
不料秦深听了以后竟然没有丝毫的不悦,无比干脆地坦白道:是啊,就在今天以前沈慕情都不知道,其实霏霏是有男朋友的这件事情。
 
程诺无语。
 
没过几秒,又听那边漫不经心地笑着说:不过,这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他沈慕情要的女人,那就是他的女人。薛霏霏曾经怎样,那不重要,无关紧要,所以,也无需打听。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程程诺听得微愕,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秦深的语气太淡,太无所谓,也太随意,太冷清了,细听之下,甚至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冷眼旁观的慵懒。
 
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仿佛是在嗤笑,嗤笑对方的不自量力,嗤笑对方的必败无疑。
 
程诺张张嘴巴,原本还有许多想要对秦深讲的话,千言万语积在心底哽在喉头,翻天覆地波涛汹涌,搅得他胸口几欲爆炸,最后眼睛一闭咬了咬唇,却只汇成了波澜不惊的一句:
 
是么。那再见,我挂了。
 
说着就真的啪一声挂断了手机。
 
以往通电话,程诺都会固执地非傻傻等秦深先挂了才挂。唯有这一次,第一次,他没等秦深的回话。
 
他感到一种茫然的陌生。
 
耳边嘟嘟嘟的忙音听得他倍感心烦,程诺随手扔开手机抱紧被子,整个儿裹住身体将自己蜷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粽子。
 
视线霎时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而他是风雨飘摇中,正翻滚着滔天巨浪的海平面上,那一只孤苦无依的小船。
 
程诺忽然觉得秦深离他很远,很远不在身边,也不在他所能理解的世界。不再是,他自以为的,那个温暖清澈的世界。
 
刚刚的秦深,何止,有一点陌生。那陌生简直让他害怕,所以一个措手不及,程诺潜意识不想接受不想再听,就这么鬼使神差胆大包天地,挂断了电话。
 
或许只是信号的原因,又或者他真的想多想太多了?烦躁地抓抓头发地翻了个身,程诺含糊唔了一声,决定蒙头大睡,不再想了。
 
秦深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听了很久从手机里嘟嘟传来的枯燥忙音,直至将尽,才慢吞吞地收起手机,低下头,干净修长的五指一下下顺过怀中小东西那一背光滑柔软的皮毛,半晌,若有若无地轻笑:
 
NONO,他真的很像一只鸵鸟,你觉得呢?
 
低沉含笑的声线仿佛蕴含了无限的情意,夜色沉沉,缭绕出一股致命的动听。
 
呜呜NONO窝在秦深怀里,偏过头抵在他胸口,十分乖巧地蹭了蹭。
 
秦深莞尔一笑,眼神宠溺,若有所思。
 
呵,有时候,倒跟你也挺像的。食指弯曲挠挠NONO的下巴,含笑的眉眼如沐春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丰神俊逸,贵不可言。
 
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黑沉沉的眼底猝然划过一簇惊心动魄的光芒,翘起嘴角,微微沙哑的嗓音宛如风铃摇曳,愉悦,温柔,轻盈,又不动声色的幽冷。
 
那不如,再玩久一点好了。
 
第十四章
 
薛霏霏被沈慕情看似粗鲁实则温柔地塞进他那辆跟主人一样骚包的亮红色跑车里,身体用安全带稳稳固定好,软绵绵陷在座椅里,双臂如两只洁白的莲藕,张牙舞爪但无甚力气地在半空中恹恹挥动,一张湿润红艳的亮晶晶小嘴巴开开合合一路不停,脏话混着酒精层出不迭,很快就飘满了整个车厢。
 
孟易你他妈混蛋!混蛋陈世美负心汉!
 
你去啊!去啊!去娶你的老总女儿总裁千金吧!哈哈哈哈哈!
 
麻痹他XX的老娘才不在乎才他妈不在乎呢!
 
呵呵,告诉你,你们最好别分手,别那么快分手呵呵呵,老娘我要等着看着你们结婚,吵架,冷战,小三,家庭暴力,不孕不育哈哈哈!
 
沈慕情嘴角一抽,双手一抖车子歪了歪,立刻在茫茫夜色中的高速路上划出一道惊悚的S形。
 
呃唔
 
四十分钟的车程,薛霏霏骂了个痛快。
 
那样的歇斯底里,那样的不顾一切,那样的撕心裂肺,那样的酣畅淋漓。
 
然而偶尔忍不住飙出的酒嗝,让她听起来仿佛哭泣。
 
沈慕情始终面无表情。
 
只是在最后,当听见薛霏霏的声音逐渐低靡模糊下去,疯狂不再,迷乱不再,甚至,好像连痛苦也都已经不再存在,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就只是在那儿不断地喃喃自语:孟易你没有良心你没有良心的时候,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哗地炸裂开来,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被洗过的目光幽深广阔,隐忍缠绵,像极了冷冷月光下晕开一地的晶莹碎雪。
 
薄唇微抿,沈慕情偏头凝视,身边的小女人面容苍白,如纸两腮尤带泪痕,容颜清丽娇美,说不出的柔弱怜爱。
 
他明明很生气,胸中怒意缭绕灼烧,膨胀沸腾,此刻却忽然一笑,眼神和心脏都在一瞬间软得不可思议,温柔地注视许久,轻轻吐出两个字:
 
白痴。
 
当爱已深,嫉妒,就败给了心疼。
 
沈慕情将薛霏霏带去了他家。
 
当骂爽了,疯够了,撒泼撒完了,薛霏霏终于累了,脑袋一歪彻底陷入昏睡,身子几乎软成了一团泥,如果不是被安全带给勾着,估计早就滑到位子下面去了。
 
下了车来到副驾驶座,沈慕情打开门,弯腰探入车内,不费吹灰之力地抱起安静沉睡的薛霏霏。
 
回到家中,沈慕情先将人抱去浴室洗了个澡。
 
整个过程里,要说他完全没那什么
 
那是不可能的= =|||
 
废话,他沈慕情一不是同性恋,二不是性无能。
 
亲亲抱抱摸摸捏捏不可避免,不过最后那一步,沈慕情毕竟忍住了。
 
诚然他并非一个正人君子,趁人之危的事情从小到大他没少做,也不觉得做了就有什么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和薛霏霏的第一次,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的负心,掺杂进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的洁癖很重的。全世界,只有薛霏霏在喝醉了酒时,还有被他这样温柔相待的待遇。
 
好不容易替她清洗干净,擦干身体,吹干头发,换上自己的一件衬衣,沈慕情将人抱回卧室床上,盖好被子,又去厨房煮了醒酒汤端来,吹凉了,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喂给薛霏霏。
 
