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皇娱乐_重生到农家 鬼丑

文案:
 
性格孤僻而倍受冷落的攻在十八岁那年死于肺病,重活一世,遇到了那个百般呵护自己的哥哥,感受到了前世从来没有的温暖与爱。
 
然后就是攻在乡下快乐的生活,养好了身体,最后考上大学出去奋斗的故事orz
 
攻遇良受,主攻文
 
Cp:病弱美人(对受)温柔攻x健气人妻(对攻)温柔受,伪兄弟。
 
内容标签:年下 重生 种田文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天郁 | 配角:陈夏生 | 其它:种田,慢热
 
第一章
 
你小声些,少爷还在睡觉。
 
这个时候了,不吃午饭了吗?
 
谁知道?昨晚又发病了,疼了一晚上,才刚睡下,别去叨扰了。
 
泠泠的雨声敲在青石板上,有些像是女人穿着高跟鞋走路,压低声音的保姆渐渐走远,沈天郁轻咳两声,缓缓睁开眼睛。
 
胸口疼痛难忍,带着令人作呕的憋闷感。害怕屋内人受寒而关紧的门窗让人喘不过气来。沈天郁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没有温度的床头柜上。冰冷的感觉舒缓了沈天郁的疼痛。可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让他冷汗涔涔了。
 
昨夜的雨还稍微大一些,砸在屋顶能听到嘭嘭的声音,今天倒是小了。沈天郁失神地望着窗外那株娇艳欲滴的荷花,看上面几乎要滴下来的露
 
医生说撑不到明年了,肺上都是裂纹,照的片子和吸烟几十年的烟鬼一样,不知道会不会传染。
 
天天咳嗽多受罪。别去医院了,死就死在家里,然后葬到老家
 
你是说把他送回去?
 
落叶还是要归根的
 
沈天郁阖上眼睛,平静地听着父母讨论自己的死亡。他嗓子里又痒又疼,憋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是忍不住咳了一声,那边的声音就停了。
 
他一个人斜躺在床上,白色的睡衣松松挂在少年身上。沈天郁的脸上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因为白,所以显得眼瞳特别黑,黑的没有一丝光芒。
 
绝望,痛苦,苍凉,悲怆
 
沈天郁缓缓闭上了眼睛,额边渗出细小的汗珠。他伤心地想,为什么父母对自己的死亡这么淡然。不过这种伤感积累到一定程度,反而能让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
 
院子外的铁栏将这片天地与外界隔离开,旁人从这里走过,会被气势磅礴的建筑震撼。可没人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躺在这里心里多么凄凉。
 
沈天郁没熬过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这种天气几乎没人愿意出门,更有那种懒人,直接向外面街道上泼一层脏水。天冷得可以立刻把水冻住,一两个星期都被固在那个地方。
 
沈天郁疲惫地躺在床上,虚弱地喘气。他眼睛是湿润的,迷茫着睁大,看着虚空中不知名的某一点,沉默不言。
 
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会难受了,他不用整夜失眠,不用一直咳嗽,不用听医生的话,不用让输液的软针扎在血管里好几个星期。
 
沈天郁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这是要死了。他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感受着难得的平和。
 
窗外的寒风吹不进来,沈天郁却想拖着这副无能的身子,吸一吸外面清新的空气。
 
这一生,他有过无数可望而不可即的愿望。比如在阳光下奔跑,比如在秋雨中撑伞静立,比如坐在刺骨的台阶上观赏花草,再比如,在寒冷的冬天,仰躺在雪面上,尝一尝冰雪的味道。
 
沈天郁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不可能了,这十八年来,他一个愿望都没有实现。于是无奈地放下手,终于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静静的,沈天郁的思绪渐渐空白,有什么东西从这副将死的身体飘出来,他感觉轻松极了,死亡似乎也并不那么可怕。只是周围太安静,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泣。他的父亲、母亲、保姆,没人为这个阴森古怪的儿子、少爷伤心难过。沈天郁的眼睛热热的,有什么东西从眼眶滑下来,到了脸上却又变得冰凉。
 
他为自己流了一滴眼泪,于他十八岁的冬天,悲伤的离开了人世。
 
沈天郁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感觉,他像是飞了起来,尽管没有睁开眼睛,他也能想象身边的事物都在变小。他觉得自己这是要上天堂,这想法让他无比祥和,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感觉自己开始急速下坠,就像是被人抛到无底深渊。
 
沈天郁越来越恐惧,他喘息着,扭动着,拼命挣扎
 
突然他发现,自己动了动身体,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类似婴儿的啼哭。
 
沈天郁惊呆了,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粘住了,死活都睁不开,他的身体变得柔软而无力,黏糊糊的非常难受。
 
那啼哭的声音似乎是从沈天郁的口中传出来的,可他觉得很模糊,没过一会儿,他就因为疲劳而睡着了。
 
沈天郁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震惊了好长时间,他艰难的动了动自己的脖子,那一刻他在考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受到了伤害,因为他无法清晰地分辨大小,他看到自己的手掌就像是一颗鸡蛋那么大,手指好比鸡爪子,指甲短短的,手背上还有婴儿特有的肥胖感。
 
沈天郁瞪大眼睛,本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只能呜呜喊两声。他的肺部一点都不难受。沈天郁深呼吸两口,竟然有一种自己身体健康的错觉,前世折磨了他那么久的肺病突然好了,他感到不可思议。
 
这声音把一个女人吸引过来。女人头上裹着白色的毛巾,仿佛大病一场,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幸福无比的。她一把将沈天郁抱了起来,亲在了他的左脸颊上。
 
好儿子。女人笑得像是一朵花,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甜蜜,叫妈妈
 
看着这个长的和前世的自己眉眼非常相似的女人,沈天郁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正在做一个大胆的推测。他想,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他可能重生到了自己的幼年。
 
沈天郁动了动自己的手,女人就顺着他的手臂开始亲吻。她充满爱意地亲近自己的儿子,吻他香喷喷的脸颊和肉肉的小手臂,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在外面喊尤金莲女人应了一声,放下沈天郁,走出了房间。
 
沈天郁心里有些动容,这个女人不是他前世的母亲,他甚至从未见过这个名叫尤金莲的女人,可沈天郁知道,女人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前世沈天郁家境优越,可父母一直和他不亲,沈天郁以为那是因为自己不善表达,不会讨父母欢心。可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自己不是前世父母的亲生儿子。怪不得前世的父亲姓何,而自己姓沈呢。
 