折腾了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沈慕情总算伺候完看这个麻烦的女人。
 
坐在床边垂着头,沈慕情目不转睛,眼神柔和,凝眸细望薛霏霏在洗过后,如同出水芙蓉般的干净清澈的美丽睡颜。
 
她小嘴微张,呼吸平稳,颇为有料的雪白胸脯如同海面波浪一起一伏,在洁白透明的衬衣下若隐若现,线条毕露,耸立出两座山峦那般饱满圆润的性感形状。
 
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一颤,上下一扇,霎时流光百转,让沈慕情看得心中大痒,挣扎良久,到底还是没忍得住,俯身在她的脸上浅浅啄了一口。
 
意犹未尽,而他已情不自禁。
 
撑起身子叹了口气,他多多少少有些无奈地想,他沈慕情什么时候伺候过人,又为了什么人,做过这么些低三下四的事情。
 
爱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以前的沈慕情根本不屑这种问题,也从未想过这种问题愚蠢。
 
是啊,他那么优秀,那么骄傲,堪称完美,光芒万丈,从来随便勾勾手指头,就有数不清的男人女人向他倒贴,何须装模作样地伤春悲秋。
 
可如今,因为薛霏霏,他觉得自己似乎模模糊糊地懂得了,对高高在上的他来讲,爱,就是放下身段,心甘情愿的退让。
 
他学会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只为开出一朵芬芳馥郁的爱情花。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薛霏霏才珊珊醒来。眼皮颤巍巍地一动,缓缓睁开,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
 
片刻过后,她神志清醒,低头一看,脸色大变,蓦地张嘴
 
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简直要掀翻屋顶冲破云霄的凄厉惨叫。
 
隔了十几秒,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沈慕情磨磨蹭蹭从浴室里开门出来。
 
他刚洗完了澡,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浴衣,领口大敞,上半身基本半裸,腰带束在腰间左侧随意打了个结,湿漉漉的头发正往下滴水,顺着优雅白皙的脖颈簌簌滚落,肌肉的形状健美漂亮,宽肩窄臀长腿,倒三角的线条很是勾人。
 
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门沿,颀长的身体斜斜歪着,一手擦头一手抱胸,嘴角牵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眉目含情温柔似水,几乎把妖孽二字发挥到了极限。
 
一大早的,鬼叫什么?他眼角轻挑,淡淡飞个斜眼过去,懒懒问道。
 
自从沈慕情一现身,薛霏霏就觉得自己简直hold不住了,脑中轰的一下,身子晃了两晃。
 
五雷轰顶是什么感受,说的就是她此时此刻的感受。活了二十三年,她
 
特么的终于体会到了!!!
 
这你我她右手紧紧按住一路裹到脖子的被单,左手颤巍巍地伸出指向沈慕情,咽口唾沫,一脸惊恐,这、这里
 
嗯,没错,沈慕情很体贴地替她把话补充完整,这是我家。
 
薛霏霏眼前一黑简直要昏死过去。
 
沈慕情慢吞吞地往前走,一步步向她靠近,落在薛霏霏的眼中就像是刽子手的步步紧逼。
 
看着薛霏霏就跟一只瞧见了大灰狼的小绵羊似地,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拉得更高按得更紧,那副如临大敌的慌张模样,沈慕情不自觉地心中一软,长眉轻扬,眯起眼睛,神情甚是轻松愉悦,耸耸肩,口气调侃:
 
好了,遮什么遮,昨晚你喝醉了,人是我带回这儿来的,衣服是我帮你换的,澡是我帮你洗的,身子也是我帮你擦干净的。所以你的身子,能看的不能看的,全都被我看光了。
 
薛霏霏眨着眼睛,拼命地想为什么听到这里她都还没有昏过去
 
小说里这种情况女方不是早就昏了吗!!!
 
救命TAT她一个人承受不来
 
落座床边,沈慕情倒没有像薛霏霏担心害怕的那样,动手动脚,饿狼扑食什么的,他只是深深看了她半晌,忽然莞尔:你想骂我耍流氓吗?
 
他这么问,趁着薛霏霏未能反应过来的的空当,不给她任何申辩反驳的机会,近乎蛮横地单方面宣布:我只是提早行使了我的权力,让你习惯而已。毕竟这样的日子,以后,我们还要过很久。
 
顿了顿,声音沉沉,一字一句,一、辈、子。
 
薛霏霏傻了,哈哈???
 
她觉得自己有一点晕,可能酒还没醒。
 
沈慕情目如点漆,宛如墨迹晕开又深又浓,眼底是一片星辰辽阔,风起云涌。
 
徐徐地长吐口气,他霸道而又孩子气地直接命令:薛霏霏,虽然下面的这一句话,我以后肯定不止对你说一次,可是我要你记住,今天,是我对你说的第一次。
 
他停下来,微微一笑。一张俊脸恍若盛光逡巡,那笑容绚烂几乎晃花了薛霏霏酒酣正浓,醉到深处的眼睛:
 
女人,这辈子,我看上你了。
 
第十五章
 
直到过完元宵,二月初,秦深和薛霏霏才陆续回到学校。
 
霏霏和程诺在这一个多月里用QQ培养出来了相当深厚的革命友谊,彻底成为了闺中密友,知心知己,一见面,那叫一个如胶似漆难分难舍,把沈慕情搞得相当抓狂,故而每次看见程诺,一张俊脸都比以前绷得更紧,显得更黑了。
 
程诺从霏霏那儿得知今年的一月十三日,是秦深二十六岁的生日。
 
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秦深送一份礼物。
 
那是一本书,弗雷泽的《Golden Bough》,一部震撼学界的人类学学术着作。
 
程诺活到现在,还没有过送人礼物的经验,在网上查了好久,看得他眼花缭乱。
 
送男生礼物的条条框框实在是太多了,他原本打算送的每一样东西,原来背后都蕴含着某个特殊的意义。
 
送围巾代表我永远爱你,送水杯代表一辈子,送钱包代表我希望能永远陪在你身旁,送皮带代表要拴住你一辈子,送手表代表我会珍惜我们之间的分分秒秒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程诺越看越怕,心惊肉跳,最终选择了最保守的书籍。
 
决定送书以后,具体送什么书,则是薛霏霏帮着他出谋划策,最终敲定的。
 
我有两个学文的朋友,一个研究比较文学一个深造社会学,都说《金枝》是他们那个领域里一本堪称里程碑似的学术巨着。既然秦师兄那么喜欢文学,那你就干脆送他这个吧,砖头书,厚着呢,要自己买可贵了。
 
这是霏霏给程诺的建议,程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乖乖听从了。
 
拿到书后,程诺首先精心包装了一番,又自制了一枚书签,还写了一张祝生日快乐的小纸条价夹进内页。
 
二月四号秦深一回来,他双手奉上,有些忐忑,有些羞涩,又有些期待地送给了他。
 
令程诺大为吃惊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秦深竟然也给他带了礼物,新年礼物。
 
那是一盆可爱娇弱的含羞草。程诺指尖还没碰上,这小东西就害羞地掩住了身体,不让人瞧。
 
原来你也有礼物送给我啊,这样我们算不算是心有灵犀?秦深微笑着将手里的盆栽递给程诺,来,给你。
 
程诺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仿佛对待世间至宝般呵护疼惜。
 
谢、谢谢他开心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仰起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小鹿眼睛在镜片背后一闪一闪,柔软温润,亮晶晶的,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微微发红的脸庞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喜悦,淡淡的绯色一路蔓延至白皙的脖颈,两颊粉扑扑水灵灵,像一颗刚刚洗过的水蜜桃,鲜嫩多汁,乖巧得简直让人恨不得想咬上一口。
 
秦深垂着头深深看了程诺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眼珠深黑,似是正极力隐忍着什么。
 
直到把程诺都看得脚都软了,生怕自己问错了话,秦深才莞尔一笑,久违地伸出手,摸了摸他在这两个月里他一直有些想念的程诺的小脑袋,毛茸茸软绵绵的触感让他享受地眯起眼睛,心情微微有些好,双唇轻启,揶揄地说,因为,你跟他很像啊。
 
程诺:
 
秦深压低声音,俯身凑近,近乎叹息般在程诺耳边喃喃暧昧地道:程诺,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
 
程诺不由地身子一僵:什、什么?
 
他脑中一轰,眼皮狂跳,却感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东西,骤然停跳了一秒。
 
很久很久,久到程诺连呼吸都颤抖了,不会了,停止了,窒息了,心乱如麻,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以为秦深会说出那一句,那一句
 
那一句,他一直期待,却始终害怕面对的话。
 
程诺就这么陷进了未知巨大的惶恐,和其中可能藏纳着的绝世宝藏的摇摆中,整个人仿佛立于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刀山火海,备受煎熬。
 
秦深慢慢站直了身体,眉目淡笑,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温润清俊,缓缓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三个字:
 
没什么。
 
程诺:
 
像即将胀满的气球砰一下炸裂。空空荡荡,怅然若失。
 
不过,这一个月,我很想你。
 
程诺:
 
!!!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程诺愤愤地握紧小拳头。可、可恶秦深根本就是在让他坐过山车!
 
仿佛有什么东西满涨胸口,即将破茧而出。
 
其实早就有什么东西,恍如轻烟薄雾,弥漫他们之间。
 
只差一个催化剂,就会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地动山摇大河决堤,爆炸到一发不可收拾。
 
我、我也是程诺左顾右盼目光躲闪,雪白的耳根十分可疑地升起了诱人的红晕。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竟被他说得结结巴巴,差点儿没咬着自己舌头。
 
是吗?秦深嘴角一弯,春风含笑,那真巧,我们又心有灵犀了。
 
程诺就觉得眼前一花,又要晕了。
 
是的,是的。只差,一个催化剂了。
 
自从薛霏霏和程诺成了闺中密友,四人午餐的组合便成了每日的固定行程。对此沈慕情有多郁闷
 
我靠!我说你这勾引计划到底是怎么定的?亏你想得出来!没事儿装什么穷逼啊!图新鲜也不是这么图的吧,就不能带他到别的地方去吃饭吗!?
 
终于,某个晚上,实在受不了的沈慕情,暴躁地抓着头发在客厅来来回回,对着自己的亲表弟愤怒咆哮。
 
秦深懒洋洋陷在沙发里,随手翻阅着程诺送给他的《金枝》,一耸肩,漫不经心地说:唔,成本太高,不值得。
 
 
 
沈慕情登时噎了一下,十分无语地望天翻了枚白眼儿,转身去酒柜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泄愤般往肚子里狂饮猛灌。
 
秦深,你真是个魔鬼。喝了几口,他忽然心有戚戚地感叹,幸好我是你哥。
 
秦深微微一笑不再回答,专心低头看书。
 
翻了几页,他两指并拢轻轻一夹,挑出了当初程诺夹在其中的那张祝福信笺,温柔地握进掌心,手掌轻拢慢捻,仿佛柔情无限。
 
然后,忽地用力,一把揉碎。
 
一地雪白触目惊心。洋洋洒洒,纸屑纷飞。
 
秦深早发现程诺是一只笨笨的小鸵鸟,本以为攻破他还要多费一些时日,却没想到可遇而不可求的催化剂,竟然那么快就出现了。
 
二月上旬的某一天,吃午饭的光景,又是让沈慕情十分美好脸色的四人行。
 
薛霏霏为了逃避沈慕情始终与程诺黏在一起,程诺本就不擅长拒绝别人,又实在尴尬面对秦深,便也干脆地把心一横,和霏霏过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二人世界。
 
沈慕情全程面沈如水。薛霏霏视而不见,程诺心虚掩面,秦深好吧,只有秦深,微微笑着,暖如春风。
 
一顿饭吃得跟开追悼会一样气氛凝重,乌烟瘴气,剑拔弩张。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沈慕情叫人来结帐,付钱时的阴沉模样让老板娘无端打了个N个寒战,还以为是今天的菜出了问题,哪儿不合这位超级挑剔的大美男的胃口了。
 
那她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别以为她不知道最近几个月店里生意变那么好,他和那个温柔帅哥起码占了百分之八十的原因至于剩下百分之二十,薛霏霏和程诺各分一半儿。
 
出门的瞬间,沈慕情眯起瞳孔转过头阴测测瞟了薛霏霏一眼。
 
那目光包含了许多东西。【你还不快给我死过来!】的愤怒,【你再这样小心这学期我把你当掉!】的威胁,【乖,听话,快过来】的诱哄。
 
但面对这一切,薛霏霏却完美展现出了一名现代女性的高贵情操和高尚气节,秉着坚信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强硬态度,坚决不为所动,抵死不受诱惑,绝对不投降,誓死不屈服无论你怎么做,我就是不动一步!
 
沈慕情:
 
最后,沈慕情恼羞成怒地瞪了一旁满脸无辜的程诺一眼,顶着一张几乎可以拧出水滴下雨来的乌云脸,刷地扭过头,气冲冲大步往前。
 
秦深笑眯眯跟在自家气急败坏的表哥身后,双手揣在裤袋,优哉游哉,
 
薛霏霏滴溜溜转了几圈眼珠子,忽然凑过去偷偷对着程诺咬耳朵:诺诺,我突然觉得变态老板实在不算什么,你的秦师兄才是腹黑闷骚加鬼畜真人才啊!
 
程诺:(不是我的啊TAT!)
 
四人两两组合,一前一后,回头率杠杠的。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他们刚走进学校,一个不良混混模样的大男生突然从路边嗖一下窜出来,拦在秦深和沈慕情面前。
 
喂,你们俩谁是秦深!
 