沈天郁有些心酸地想,前世父母根本就没想过要把他当亲儿子。直到死,父母都没为他流过一滴眼泪。
 
尤金莲对他表现的亲近让沈天郁感动。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人这样拥抱过他。用那种倾尽全力的拥抱来亲近他。他原本的母亲甚至不愿意触碰他的手。
 
可沈天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前世父母那里。幼时的沈天郁非常愚笨,据说到了五岁都不会说话,这是不是真的沈天郁不知道,可沈天郁知道的是自己没有幼时的记忆。每当提起童年,沈天郁总要愣上一愣,然后苦笑一声,说不知道。
 
所以沈天郁无法分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自己日后会经历什么,才能让这个如此热爱自己儿子的尤金莲把沈天郁送到别人家里。
 
沈天郁闭上了眼睛,他幼小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复杂的情绪,只一会儿,他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时间飞快过去,一个星期之后,沈天郁终于接受了自己重生到刚出生的时候这个事实。他开始试着了解这个家。
 
他的母亲是个农家妇女,每天都要出去干农活,晚上在家里纺纱,没怎么见过父亲,大概是出去打工了。
 
除了父母,家里还有个年岁已高的太爷,姥姥姥爷都跟大舅家住。
 
后来那个看起来非常严肃的太爷给沈天郁起了名字,他是天字辈,取字郁,意为草木茂密。
 
一个月后的一天沈天郁被母亲抱到屋外晒太阳。他太幼小,连这样的阳光都能把他眼睛刺伤。沈天郁闭上眼睛,竟然开始轻轻颤抖。
 
他有多久都没享受过这样的阳光了?
 
他有多久没被人这样拥抱过了?
 
母亲笑着亲吻他稚嫩的脸颊,用手挡住沈天郁眼前的阳光。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时,一个清澈的男声将两人之间静谧的气氛打断。
 
男人带着笑说:
 
姐,带着天郁玩儿呢?
 
尤金莲连忙站起来,也笑,说:可不是,今天阳光真好。
 
尤金莲抱着沈天郁,逗他说话:叫二舅。
 
沈天郁当然不能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清瘦英俊的男人,还有男人手中牵着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眼睛很大,皮肤黝黑,怯怯地看着尤金莲和沈天郁。
 
那时候沈天郁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和这个男孩有这么多的牵连。他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太黑,虽然有些胆怯,但是身体里蕴藏着他所没有的健康活力。
 
充满野性与乡土的气息。
 
尤金莲换了一只手抱沈天郁,言语中有些不客气,道:这是寡妇陈家的小孩儿吧?你怎么你怎么就不能避避嫌呢?弟弟啊,你去哪里不好,非
 
姐!尤金莲还没说完话,就被尤金勤打断了。尤金勤就是沈天郁二舅的名字,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话,不好。
 
沈天郁被温暖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过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母亲抱到了屋子里,从他们最后的那些对话里,沈天郁知道了自己那个英俊硬朗的二舅竟然喜欢上了村里的陈寡妇。而那个小男孩,就是寡妇的孩子。
 
第二章
 
尤金勤拉着小男孩儿的手,和尤金莲走到屋里,口中说道:狗蛋,进来,叔给你吃糖。
 
那个名叫狗蛋的男孩儿就走了进来,他摇摇头示意不想吃糖,等尤金莲放下沈天郁走到厨房,狗蛋就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铺前,愣愣地看着床上躺着的这个小孩儿。
 
狗蛋比沈天郁大五岁,五岁的狗蛋第一次见到沈天郁就惊呆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孩儿,他家隔壁的那个女妞儿,生出来皱皱巴巴的,像个老太太,没有哪个小孩儿像是沈天郁一样,大眼睛,白皮肤,这么漂亮。
 
直到沈天郁醒来的时候,这小孩儿还蹲在床边看着他。沈天郁听到二舅叫小孩儿狗蛋,顿时脸上僵了僵。农村人都觉得给孩子起个难听些的小名能让孩子日后平安、顺利,这个狗蛋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名,村里人都这么叫,也就没人觉得丢脸了。不过这种小名一般都是父亲起,而沈天郁至今没见过自己的爸爸,所以暂时还没有被叫小名的噩运。
 
沈天郁睁开眼睛,就看着这小孩儿流着口水盯着自己。狗蛋非常黑,看起来也就是五六岁,很壮实。他伸出手想触碰一下软软的沈天郁,就被沈天郁躲开了。
 
狗蛋更喜欢这个弟弟了,甚至爬到床上想亲亲他。沈天郁正在考虑要不要哭一声把母亲叫过来的时候,妈妈就过来了,喊了一声把狗蛋拽下来,骂道:
 
你干什么?上床前怎么不脱鞋啊?看把天郁脸上弄得
 
沈天郁的母亲是个情感热烈的人,对喜欢的人百般容忍,对看不上眼的人就会异常苛刻,训的狗蛋转身就要跑,被二舅一把拉住。
 
姐!你怎么这么吼孩子啊。二舅的表情有些伤感,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商量那事儿的,咱爸咱妈不同意,你也不帮着我吗?以后狗蛋就是天郁的哥哥了,你
 
什么哥哥!母亲身体有些发抖,抱着沈天郁,在他脸上亲了亲,要是你亲儿子,就算了。这是谁家的野种,也配当我儿子的哥?
 
沈天郁挣扎着扭了一下身,就看到狗蛋一个人站在墙角,拽着二舅的手,吸了吸鼻涕,很无措的样子。
 
原来二舅来是想和妈商量结婚的事儿。沈天郁拽着母亲的头发,趴在她的肩膀上。
 
那这小孩儿以后就是他表哥也不算,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沈天郁看着这个黑黑的小孩儿,若有所思。
 
尤金莲出了月子之后,就有人陆陆续续地来看她了,要么带着几百个甜鸡蛋,要么就是几斤的红糖。每个带礼过来的人都能看到沈天郁,他们会赞叹着说:
 
这孩子长的真好看。像孩子他妈!
 