他气势汹汹地一抬脚,学着黑帮电影里老大哥镇场子的模样,粗暴地松了松衣领,瞪着眼睛,恶声恶气:
 
给老子他妈的滚出来!
 
第十六章
 
三人的周围很快聚集了越来越多兴致勃勃的围观群众,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满脸兴奋,俨然一副等着好戏开场的模样。
 
秦深和沈慕情一向是万众瞩目的体质,而那个拦截的小混混,虽然在打扮上稍显奇葩,不过长得身高腿长,体格挺拔,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如果不是他非要刻意营造出这种不良少年的气质,倒也算是阳光帅哥一枚。
 
三个风格迥异的的美男凑在一起,看起来还似乎要干上一架,谁想错过这个热闹?
 
面对小混混的无端拦截,秦深与沈慕情的表情明显露出了些许不约而同的古怪。似是想笑,一种不屑的讥嘲,而又莫名包含了几分隐忍的迁怒。
 
小混混等了半天没人理他,微微涨红了脸,不耐烦地扒扒头发,粗声粗气地吼:都他妈哑巴啦?到底谁是秦深!有种就站出来!小爷我有话要跟他说!
 
秦深沉慕情对视一眼。
 
沈慕情本就不好的心情,因为这人的出现而变得雪上加霜。眉头紧锁,乌云笼罩,极度阴沉。
 
反观秦深这个当事人,倒是气定神闲,不动声色。
 
于是很自然地,小混混认错了人。
 
所以当程诺迈着急促的脚步一路跑过来,就听见一个愤怒而大声的质问:程诺!当初你把我赶出来,就是为了跟这个不男不女的伪娘一起住吗!
 
程诺: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
 
程诺和薛霏霏同时脚底趔趄,差点儿没摔一个狗吃屎。
 
沈慕情的脸色顿时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长相随母,五官轮廓基本遗传自阮眉,的确属于男生女相。但他身材高大,体格健美,又一直锻炼得极好,就算眉眼的确稍微精致艳丽了些,但走在路上绝不会有人眼瞎到称他为伪娘。
 
他生平最恨别人说他是伪娘。
 
陆、宝、贝
 
陆家的小鬼,很好,很好他们又添一笔新帐了!
 
沈慕情咬牙切齿,眸光一暗,神色阴鸷,眼看就要动手,秦深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走上去在他耳边低声劝道:算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身形一闪,沈慕情脚步顿住,长吐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冷笑了声:废话!如果不是看在表姐的面子上,你以为他现在还能站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词,嘴巴不干不净说这些屁话?
 
秦深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是知道的,自己这个表哥的脾气究竟有多火爆。
 
曾经有人不怕死地绑架过晴晴,勒索电话打来,气焰嚣张跋扈到了极点,竟然扬言五百万赎金只能给个全尸,七百万赎金只能要回个残废,挖眼睛割耳朵还是缺胳膊短腿儿,全要看他们心情,八百万赎金就毁了小姑娘如花似玉的小脸蛋儿,至少一千万赎金,才考虑放人。
 
怪只怪这群亡命之徒在做事前没有事先打听清楚,只看到秦绵每天送晴晴去上幼儿园,单凭开的车子,穿的衣服,上的学校,出入的各类场合而推测出秦家应该家境不错,却根本没想过要进一步调查看看,也不打听打听他们秦家背后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走在什么道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傻啦吧唧地直冲冲撞到枪口子上来,劫走了整个秦家和沈家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儿不说,更要命的是还如此口不择言猖狂放肆!所以他们最后的结局,也怨不得别人。
 
那天下午接到电话,沈慕情面无表情地听完挂断,温言细语安慰了难得失色的表姐几句,磨着牙轻笑着扔下一句放心,然后便整整衣领,云淡风轻地出了门。
 
傍晚,他抱着虽哭得一脸泪痕沙哑了嗓子,不过全身完好连一根头发没少的宝贝小公主平安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衣服从头到脚全换了一身新的。
 
他性情如此炽烈,嚣张跋扈不知忍耐为何物,也确实有资张狂的资格。如果不是因为陆宝贝的那个大哥,陆家的大公子陆阳,恐怕现在陆宝贝早就没命站在他们面前,更别说口出狂言。
 
这时,秦深却无意中发现,陆宝贝的视线已经从沈慕情身上挪开,毫无顾忌地落在程诺身上,闪闪发亮,炯炯如炬,混合着陷入单恋的小男生所特有的爱慕,紧张,期待,羞涩,吃醋,郁闷,受伤种种情绪,浓烈交织。
 
他心中一沈,蓦地升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烦躁,眼神瞬间阴冷下去,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制止了沈慕情。
 
周围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围观者大着胆子冲陆宝贝叫:陆少爷,不是这个啦!旁边!旁边那个才是!5
 
陆宝贝一愣,没想到自己居然认错了人。
 
眼珠一转落到旁边的秦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许久,半晌,陆宝贝才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酸气熏天的轻哼:哦,原来不是伪娘,是个小白脸啊。程诺,真没想到原来你喜欢的是这类型的没眼光!
 
程诺正要走上来,一听这话瞬间脚软,心脏停跳,眼前黑了半秒。
 
原来你喜欢的是这类型的。
 
喜欢,喜欢,喜欢
 
这两个字就跟按了重复键似的不断在他耳边循环播放,一针见血,直戳死穴。
 
他虚虚晃了一晃,才勉强站稳身子,回头冲同样早已被眼前这场突发事件给弄得有些发懵的霏霏说了句等等,就迅速冲上去站在了对峙的双方之间。
 
和身前身后那三个均长得人高马大体格强健的男人相比,他这点儿小身板显得实在可怜,却还要努力把现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缓和下来。
 
老实说,那场景着实有点偶像剧。= =|||
 
程诺转头对秦深做了个抱歉的口型,目光柔软温顺,清澈迷人,里边是小心翼翼的请求,和完完全全的信任。
 
秦深甚至觉得,他都能听见对方那颤抖不稳的呼吸,和那颗忐忑跳动的心脏。
 
于是一瞬间,他的心情又突然变得很好很好。
 
这个样子的程诺,到底还是给他的。
 
只有他能看到。
 
秦深微微一笑,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
 
那笑容与两人初见时的那一刻一样,目眩神迷间有着令程诺难以抵抗的,安心温暖的力量。
 
程诺长舒口气放下了心,转身对上早就已经等得极不耐烦的陆宝贝,抿抿嘴,嚅嚅开口:那个,小、小宝
 
我靠闭嘴!说了多少次不要那么叫我!
 
程诺话没说完,陆宝贝就十分羞赧地急跳了脚,耳根子连同双颊都极其可疑地染上了细细小小的淡淡红晕,并且眼看着还有越扩越大的趋势。
 
他特用力地扯了扯衣领,重重咳嗽两声,横眉瞪目眼露凶光,语气比之前更加恶劣:就算是你也不准这么叫我!顿了顿,声音小了点,闷闷地嘀咕,最、最多私底下叫叫可以
 
家里给他取这么个名字,真、真是丢死人了!!!那个劳什子的取名大师,这辈子最好别让他遇见!!!陆宝贝自懂事知晓自己的名字以后,无数次这么恨恨地想。
 
程诺哑然失笑。
 
真是熟悉的感觉。这孩子仍然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可爱
 
那么傲娇= =|||
 
程诺,你到底为什么把我赶出来?凭什么不让我住?我又不是不给你钱!试用期我明明做得很好你说!你的规矩我哪条没做到?
 
陆宝贝越说越委屈,暴躁地抓抓头发,一副今誓不罢休的执拗,脸色臭臭的:反正我今天只想你给我个理由,一个说得过去,堂堂正正的理由!如果说不出来或者说出来让我信服不了的话,那你们就都别想走,别想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把我赶出去?说什么不想再租房子,只想一个人住清静清静之类的鬼话结果我一走,你转眼就把那间屋子租给了别人!说完,猛地一扬手,直直指向了程诺身后从始至终都表现得从容淡定的秦深。
 
 
 
陆宝贝的控诉有理有据,理直气壮,程诺一时间竟被质问得说不出话,哑口无言。
 
的确,陆宝贝在租房期间虽然偶尔少爷脾气爆发,和程诺起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但总体来说还是十分听话,没有挑衅程诺不能容忍的底线。
 
事实上程诺不得不在陆宝贝入住三个月后就强行违背合同,不惜赔钱也要将他赶走,并不是因为陆宝贝这个人不好。相反,他倒是觉得陆宝贝的少爷脾气无伤大雅,反而能从中看出他的本质不坏,不过一个没成熟的大孩子罢了。
 
他之所以不得不赶走他,是因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逐渐驶近的绵长车鸣。
 
程诺脸色一变。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辆压迫感十足的雷克萨斯划开人群,缓缓靠近好戏中心。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英俊坚毅却异常冷漠的男人的脸庞。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凌厉地扫了陆宝贝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上车。声线平稳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却正因为此反而让人感到愈发的胆战心惊,不寒而栗,如同暴风雨前风平浪静的海面,底下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暗潮汹涌,无人知晓
 
刚刚还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陆宝贝,此时此刻却好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儿了。只见他一缩脖子抽抽鼻子,抿抿嘴,瓮声瓮气对着车里的严肃男人喊了声:大、大哥
 
沈慕情慢慢眯起他那双风情无限的桃花眼,其中精光大作,寒意四射,仿佛燃烧着无穷无极的熊熊烈火,又好像飘满了无边无尽的浮冰碎雪。
 
秦深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挡在沈慕情的跟前,偏过头去,两人四目相对,旁人看不懂的一些情绪在空气中流动碰撞,火花交错。
 
片刻,沈慕情牵起嘴角无声冷笑了下,然而右手袖子里,却到底放松了早已紧紧攥起,手背青筋暴跳的拳头。
 
薛霏霏蹑手蹑脚绕过一直对她虎视眈眈的沈慕情,悄悄扒在程诺身后,小声问:诺诺,这就是陆氏集团现在的一把手,那个大名鼎鼎的陆阳啊?弯弯的笑眼瞬间幻化成两颗闪闪发亮的粉红色桃心,晕乎乎地发花痴,啧,土豪高富帅,钻石王老五,狂帅酷霸吊炸天!怪不得我那一群师姐都迷疯了,整天喊着男神嫁我啊!
 
沈慕情耳朵一动,脸色骤然暴黑,粗暴地将某个不听话的小女人一把拽进自己怀里。
 
薛霏霏吓了一大跳,鼓着嘴骂骂咧咧:小、小气
 
奇怪的是,程诺的脸色竟也不怎么好。
 
他低着头,半长的栗色刘海软软地垂着,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有紧紧绞着衣角,绞得指甲都几乎泛白了的双手,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
 
陆阳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除陆宝贝以外的其他人,微皱着眉,对听了他的命令却头一次久久没有行动的陆宝贝,声音愈发地低沉下去:你还不上来,还嫌不够丢脸?我不想说第二遍。
 
陆宝贝显然是怕极了他这个大哥的,从小到大都是。大哥对他说的话他也从来没有没听过。
 
可、可这一次
 
陆宝贝一咬唇用力闭了闭眼睛,把心一横,一脸大义凌然慷慨就义视死如归的壮士表情:大、大哥!我!等、等一下我、我先处理一下事情
 
拒绝,这个回答,是陆阳从未想过,之前也从未有过的。他心中大吃一惊,但表面仍然不动声色,只是眉目愈发沈了下去。
 
一记若有若无的眼刀向一旁低头装鸵鸟的程诺射去,眼神复杂,若有所思。
 
很好,看来,倒是他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能耐。陆阳这样想着,右手食指卷曲起来,在车门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陆阳的眼神让程诺感到浑身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可是再这样僵持下去,也终究不是个办法。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小声劝陆宝贝:小宝要不今天你还是先跟你大哥走吧,至于房子的事放心,我一定找个机会跟你解释清楚的,一定!
 
陆宝贝本来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又觉得在程诺丢尽了颜面,心里正懊恼得不得了,冷不丁听到程诺凑近他耳边的这一句温言细语,眼睛腾得一亮,万分惊喜地转过脸:真、真的!?
 
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呼之欲出,真诚夺目。程诺看得有些想笑,心软了:嗯,当然是真的。他点点头,轻声说。
 
陆宝贝一下子舒展浓眉,喜不自禁,不过很快就拼命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等心里爽够了美透了,才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朝程诺凶凶地一瞪:哼,好、好吧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儿上,今天暂时就先放过好了!
 
说完再不敢得罪大哥,弯腰飞快钻进副驾驶座。
 
一坐上去就啪啪降下车窗,几乎探出半个身子趴在车窗上,急不可耐地叮嘱:记住你刚刚说的话,一定哈
 
 
车子毫不留情地启动,陆宝贝仍不肯撒手,i瞪着眼急得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地想着应该怎么威胁威胁:你要敢耍我,下次下次我、我可就霸王硬上弓了!
 