男生女相,日后肯定有福气。
 
怎么这么乖,一点都不闹,不爱哭,真好。
 
受年龄限制,沈天郁没有什么体力,听着这些话就会犯困。实际上他无时无刻不在犯困,有时候一闭眼,再睁开,就过了半天了。
 
日后他长的确实像是这些人说得,和尤金莲长的非常相似,男生女相,英俊而且标致。不过那长相让沈天郁非常厌恶,不提也罢。
 
尤金莲深情地抱着自己的骨肉,担忧地说:大婶儿,我家孩子确实乖。不过也太乖了,饿了尿了的话就哼哼几声,把我唤来就立刻不叫。从来都不哭,晚上也不闹,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大婶儿狐疑着说:从来不哭?这才几个月。我家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哭,哭得脸都紫了。
 
沈天郁忍不住了,啊啊叫唤两声表示自己没有问题。让他一个前世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儿像个婴儿一样哭,实在是没有面子。
 
被尤金莲嫌弃的二舅的婚姻最后还是成了。由于女方是个结过婚的寡妇,所以男方亲属都不乐意,婚礼都不能在家里举行,都是找个野地凑合的。
 
陈寡妇今年二十多岁,十几岁的时候嫁给一个男的当童养媳,后来生下狗蛋,没几天那男的就死了。都说是陈寡妇给害死的,这女人长的媚,缠人,把她男人给缠死了。她带着个小孩儿,活得苦,可是还老有人想娶她,这女人长的好看,本来以为她是个浪货,可谁知道她哪个都不嫁,就看上沈天郁的二舅了。
 
尤金勤人长得英武,身体强壮,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儿想嫁给他。如果陈寡妇没结过婚,那也算般配,可她连孩子都有了,真是烂花配好土,一点都不值得。
 
不仅尤金莲生气,沈天郁的姥姥姥爷也不满意,婚礼上就露了一个面,喝了口茶,连红包都没给。
 
陈寡妇讪讪地笑,拽着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感想。
 
尤金勤不管这些,抱着狗蛋和自己老婆就回房了。新床上铺着红色的被单,以往床上都要撒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什么的,不过对一个都生了儿子的女人来说有点太寒碜,所以什么都没放,就铺了两层褥子。
 
别的家里,谁不是花个几千块钱才能找个女人,尤家几乎没花什么钱就娶了个媳妇儿,也足以看出这女人在家里的地位了。
 
不过陈寡妇也不矫情,敲了尤金莲的房门就喊:
 
姐姐,姐姐,把天郁抱过来,帮妹妹一个忙行吗?
 
尤金莲抱着沈天郁,小声嘀咕谁他妈是你姐姐,可还是打开了门,冷冰冰地问:
 
干什么?
 
陈寡妇说:让天郁在我们新床上躺一躺,也招点福气,让我们也生个儿子。
 
尤金莲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让狗蛋去躺啊?
 
这话说得有些苛刻,任凭陈寡妇怎么忍都红了眼眶,尤金勤不在这里,只有狗蛋拉着自己妈妈的衣角,可怜巴巴地看着尤金莲。
 
沈天郁觉得有些不自在,也不想让自己妈为难这对母子,就挣扎了两下,往陈寡妇怀里扑。
 
尤金莲有些后悔自己说话那么不讲情理,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了,看天郁这么亲这个寡妇,松了口气,就让寡妇抱着他了。
 
陈寡妇一抱住沈天郁就不放手,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眼泪都流出来了,匆匆往新房里走。尤金莲在后面大喊:
 
别给我摔着了
 
知道了,姐。陈寡妇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也不管身后的狗蛋了,三步并成两步就把沈天郁放到床上。
 
来动一动。陈寡妇用温柔的语气逗沈天郁,碰了碰他的小胳膊小腿儿,狗蛋就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漂亮的表弟,都不会说话了。
 
陈寡妇摸了摸狗蛋的头,道:夏生,以后这就是你弟弟。
 
狗蛋没说话,手指抖了抖,轻轻摸着沈天郁的小手,像是怕碰碎了他。
 
你不能欺负他,要疼他,知道了吗?
 
陈夏生点了点头,说:疼他。
 
那时候沈天郁是把这句话当成笑话听的,不过很久以后,他再回想这个场景,他发现年幼的狗蛋把这句话当成了神圣的命令,并且用发誓一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陈夏生从来没想过要敷衍沈天郁,他是真的对他好,如果问他为什么这样,陈夏生就会说:
 
因为天郁是我弟,我要疼他。
 
尤金勤就住在尤金莲隔壁,是新盖的房子,只有一个房间,尤金勤和他老婆刚结婚,狗蛋不合适与两人住在一块儿,就被二舅打发到了尤金莲这里。
 
尤金莲冷哼一声,虽然不愿意,可还是把这小孩儿带回来了。尤金莲很讨厌陈寡妇,但是孩子是没有错的。最重要的是,乡下的孩子早当家,像是陈夏生这样五岁大的孩子就能干许多活儿了,尤金莲刚生完孩子,来个帮手也不错。
 
狗蛋怯生生地跟着尤金莲走进屋子里,屋子里很暖和,尤金莲对狗蛋说:
 
以后你别碰天郁,要是他哭了你就叫我一声,别让他摔下去。
 
狗蛋抬着头,看着尤金莲点了点头。
 
尤金莲又犹豫了一下,说:想碰他也行,先好好洗手,看见脸盆旁边的胰子了不?把手洗的没有脏水儿了再摸,听见了吗?
 
陈夏生的眼睛亮了亮,又点了点头。
 
村里的女人没这么娇气,刚出月子尤金莲就下地干活去了,一开始背着天郁下地干活,后来天越来越热,怕把孩子给热坏了,就早上的时候喂饱了放到家里,中午再赶回来。
 
那天沈天郁正躺在床上睡觉,突然感觉狗蛋爬到了床上,然后瞪大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非常安静,只有偶尔吸一吸鼻涕。
 
他吸鼻涕的声音太恶心,沈天郁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闭着眼睛都能想起他的鼻涕是如何润滑地吸回鼻道的,所以他睁开眼睛,皱眉瞪着陈夏生。
 
狗蛋吓了一跳,看着自己的弟弟,想了想,从床上跳下来,然后沈天郁就听到了哗啦哗啦的洗手声,
 
狗蛋用力擦了擦手,手有些抖,慢慢爬到床上,轻轻碰着沈天郁的脸。
 
那表情,就好比自己手中捧着的是稀世珍宝,他历经千辛万苦得到这宝物,只能虔诚的膜拜,力道稍微重一点,就怕把沈天郁弄碎了。
 
第三章
 
沈天郁被自己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表情有些古怪地盯着他看。陈夏生笑了两声,然后慢慢弯腰,想往沈天郁脸上亲一亲。
 
这一个多月,沈天郁的脸被亲过无数次,但没有一个吻像是陈夏生这样:珍重,虔诚,浅尝辄止,轻描淡写。
 
陈夏生在沈天郁家里待了一个星期,就回尤金勤的家里了。安闲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沈天郁就八个多月了。沈天郁有了爬行的能力,他能自主的、更大范围的探索这个家,他看到家里破旧的家具以及有裂纹的墙壁。他们家似乎并不富裕,可在村子里已经算是情况很好的了他有个常年在外打工的父亲,每年都能寄来不少钱。
 
自从他可以爬了,母亲就放心的把沈天郁交给陈夏生了。那年陈夏生才六岁,但是在农村,五岁的孩子就要帮父母照看弟弟妹妹,母亲虽然不舍,却还是说:
 
男孩儿就不要惯着。回头蝇子扇一下就要上医院还了得?
 
陈夏生现在还没有上学,所谓看管就是陪着沈天郁在家里玩。乡下没有电,烧热水都要捡柴火再弄,只要不出家门,几乎没什么危险。
 
沈天郁在家里爬来爬去。他发现自己这个表哥非常喜欢缠着他,总要跟着他来到桌子底下,把沈天郁从里面掏出来,放到怀里,然后笑。
 
如果沈天郁藏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陈夏生就会慌张地大喊大叫,沈天郁看到他惊恐地睁大眼睛,撅着屁股翻箱倒柜,找自己小小软软的表弟。
 
找到他的时候,陈夏生就会像个大人一样叹口气,然后竖起两道眉毛,说:你跑到哪儿去了?
 
沈天郁不说话,陈夏生就坐下来,让沈天郁坐在他的腿间,说:天郁,叫哥哥。
 
沈天郁沉默。
 
陈夏生就会充满耐心地重复叫哥哥。
 
其实沈天郁也想说话。可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鹌鹑蛋卡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明明前世他可以谈吐自如的说话,到了今生,这却成了一个奢侈的能力,他反而做不到了。
 
听不到回应,陈夏生也不恼,他会在自己弟弟的脸上落下仿若情人的吻。现在他长大了,也不流鼻涕了,沈天郁就由着他亲,不过烦了也会把他推开。
 
再过一段时间,沈天郁的腿能够支撑自己的身体,他可以自由的行走在泥泞的道路上,陈夏生就会偷偷带着沈天郁到外面玩。
 
夏生手里总是挎着一个脏兮兮的篮子,里面有一把镰刀,他一出去就要把篮子里装满草,回来喂羊。
 
陈夏生今年都快七岁了,还没有上小学。不过村里的孩子上学都晚,他也不算是最急的。
 
陈夏生怕鞋子被弄脏,到了土稍微湿一些的草丛里,他就把鞋脱掉,光着脚踩到草丛里。有时候热了就把衣服脱下来,放到沈天郁那边。沈天郁曾无数次看到狗蛋光着上身和脚割草的样子。他精瘦的身体被阳光晒得黝黑,背部的线条随着他割草的动作变得非常流畅,小腿上没有什么肌肉,但是结实有力,偶尔被蚊子叮出一个淡红色的小包。
 
陈夏生总是把沈天郁放到路边,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表弟。尤金莲是不允许陈夏生把他私自带出来的,可陈夏生觉得人不能总是在房间里待着,不呼吸新鲜空气。他就在割草的时候把沈天郁抱出来玩,只要确保表弟的安全就可以了。
 
沈天郁对这些是感激的,他喜欢外面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炙热的太阳。每当太阳照到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就感觉自己像是融化在了天地之间,眼皮上通红而细小的血管都能被清晰地看见。沈天郁想,他前世也曾经感受过这样的温度,只不过他忘记了。
 
再过些时候,来到盛夏,陈夏生提着水桶和沈天郁去钓龙虾。这时候水质还很好,清澈见底,岩石缝里都是小虾。他其实也不会钓,瞎弄了半天,最后还是弯下腰用大石块把水堵死了,一桶一桶往外倒水,捡了两条鱼和几只虾。
 
沈天郁对陈夏生有趣的行为感到好奇,他很想参与进来,试试水面没过膝盖的感觉。可当他靠近小溪时,夏生就会阻止他,让他向后退。
 
夏生总是噙着笑看着他。他也想让弟弟陪自己玩,但是沈天郁现在太矮了,他害怕沈天郁一下来就被冲走。弟弟的安全比自己的快乐要重要得多。
 
他想,等沈天郁五岁的时候,就能和自己一起抓鱼了。
 
被拒绝的沈天郁有些沮丧,他想了想,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上。被晒了一天的土地炽热难耐,沈天郁现在的皮肤太娇嫩,一踩上去就觉得痛。可他对这样的痛甘之如饴,他踉跄着向前走,没走几步就被陈夏生抱了起来。
 
陈夏生长的比普通孩子要高,力气也大,抱着这小孩儿并不显得勉强。可沈天郁却是害怕的,他害怕自己的哥哥会把他摔到地上。于是沈天郁就会紧紧抱着陈夏生的脖子,身体一耸一耸地被他抱回家。
 
下过雨的乡间小道被马车弄出许多车辙印,等天气热了又固定变形,显得坑坑洼洼。陈夏生就走在这样走在羊肠小道上,走的速度很快,身后的土地因为他的离去而被拉成黄色的线条,看的沈天郁头昏脑胀,他却有了一种仿佛要飞奔起来的错觉。
 
那感觉让他心动,于是沈天郁拱了拱身子,往陈夏生背后爬。
 
陈夏生呵呵笑,然后托着沈天郁的屁股把他放到脖子上,沈天郁向下一滑,就落到陈夏生的后背上。夏生没有穿上衣,被晒得发亮的后背热腾腾的,上面有淡淡的汗味儿,和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太阳的味道。
 
沈天郁紧紧抱住陈夏生的脖子,有汗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沾了沈天郁一手。
 
沈天郁想,原来这才是哥哥。
 
前世沈天郁有两个兄弟,不过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沈天郁排行老大,十几岁就被送去国外读书,这时他的兄弟都在国内,等沈天郁回来,又换成他们出国。各种利益的冲突让兄弟之间没有亲情,不仅他,整个家族都是冷冰冰的。富贵人家情比纸薄,这话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而陈夏生对他却截然相反。夏生的好发自肺腑,朴素而简单,没有利益的所求,只因为你是我兄弟,我就对你好。
 