 
 
这孩子必须加强语文教育啊汗( ̄▽ ̄)
 
程诺有点尴尬,慌乱地点头,连忙道:不会不会。
 
后座的陆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英挺的眉目皱得愈发紧了,脸色不善,周身沉沉发出寒气。
 
他坐正身子,慢慢升起车窗。
 
惊变在这一刻发生。
 
自陆阳一出现就全程沉默的沈慕情,忽然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右手猛地抽出,用力按住正不断上升的车窗,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住了来自机械的力量,弯腰俯身,凑近陆阳耳边似笑非笑低声撂下一句:陆大少爷,给你一句忠告,有空管别人的闲事,不如先搞定自己的破事。
 
说完直起身,长臂一伸,将被这一幕吓傻了的薛霏霏捞进怀里,潇潇洒洒,扬长而去。
 
陆阳眉心一跳,面色骤沈,漆黑的眼睛仿佛结了一层冰,冷冷往下一垂。
 
围观的人都看呆了。
 
陆宝贝这时候也顾不上程诺了,急吼吼地回头,大叫:喂你干嘛!老子打你个
 
伪娘两个字瞬间淹没在疾驰而去的汽车尾音里。
 
程诺也被深深震撼,等沈慕情和车子都走远了,才僵硬地扭过脖子看着秦深,结结巴巴地问:他、他刚刚那是在做什么?
 
他这样问的时候,眉眼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震惊,迷茫,后怕,让秦深忍不住想耍耍他。当然,顺便,也的确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毕竟,不能白白浪费了陆宝贝这个从天而降机会难得的催化剂不是。
 
于是他伸手揉了揉程诺的脑袋,扬起唇梢温柔一笑:没什么,就是陆阳欺负你,他看不过去了。
 
啊?程诺更茫然了。沈慕情那么讨厌他,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喜大普奔吗
 
秦深发现自己实在爱极了程诺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软嫩滑腻的触感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撩过心尖,说不出的舒爽愉悦,眼中笑意不由愈发温柔,宛如沉溺的漩涡。
 
他低低地笑着,胸腔轻轻震动,蕴含无限情意:陆宝贝不是喜欢你吗,他为我鸣不平啊。
 
 
 
程诺猛然怔住。脑袋空白了半秒,然后轰一声炸了。
 
第十七章
 
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程诺再回忆自己当时的反应,都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
 
听完秦深的话,他眨眨眼,直接傻那儿了,过了几秒好不容易回过了神,却板着脸迅速转身,全身僵硬,同手同脚地往前走
 
真是太、太丢人了捂脸。
 
秦深嘴角泛着愉悦的浅笑,体贴地跟在后面。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回到家中。
 
停在二楼程诺的家门口,程诺颤抖着手拿出钥匙,对了好久才对准门孔。
 
他闭闭眼睛,从仍然狂跳不已的胸腔里徐徐吐出口气,不敢完全转正身子,就转了一小半,低头看脚,小声而踌躇地说:那那我就先回去了指节发白,钥匙都快被他给拧断。
 
秦深大约有半分钟的沉默,沉默到程诺都心慌得想夺门而入,才低声问了一句:那天我送你的含羞草,怎么样了?
 
程诺一愣,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委屈,忍不住脱口而出:当然很好。
 
好得不得了。
 
他每天小心翼翼,胆战心惊,不仅上网查询了各种资料,甚至还专门请教了植物专家,浇水松土晒太阳甚至调室温,样样都不敢松懈。
 
他对它,比对他自己还要上心。
 
平生收到的第一件礼物,秦深送他的礼物,谁都不知道,他有多宝贝,多爱惜。
 
无论好的坏的,第一次,总是让人刻骨铭心。
 
秦深低头看着程诺,目光如水,清冽的眸波在两方窄窄的天地中轻轻,轻轻地晃,温柔如一片无边无尽深不见底的蔚蓝色海洋。
 
是吗。那,你对它这么好,它现在,还会怕你的触碰吗。他的声音低沉轻柔,似乎是怕惊动了眼前这只草木皆兵的小鸵鸟,你告诉我,你现在碰它,它还会退缩,还会闪躲吗,恩?
 
若有若无的尾音划过一丝撩人心痒的沙哑。
 
程诺就听见自己脑中轰得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秦深话里的深意,让他从晕眩的恍惚里瞬间清醒,心跳如雷,耳鸣鼓噪,后背额头很快爬满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利器划过血肉的尖锐刺痛,是他此刻还能保持站立的唯一依靠。
 
什么意思秦深你到底什么意思!
 
别再玩我,别再戏弄我,别再兜圈子,别再说鬼话!你说清楚说清楚!呜
 
那些原本被他藏得很深,很好,难以启齿,甚至打算隐瞒一生也不见天日的感情,在秦深短短几句漫不经心的引导下,犹如一场积了百年的大雪,眨眼间就铺天盖地,茫茫一片。
 
它们再也不听程诺这个当事人的使唤,不过微风一拂,便天光破日,云层撕裂,汹涌乍泄。
 
程诺就迷失在这场姗姗来迟的世纪大雪中,厚厚的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身上,覆盖了他的眼睛,掩埋了他的躯体,冰冻了他的心脏
 
他在分不清是冷是暖的大雪中迷迷糊糊地想,怎么能有人这么犯规,这么过分,这么霸道,这么这么
 
这么轻而易举,就将他原本打算一生也波澜不惊的生命,不由分说,全盘打乱。
 
死水微澜,下面的波涛暗涌,比天崩地裂更动魄惊心。
 
秦深抬起右手搭上程诺的肩膀,指间收紧,掌心旋转,轻轻地握住掌心下那一片薄弱圆润的骨头。
 
他用的力气不大,可是在用力的瞬间,程诺却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快被揉碎了。他动弹不得,一败涂地,只能任凭星辰陨落宇宙倾覆,一颗茁壮成长的红豆慢慢撑开土壤,就像撑起了他的全部世界。
 
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一天,它不再怕你的触碰,也不再对你隐藏。
 
话尽于此,谁能不懂,谁还能装作不懂,秦深话里的意思呢。
 
模模糊糊的晕眩中,程诺忽然想起那一天,秦深将这一盆含羞草放进他手心里的时候,说过的话。
 
【因为,你跟它,很像啊。】
 
是啊,真像,真像。面对新的事物,面对需要自己踏出一步才能唾手可及的未知的幸福,他们都一样的胆小,一样的怯懦,一样的害怕。
 
知道陆宝贝喜欢你,你不知道,我的心情有多复杂。秦深的头几乎要整个儿搁在程诺的肩膀上了,长长的睫毛柔顺地盖住他那一双美如璞玉的黑眸。他的口气居然有几分撒娇,喃喃地道:我很吃醋,很不开心,可是看到你不讨厌他,不觉得他恶心,我又很欣慰,终于放心。
 
他表演得是如此的用心卖力,演技高超不露痕迹,还有一副那么浑然天成情深如海的狡猾的皮囊,天真无邪的小白兔,除了乖乖上当,没有别的出路。
 
程诺觉得自己身体发软简直就快站不稳了。
 
秦深替程诺推开门,往下滑落的右手若有若无地环住程诺微微颤抖的纤细腰肢。他偏过头,固执而霸道地望进对方的眼睛,温暖的笑容宛如绵绵不绝的决堤的河流,轻易就漫过了程诺不曾设防的双眸。
 