这种感情让沈天郁觉得不可思议,却为它的简单而动容。
 
也是在他一岁多快两岁的时候,沈天郁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沈健。沈健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胸前皮肤被晒得通红,两只手臂的肌肉鼓起,看起来非常有力量。
 
沈健连夜坐车回到乡下,在村口看到尤金莲,瞪大了眼睛,没敢动,然后低着头羞涩地笑笑。尤金莲愣了一下,抱着沈天郁就往他那边跑,带着沈天郁一起扎到了这个男人的怀抱。
 
沈天郁闻到了男人身上不能忽视的汗味儿,被男人的胡子扎的脸很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沈天郁和沈健长的一点都不像,可血缘实在是太奇妙了,奇妙到沈天郁能够立刻知道,这个面色通红的青年,就是自己的父亲。
 
男人的手臂非常有力,轻巧地把沈天郁抱到怀里,猛地亲了两口,表示亲昵。
 
那天晚上尤金莲做了许多菜,还叫了尤金勤夫妇来。尤金莲一直对陈寡妇没什么好感,今天也露了笑脸。饭桌上,尤金莲几次都红了眼眶,对丈夫说着家里的情况。
 
你出去这么长时间,连天郁生下来都没见到,孩子也没有小名,没有小名就是不行。天郁现在都快两岁了,连妈妈都不会喊。
 
沈天郁听得一怔,他现在确实不会说话,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哑巴,前世他五岁的时候就会说话了,所以这和小名没有关系。如果能让他自己选择,他真的不想要小名。
 
沈健担忧地摸了摸沈天郁的头,沈天郁就抬头盯着自己的父亲。
 
这不是当时太忙吗?沈健想了想,再次解释说,我一直请假,到最后都急了,真想撂下手不干了,可是那鳖孙手里还有我这几个月的工钱
 
说着说着,沈健的眼圈也有些红。这个理由他曾经通过信件解释给家人听,可这是第一次亲口向自己最亲近的人说,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了个出口,能把全部的委屈都诉说出去。
 
沈健盯着沈天郁看了半天,然后突然笑了:
 
我儿子长的这么好看,和他妈一样,真像一朵花儿。要不小名就叫花芽吧。
 
尤金莲捶了丈夫一把,娇嗔着轻声抱怨,这不是给妞取得名字吗?可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拒绝。毕竟在农村,男性才是家里的主导。沈天郁在他们提起小名这件事的时候就开始挥舞手臂,表示愤怒以及不愿意。不过由于他的沟通方法欠佳,反抗无效。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夏生瞪大眼睛看着沈天郁,半晌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花儿。夏生似乎很喜欢沈天郁的这个小名,他张口唤,一遍又一遍。
 
花儿,花儿。
 
第四章
 
村西那边有个娃儿小名叫尿尿,因为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开始撒尿;他哥哥小名叫驴叫,因为哥哥出生的时候驴子突然叫了一声。
 
村东那边有个妞儿小名蛐蟮,就是蚯蚓的意思,不用说,她娘生她的时候肯定是踩到蚯蚓了。就连沈天郁的表哥,也有个闪亮的小名,就叫狗蛋。
 
这一年多,沈天郁听过无数稀奇古怪的小名。他甚至已经认命,做过最坏的打算,心里给自己起了很难听的小名。可他发现人算不如天算,尽管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还是为这个稀奇的名字到吸一口冷气。
 
花芽?这是哪家姑娘的小名啊。
 
前世的时候沈天郁长相就偏柔,在青春期发育前都是同学的笑柄,沈天郁对自己那张精致的脸很是无奈,那时候最害怕在语文课本里看到女性化的形容词,因为总会有人把它用到自己身上。日后他开始发育,到高中就有了一米八的高个子,再没有人把他当成女人,可幼年的阴影久久不散,这个小名让他有些自卑。
 
沈天郁清了清嗓子。他很想说话,并且每天都在尝试,可没有一次是成功的。沈天郁不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他就是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就没有抗议的本钱,这件事只能暂且作罢。
 
沈健回来的第二天,村里来了一个戏班子,过来唱戏。一家人早早起来,把农活干完,就等着晚上看戏呢。
 
这一天尤金莲也忙,早上往陈夏生手里塞了一快钱,让他带着沈天郁出去玩。
 
陈夏生牵着沈天郁的手就出去了,在摊子上买了一个肉包,还有五颗糖。陈夏生把肉包掰开,里面的肉馅都喂给了沈天郁,自己吃包子皮,又往沈天郁口袋里装了三颗糖,自己剥开一颗放在嘴里,又剥开一颗放到沈天郁嘴里。
 
这样算下来,沈天郁就有了四颗糖。那种劣质的水果糖让沈天郁头痛不已,他根本不喜欢这种甜东西,就趁着陈夏生不注意,张口吐到了地上。
 
沈天郁本来是不想让陈夏生发现。没想到那水果硬糖掉到地上发出了铿的脆响。陈夏生下意识地低头看,就见到了被土裹得脏兮兮的硬糖。
 
 
 
沈天郁心里慌了。他知道对于这个家来说,糖是了不得的东西,只有过年或者办红白喜事的时候才能吃到。对小孩儿来说更是不得了,那是流着口水馋的要死、不知道要和家长哭泣着哀求多久才能吃到的东西。
 
果然,陈夏生停住了脚步,他责怪地看了沈天郁一眼,突然弯下腰,对着沈天郁的嘴亲了一口。沈天郁从来没被他亲过嘴,当即有些僵硬。可很快,他就发现陈夏生不是想和他亲嘴,而是想把自己嘴里的糖过到沈天郁嘴里。
 
沈天郁更僵硬了。他小小的身体就那么呆立在地上,震惊地张大嘴巴,那颗硬糖就顺利地淌到沈天郁的嘴里,带着陈夏生的口水。
 
等陈夏生离开了,沈天郁还微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盯着陈夏生。陈夏生弯着腰,把沈天郁吐出来的糖捡起来,用衣服擦了擦,然后干脆地往自己嘴里塞。
 
他拉住惊呆了的沈天郁,道:
 
走吧。
 
沈天郁终于合上了嘴巴。他觉得嘴里甜甜的,那颗糖很大,几乎和他现在的嘴巴一样,沈天郁很费力才能全都含住,被噎的咽不下去口水,他心说幸好自己是重生过一次,不然直接给一个小孩儿吃这么大块的糖,不卡住才怪。可他再也没舍得吐出去,尽管他被腻得恶心。
 
因为他知道,这种自己嫌弃的糖果,已经是陈夏生能对他最大的宠爱了。
 
陈夏生带着沈天郁来到村西的河边,用网兜捞鱼虾,家里人不爱吃田螺,陈夏生却捡了不少田螺,这是要带回去给鸡和鸭子吃的,吃了田螺的鸭子下蛋会多,而且好吃。
 
沈天郁坐在岸边,抱住膝盖,看着自己的手臂。现在他还是很小,快两岁了,胳膊上还有婴儿肥,尽管在外面这样晒着,也晒不黑,用陈夏生的话说:
 
像是一截藕。
 
沈天郁安静地看着在河里捞鱼的陈夏生。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说话,家里就会把他送给何家夫妇,一切就会像是前世,何家夫妇回到城里,生意越做越大,家财万贯,然后人工受孕,连续生了两个儿子。
 
还要这样吗?沈天郁眯起眼睛,叹了口气。
 
今天的收获很大,陈夏生捞了满满一桶,田螺都从壳里爬出来,吸着桶壁想逃出去,被旁边垂死挣扎的鱼一尾巴扇下来。陈夏生摸了摸鼻子,湿着脚胡乱穿上鞋,就拉着沈天郁往家走。
 
桶里的龙虾挥舞着钳子,一下一下顶着桶盖,发出噗通的声响。陈夏生走的有些急,后来走到一片玉米地边上,对沈天郁说:
 
花儿,你在这儿等着,我肚子有点疼。
 
沈天郁张了张嘴,因为没法说话,他就闭上了嘴巴。陈夏生把桶放到沈天郁旁边,让他按住桶盖儿,自己钻到了玉米地里。
 
沈天郁等了好长时间,正中午的太阳很热,晒得他眼睛都酸了,可是非常舒服,身上会出些细汗,被风一吹立刻就干了,特别凉快。
 
陈夏生久久没回来,沈天郁也没想进去找他。这里的玉米种的密密麻麻的,要进去都需要鼓足勇气,沈天郁这样的小个子可能一进去就被挂住,根本出不来。
 
过了一会儿,陈夏生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右手挡在后面,左手还拿着一朵花骨朵,别扭地往沈天郁这边走。
 
陈夏生身上都是玉米叶子背后的那种绒毛,一摸沾一手。陈夏生避开不让沈天郁碰自己,就嘿嘿笑,然后把那花骨朵送到沈天郁手上。
 
沈天郁捏了起来,看着陈夏生提起小桶,等他占好了,两人就要往家走。陈夏生送给他的是月季花,还没开好,最里面的花瓣还缠在一起。
 
陈夏生用裤子擦了擦手,过了一会儿又拉住了沈天郁的手,两个人很亲昵的往回走,一到家陈夏生就拿出小盆倒热水。尤金莲有些奇怪,问他怎么了,陈夏生就说:
 
忘带手纸了,用玉米叶儿擦的。
 
 
 
沈天郁想了想玉米叶儿的形状和光滑程度,几乎要笑了出来。他不明白陈夏生是怎么帮自己揪下来这朵月季的在他用玉米叶儿擦屁股之后。
 
陈夏生躲到厕所里清洗,沈天郁就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朵月季。他把鼻子凑到花骨朵上,想嗅嗅花的味道。
 
月季有点香味,就是不太浓郁,沈天郁伸出手指想把里面的花瓣扯开,以便闻得更清楚。
 
可就在他扯开里面的花瓣时,一只黄色的蜜蜂,就从花苞里面飞了出来。
 
沈天郁愣了一下,想把花扔出去,可没舍得,就站了起来,想往后退。他的身体还不能灵活的受自己控制,几乎要被台阶绊倒,沈天郁勉强站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朵花苞,刚稳住身体,就感觉胳肢窝以下,肋骨以上的地方有些疼,他瞪大眼睛,然后觉得那痛越来越明显,简直是呈放射性蔓延。
 
就在这时,陈夏生从厕所走了出来,看着自己愣在那里的小表弟,摸了摸他,问:怎么了?
 
沈天郁抬起手臂,让陈夏生看自己的伤口。陈夏生扯了扯沈天郁宽松的背心,就看到他白皙的皮肤上一个红肿起来的大包。
 
陈夏生瞪大眼睛,问:
 
这是马蜂叮的?
 
沈天郁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心想差不多吧。蜜蜂本来是不会轻易蛰人的,不知道这只为什么这么具有攻击性。沈天郁的忍耐力还停留在两岁那边,疼得眼泪汪汪,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陈夏生跑到厨房拿醋,蘸着往那旁边擦了擦。刚被叮过的地方哪儿能被碰,沈天郁手往下放,挣开了就往尤金莲那边跑。
 
尤金莲正在缝衣服,一看到沈天郁就开始笑,不过在他看到沈天郁身上那个指甲大的包时,顿时尖叫了一声,抱着沈天郁就往外走。
 
沈天郁觉得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了,他大概是过敏,反应很激烈,才一会儿那个包就肿的像是鸡蛋黄那么大了。
 
尤金莲风风火火地穿衣服穿鞋,抱着沈天郁就往外走,同时对着陈夏生大喊大叫:
 
狗蛋你个小杂种,让你看着弟弟,你是怎么看着的?
 
村里人就是这样。你看孩子看的好,没人夸你,万一出了事儿,就有人来责备你了。
 
陈夏生被喊得哆嗦一下,惊慌地看着尤金莲。
 
尤金莲走的时候还掐了一下陈夏生,喊:
 
以后再让你带花芽出去玩,我跟你一个姓!
 
沈天郁觉得尤金莲的咒骂是没有道理的。谁知道那朵没开的花里会出现一只蜜蜂呢?这事儿不怪陈夏生。而且现在正是农时,大人都忙,不让陈夏生来照顾沈天郁,谁来照顾呢?
 