你从不让我进你的家门,那你的心门,有一天,能为我打开吗。
 
 
 
那一刻,程诺听见他体内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发出歇斯底里地在尖叫。他想逃,不顾一切地逃,逃到某个,能让他的大脑和心脏,都听他自己使唤的,安全的地方。
 
诺诺,我喜欢你。
 
 
 
这一次,程诺是真的防线全崩,落荒而逃。
 
清脆响亮的关门声在昏暗曲折的楼道里惊天动地,剧烈回荡。余音弥漫,久久未消。
 
门里的程诺靠着房门,虚脱般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表情劫后余生仿佛一只死里逃生回到水中的鱼。
 
门外的秦深安静站着,修长挺拔的身躯完全笼罩在摇摇晃晃的橙色楼灯里,不知多久过去,灯熄了,他的一切又重新回到淹没一切的阴影深处,黑色遮着,看不分明。
 
或许他的嘴角确乎是翘起了一抹不为人知的弧度,可是那实在是太小,太小了。他转过身微微垂下头,对着猫眼无限感慨地看了一眼,才慢慢地转过身,拐过楼角,消失不见。
 
那近乎电影慢镜头一般孤单唯美的转身动作,和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的背影,落在程诺紧紧贴在猫眼之前的瞳孔里,说有多落寞,就有多让他心疼难过。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秦深一路向上,嘴角边的笑容,也一路变得诡异莫测。
 
这个俊美的男人心情很好地想,自以为死里逃生的小鱼,其实刚刚,才真真正正地上钩了。
 
直到连半分影子都再也瞧不见,程诺才依依不舍地从猫眼前移开视线,脑子仍晕晕的,还没从刚刚的震撼里完全走出。
 
发了半晌的神,他才无限快乐,又像万分痛苦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的低低的呜咽,双手抱住脑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圈。
 
秦深喜欢他。
 
喜欢他。
 
秦深居然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
 
也喜欢他。
 
他拼命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事实,然而这个事实委实太过巨大。
 
他有点被撑住了。他习惯了饥饿,一下子得到太多,他是会难受的。
 
狂喜混合忐忑的的复杂心情让这一刻的程诺只想到一个可以与之分享倾诉的对象。他哆哆嗦嗦打开电脑,登上QQ,给薛霏霏发消息。
 
【诺小兔】:霏霏,你绝不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秦深对我说喜欢我是不是在做梦?
 
即使只是对着冷冰冰的屏幕打出这几个字,程诺也羞得耳朵发烫。他倒在床上挺尸,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表情呆滞目光无神,心思却早已经飘到了穿透天花板的,那个男人的身上。
 
秦深,秦深,你真是要害死我了
 
他慢慢地闭上眼,一只手抚上胸膛,在温柔降临的黑暗中,静静聆听其下那怦怦,怦怦,一下,又一下,急促而微小的跳跃。
 
微弱的火苗划亮荒野,曼妙的喜悦爬满枝桠,程诺觉得此刻的自己仿佛陷进了一大片软绵绵的棉花糖里,耳边回荡着呼呼的风声,鼻尖萦绕着芬芳的甜蜜。
 
他感受到一些前所未有,也从未想过会有的,柔软的,美好的,光明的东西。
 
温柔,温暖,快乐,幸福
 
爱,和被爱。
 
如果就这样死去,他想,这一生,也不可惜。
 
第十八章
 
【雨雪霏霏】:呼叫诺小兔!在不在不?抱歉我来迟啦【对手指】,这几天和变态老板斗智斗勇丝毫不敢放松啊~~~~(_)~~~~现在也是好不容易逮着他去D城开会的机会才有时间开电脑上网的!
 
【雨雪霏霏】:啊啊啊啊啊!居然错过了现场直播!【大哭】?秦师兄怎么表的白?当时什么场景?快快快现场还原一下!【激动】
 
【诺小兔】:其实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见面了【倒地】
 
【雨雪霏霏】:哈!?【惊】为什么?怎么了!!!
 
【诺小兔】:也没什么就是他没来找我,所以我也就没去找他了
 
【雨雪霏霏】:【狂汗】【巨汉】【瀑布汗】【成吉思汗】那你当时答应他了吗
 
【诺小兔】:你猜。
 
【雨雪霏霏】:没有。
 
【诺小兔】:啊,你为什么不猜有呢,那我就可以说你再猜了【对手指】我上次看到这个段子,觉得好好玩呢
 
【雨雪霏霏】:
 
【雨雪霏霏】:诺诺,抓重点
 
【雨雪霏霏】:怎么不说话啦诺诺?你赶紧地去答应啊!你明明那么喜欢他!
 
【雨雪霏霏】:喂喂喂,人呢人呢?在我面前就别就装啦【抱抱】,我知道,你一定是因为你和秦师兄两个都是男人,所以才犹豫,对不对?
 
【雨雪霏霏】:我懂,做这个决定的确需要勇气,可是诺诺,我现在只问你一句,选择和秦师兄在一起要面对的困难,和一辈子不能跟秦师兄在一起的痛苦,这两种未来,你现在闭上眼睛,认真,仔细地想一想,然后按着心脏告诉我,到底哪一种让你更不能忍受?
 
【诺小兔】:我要好好想一想。谢谢你,霏霏。
 
打完这一行字,诺小兔的头像便瞬间黑掉了。
 
他真的要好好,好好地,想一想。
 
程诺关了电脑从椅子上起身,右手食指含在嘴里狠狠咬着,跟只无头苍蝇似地,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圈。
 
他用力扒了扒头发,然后眼睛一闭,仿佛突然下定决心那般一把摘下眼镜用力甩到床上,弯腰从柜子里取出换洗衣裤,抱在怀里一路小跑进了浴室。
 
关上门,打开灯站在镜子前,程诺颤抖着双手,慢慢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全身的衣服。
 
因为常年宅在屋里不见阳光而没什么血色的苍白皮肤,相比起大部分男生来说显得尤其弱不禁风的小小身板,单薄羸弱,肋下的骨头清晰能见,根根可数,不赢一握的纤细腰肢,扁平光滑的小腹
 
而再往下,再往下
 
程诺倒抽口气,将目光缓缓往下移动,却只一眼,只那么余光微瞥的一眼,就已经令他万分痛苦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不忍看,不敢看。这样变态的,畸形的,怪胎一样恶心丑陋的身体,无论已经看过了多少遍,他仍然不能直视,无法坦然。
 
甚至这么多年他根本不碰那里。双手接触那儿的次数屈指可数,寥寥无几。
 
他是怕,也是恨。这一生至今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下面那个多出来的,不该有的东西。
 