沈天郁只把它当成一种威胁,却不知道这种威胁有什么用。
 
第五章
 
不过是被蜜蜂蛰了一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医生嘱咐说可以用仙人掌煮水,然后往伤口上涂。沈天郁家窗台上摆的全是仙人掌,这也没什么不好找的。
 
晚上全家人一起去看戏,沈天郁小,要抱在怀里,这正是沈健能亲近自己两年未见的儿子的机会,所以一路上他都没让别人抱着沈天郁。陈夏生几次想去看看弟弟被马蜂叮的包,都被人群挤散了。尤金勤一家并不和尤金莲一家凑在一起,陈夏生也就没机会看见自己的表弟,被母亲拉到了别处。陈寡妇一手牵着陈夏生,一手搂住自己的丈夫,显得非常幸福。
 
沈天郁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在最高点看了那场戏。戏的内容不是很清楚,中间倒是有不少酸句子,惹得人哭笑不得。
 
沈天郁觉得无聊,就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模模糊糊中听到尤金莲说要抱着自己,让沈健轻松一些,不过沈健拒绝了,把身上的衣服盖到沈天郁身上,紧紧搂着自己的儿子。
 
沈天郁睡着了。他觉得非常安全。
 
回家后,沈天郁就发现自己的表哥蔫儿了。他出去玩的时候不再叫着沈天郁,而是和邻家的春阳一起玩。
 
陈夏生是这里没上学的孩子中年龄比较大的,自然威望就高,尤其是陈夏生有力气,爱打架,不像其他孩子那么绵软。如果有其他村的孩子过来挑衅,陈夏生可以把两三个比他还高的男孩揍到地上。
 
这当然不是因为陈夏生肌肉发达。实际上陈夏生的手臂反而比一般孩子要细,能打赢完全是他会用巧劲儿,据说和他那个在外面混的爸爸一个样。
 
村里的孩子,比如邻居家的春阳,都喜欢找陈夏生玩,似乎觉得这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不过自从陈寡妇嫁到尤家,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因为陈夏生有了个小表弟,他需要照看自己的弟弟。
 
一般村里孩子玩都不会带着小孩儿,因为那会让他们没面子。春阳自然也不想让陈夏生带着沈天郁,陈夏生答应的倒是干脆,日后就自己牵着弟弟,在村子里玩。
 
两个人玩儿有什么意思?春阳表示不能理解,和别的孩子玩的时候心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不过幸好,陈夏生又回来了。
 
回来了!他兄弟回来了。
 
春阳兴高采烈的和陈夏生勾肩搭背,亲热的往河边走。河里边有几个小姑娘,穿着上衣在河里玩水。正是盛夏,天热得要命,都愿意跑到这边上坐着,凉快。
 
因为年龄小,所以也没那么多限制,男女都在一条河里,有的女孩还光着胳膊腿儿下河,一时间听到的都是她们的尖叫声。
 
春阳也很开心,脱了鞋就往河里跑。陈夏生一看他光脚就想提醒小心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不是自己的表弟,脚丫没那么细嫩,是不会被石头磨伤的。
 
河水干净,小腿边上都有没长大的小蝌蚪游过,有的都长出来腿了,就差尾巴没退下去。
 
村里的孩子见这些都不稀罕,就看见田螺和虾会捡起来,回家喂鸭。
 
以往陈夏生都是玩的最欢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沉默。春阳往他身上泼了两捧水,都没能把他引到河里,就坐在岸边那棵柳树下,低头不知道想什么。
 
春阳跟一堆女妞在一块玩也觉得无趣,走到岸上湿着脚穿鞋,说道:
 
没意思?咱们去张老头那边偷西瓜吧,他家西瓜快熟了。
 
陈夏生意兴阑珊的,却还是跟着他去了。春阳比他小一岁,从小就和陈夏生一块长大,算是好兄弟,已经好久都没在一块玩了,现在是应该补偿一下。
 
于是两人就走到西瓜地。正午时候都去吃饭,这时候太热,没人愿意出来干活。不过张老头就住在瓜棚,端着一碗菜坐在瓜棚里吃。老头眼神不怎么好,偏远点的地方看不太清楚。
 
其实村里人不在乎这一两个瓜啊果的,不过偷东西这件事情,对小孩子有一种莫名的诱惑,他们总想试一试,就是那种奇怪的不是自己的才是好的的心理。
 
陈夏生手里拿着一个砖块,砸成三角形,对着一个西瓜,趁张老头低头吃饭的时候砸了一下。西瓜熟透了,一碰就裂一个大口子,因为没伤及果肉,一滴汤都没流出来。
 
陈夏生心脏怦怦跳,拽着春阳就要往外走。可是春阳见老头没发现,又看上了另外一个大的西瓜,蹲下来就扯,瓜秧不好扯,被撕得刺啦一声。
 
张老头眼睛不好使,耳朵却灵光,一听这声就知道有人来偷瓜了,踉跄着站起来,拿着棍子就往这边跑,口中喊道:
 
小兔崽子,放下我的瓜
 
陈夏生和春阳撒腿就跑,一人手里抱着一半的瓜,瓜太沉,他们两个都气喘吁吁的。其实张老头也没想追,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装模作样地跑两下。
 
可在陈夏生和春阳眼中,老人就跑的很快,几乎要追到他们了。
 
于是两人没命地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远,春阳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把脸扎到瓜里,大口咬,然后嘿嘿笑。
 
陈夏生没笑,他蹲下来,地上的土都扑到他汗津津的脸上。几乎成了一个土人。
 
然后他哭了,用力抱着怀里的西瓜,对着惊讶不已的春阳说:
 
我想和我弟玩呜呜
 
 
 
那天沈天郁吃到了西瓜,是他表哥灰头土脸的从外面带回来的,陈夏生拿出一个小勺,放到那半瓣西瓜上,对沈天郁说:弟,吃吧。
 
沈天郁看着陈夏生都是土的脸,还有眼下两条分明的泪痕,皱了皱眉。
 
陈夏生没说什么,搬了个凳子,坐到沈天郁旁边,拿起勺子喂他陈夏生以为沈天郁皱眉是因为自己不会吃。
 
因为沈天郁不会说话,于是就只能继续被误会。
 
西瓜很甜,其实沈天郁不爱吃那么甜的,可是陈夏生的勺子不停,沈天郁就只能张开嘴。
 
等尤金莲回家,陈夏生正端着小盆给沈天郁洗手洗脸。他笨拙的把毛巾浸湿,然后往沈天郁的手上擦,一回头看到尤金莲,都呆住了。
 
尤金莲愣了愣,放下布袋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走到两人身边,摸了摸陈夏生的头:
 