【哈哈!你们看你们看!他的小鸡鸡好小哦!】
 
【真的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哇哈哈!真的诶!好小哦!】
 
【喂等等,你们看这里,是什么!?】
 
【啊!!!怪物!怪物!他这里有缝!他这里有缝!他这里居然还有一条缝!】
 
【可这不是女孩子才有的天哪!变态啊!】
 
【活生生的变态啊!大家快来看!快来看啊!程诺是变态啊!】
 
 
 
记忆里的这些声音,好像一只只淬了剧毒的锐箭,尖啸着划破长空,撕裂血肉。是孩子独有的天真烂漫连掩饰都不屑的冷酷无情。
 
镜中的眉宇仿佛着了火般痛苦地揪着,不安地扭动,淡色的眉心隐隐约约有火苗跳跃,滚烫灼热,不堪忍受。
 
程诺用力咬着双唇,发出一声仿佛从喉咙深处用力绞出的呜咽,终于再也受不了地飞快拧开水龙头,任由哗啦啦的流水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狠狠冲洗着他酸涩胀痛的双眸。
 
冰凉的水流覆盖脸庞,眉间的火种挣扎熄灭,可他心中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何时才能填平。
 
霏霏错了。
 
选择和秦深在一起,将来注定要面对的种种非议白眼,算什么?他程诺不怕,根本不怕。小时候被排挤辱骂,多年的担惊受怕,不被众人所理解的单身生活,长夜漫漫无人倾诉的孤单寂寞,他早就习惯了。
 
他怕的是秦深他只是怕秦深,会不被这个社会,接纳包容。
 
在他眼中,秦深是那样一个优秀完美的男人啊,从来都应该站在巅峰,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程诺想不出来。也不敢去想,有一天他会被全社会唾弃嫌恶,是只因为他做出了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个选择。
 
他自己受过的苦,他知道有多痛苦。所以他宁愿一个人抗下所有背负一生,也一分一毫都不希望让秦深尝到。
 
更何况,秦深现在还没有看到过他的身体。如果喜欢同性已经难以得到这个世界的大多数谅解,那么喜欢一个真正的变态又叫做什么呢?
 
就连程诺自己也不相信,秦深的口味,会重到这种地步。
 
他畸形的身体让他害怕喜欢秦深。而他可悲的身份,却让他不能喜欢秦深。
 
虽然本质上程诺并不是一个坏人,他的确像一只真正的小白兔那样柔软无害,温顺乖巧,但他并不是真正的天真无邪。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决定加入RAINBOW,他并没有多少犹豫。
 
那还是读高中的时候,程诺在计算机信息方面的天赋逐渐显现,惊人展露。
 
改变他命运的是那一天,他在电脑课上随手设计了一个程序,然后把前几天某个刚刚极尽羞辱过他,并且一直以取笑他为乐的同班男生的电脑搞得中毒瘫痪。
 
看着那男生气急败坏狂躁大叫的样子,程诺心中小小消气,一回头却无比尴尬地发现,老师朴云已经不知道站在后面看了他有多久了,双手抱胸,目光深沉。
 
当时程诺心里就猛地咯!一下,老师高深莫测的目光让他心慌意乱,不禁生出了一丝异样微妙的情绪。结果没过几天,星期五下午放学,朴云果然在校门口把他留住,带他去了一家高级餐厅,见了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戴着黑色墨镜的陌生男人。
 
男人漫不经心地瞟了程诺瞟了一眼,抽着巴西雪茄,半晌,轻描淡写扔下一句:来我们这里,从此再不会有人欺负你。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好像一条潜伏在茂密草丛里,吐着鲜红蛇信蓄势待发的毒蛇,嗤嗤地散发出一股让人胆寒的阴冷杀气。
 
然而那一刻的程诺,却激动得浑身发热,心跳如狂,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好不容易终于抓住了水面上唯一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又像在黑暗的深渊里苦苦行走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前方唯一一个可以逃生的小孔里透露出来的,那一抹希望的微光。
 
没有人能够体会,这句话落在当时的他的耳朵里,不啻于惊雷一道,多么动魄惊心。不再受人欺凌这是程诺每一次过生日都会许下,但却从未实现的愿望。
 
全身的血液如同融化的冰雪决堤的河流,翻滚跳跃,奔涌沸腾。
 
你们要我做什么?他喉咙一紧,听见自己用几乎弱不可闻的细小声音,这样轻轻地问。
 
男人徐徐吐了口烟,粗黑平直的浓眉以一种奇异又诡谲的角度伸展开来,淡淡一笑:也没什么,就是让你查些资料,交给你的同伴。剩下的你就不用再管,全部由他来做就好。
 
哦,哦那敏锐的第六感告诉程诺,也许下一秒他会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不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双手紧紧捏着衣角不断翻绞,哆哆嗦嗦地开口:那他又要做什么那呢?
 
男人无声一笑,从口中拿下雪茄放在烟灰缸边轻弹,静静坐着,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程诺心的陡然提到嗓子眼。
 
只见男人十分耐心而细致地,旋转着烟头将雪茄悄无声息地摁灭在烟缸中,才不疾不徐地抬起头,凌厉逼人的视线瞬间穿透镜片,精光暴射,飞雪冰霜。
 
这个嘛,你就要去地下问问才知道了。
 
程诺霍然一呆,张开嘴,露出一副没听清楚的白痴表情。
 
下一秒,他狼狈转身,仓皇迈步,夺门狂逃。
 
后来这么多年,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程诺总是在想,那一个转身的动作,那一个逃跑的瞬间,就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真心的善良。
 
一个星期后,在一个雷电交加,狂风暴雨的黑夜,程诺拖着一身被班上男生殴打凌辱,惨不忍睹的累累伤痕,去到那个老师的家门前,一边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一边像不怕痛不要命似拼命地敲。
 
我后悔了我同意了!我要去你们那里请再给我次机会,我要去你们那里!
 
凄厉嘶哑的控诉一遍一遍,高高回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深处。长夜深邃,世界漆黑,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又寸断心扉。
 
朴云依然双手抱胸,沉默地站在房里。但终此一生,他没有再听过比这更绝望的哀求。好像门外是一缕无根流浪的魂灵,世界那么大,却没有容纳他的地方,天地宏阔,他只能寂寞如雪地飘荡。
 
分不清布满的究竟是雨还是泪的濡湿的脸,紧紧贴在同样冰冷坚硬的铁门上,双腿无力支撑,少年身体慢慢往下滑落。
 
终于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双膝下骤然袭来的厚实沉重的支撑感无比清楚地告诉程诺,他把他的良心与良知,也一并跪下去了。而这一夜仿佛永远都流不尽的眼泪和下不完的雨水,则将它们永远,永远地淹没。
by 年小初 2016-06-18下一篇:授受不清 阿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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