狗蛋,姑昨天说话太重了,你别生气哈。
 
陈夏生点了点头,看着尤金莲的脸,松了口气。
 
陈夏生知道,他姑这意思是不恼火了,自己以后还能跟弟弟一块儿玩。
 
不过想亲近表弟也要等一段时间,因为现在排在第一位的当然是沈天郁的父亲,沈健。他好不容易请假回来,只能在家待上一个月,马上就要回外面打工了。没什么时间和自己儿子亲近,要把一分钟当成半分钟使。
 
从父母的对话中,沈天郁得知自己的父亲是在大城市做建筑工人。那份工作很危险,尤其是为了挣钱,父亲每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
 
尤金莲也是忧心忡忡的,她对沈健说:
 
要不回家来吧,辛苦点也行。那钱来的太危险了。前院那个王五挖矿的时候赚好多钱,一塌方,两条腿都压在里面
 
哎,沈健说,能怎么办呢?花芽都两岁了。人家城里娃,四岁就上幼儿班,五六岁就要送去上小学呢,咱总要给儿子攒点钱。
 
尤金莲不说话了,半晌,叹了口气。
 
第二天沈健背着沈天郁去赶集。他手里提着两匡鸡蛋,准备带到集市上卖,卖得了钱可以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尤金勤在家帮忙干活,于是沈健就把陈夏生也带了过来。
 
陈夏生手里拿着几个饼,这是他们一天的饭。
 
集市很热闹,因为路不平,前几天还下了雨,坑坑洼洼的都是脏水,还有股奇怪的味道。不过这些并不能阻挡乡下人赶集的热情。打扮的像是要出嫁的小姑娘嬉笑着走,低头很腼腆的小伙子也箭步向前。路上非常嘈杂。
 
沈天郁低下头,躺在父亲宽阔的后背上。
 
卖了鸡蛋,沈健先买了两根棒棒糖。其实那只不过是在糖块下插了根细管,可档次都提高了不少,一般五毛钱就可以买一袋的水果糖,到了这里只能买两根棒棒糖。
 
由于沈健很长时间没见过沈天郁,他对沈天郁还是异常宠溺的,没买水果糖,而是买了棒棒糖,当然没忘给陈夏生一根。
 
沈健买了不少东西,有送给尤金莲、陈寡妇的围巾,送给大舅二舅的腰带,买的最多的就是小孩儿吃的东西,比如蛋糕、草莓饼、酒心巧克力,还有两块羊毛,那是给沈天郁做袜子的。
 
沈健捏着松软的蛋糕,放到沈天郁口边,说:
 
好吃的,来,张嘴。
 
沈天郁吃了,这个强壮的汉子就笑,他对沈天郁说叫爸爸,沈天郁也想说话,可是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去的时候,沈天郁很困,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流了口水在沈健背上,顿时有些尴尬,挺起身子要自己走。
 
沈健把沈天郁放到地上,拉住他的手,笑着一起走。陈夏生呢?陈夏生把自己没舍得吃的棒棒糖放到弟弟口袋里,一副大公无私、正义凛然的模样。
 
沈天郁觉得,这家里人对他的好,无时无刻不在动摇着他走与不走的天平。
 
第六章
 
沈健坐上了返回的火车。沈天郁被尤金莲抱着,来火车站和自己的父亲告别。两年后,沈天郁还是没学会说话,可是却听到了一个让人肝肠寸断的消息。
 
他健康、强大的父亲,在一次事故中,意外身亡。
 
尤金莲把沈天郁托付给尤金勤一家,然后连夜赶到北京,却还是没能见到丈夫的最后一眼,沈健的尸体已经冰冷,身上没什么伤痕,可皮肤都是紫色的。
 
爬到梁上的时候,梁突然断了。旁边的一个工人说,阿健就掉下来,当时就不行了,吐了两口血,一直抽搐,喘不过气。
 
尤金莲傻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半天才走到沈健的身边,颤抖地摸了摸丈夫的手。
 
那工人也有些难过,说:你是叫花芽吧?阿健死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
 
沈天郁是在晚上看到父亲的尸体的,尽管他曾经经历过自己的死亡,父亲的突然离去还是让他大吃一惊。沈天郁睁大眼睛,他有些明白前世尤金莲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别人家里了。
 
家里的支柱出事,一个寡妇要拉扯孩子长大,实在是不容易。可沈天郁知道,尤金莲是个坚韧的女人,她一个人也能把家里弄得井井有条。
 
于是沈天郁有了个阴郁的猜测,而且这个猜想很快就被证实了。
 
尤金莲开始联系她自己以前的小学同学,那是一家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妻,两人都是老师,脾气好,喜欢小孩,就想养个儿子。那时候沈健工地的赔偿也送过来了,尤金莲拿着存折,抱住沈天郁亲了又亲,亲着亲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尤金莲知道沈天郁不会说话,尽管她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小孩儿,她还是要承认,沈天郁的智力,可能有些问题。
 
但是她不知道,沈天郁并不是智商有问题,他只不过是嗓子有问题,所以才说不出话来。
 
于是尤金莲对沈天郁说:宝贝儿,妈妈对不起你。
 
 
 
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在何叔叔家要好好的。他们家条件好,就快要到城里了。妈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有好出路,他们答应供你读大学尤金莲让沈天郁的头埋在自己的脖子里,用手拍他的后背,你二舅,这辈子也就在农村里待着了。陈寡妇带着个累赘,以后她还得给金勤生个儿子。你大舅又是那副吊样,妈不会把你交给他们的。
 
 
 
妈把钱都给你。尤金莲亲吻着沈天郁的耳朵,眼泪都流在他的脖子上,有这些钱,就能买个大学文凭,就算笨点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了。
 
他这个精明的母亲,把一切路障都给儿子清理干净,想干什么?沈天郁惶恐地看着尤金莲,直到她把他的眼睛捂住,沈天郁开始啊啊的叫,他只能偶尔发出声音,而且嗓子就像是要被劈开一样,非常疼痛,似乎在阻止他说话。
 
尤金莲把沈天郁的衣服都装在箱子里,又买了毛线,没日没夜地给沈天郁打毛衣。这个乡下的女人知道自己儿子将跟着何家夫妇去更北方的城市,北方在她的概念里就是寒冷,她希望能给沈天郁织几件毛衣,这样他就能多少抵御一些寒冷。
 
这毛衣在前世的时候几乎没用过,因为何家夫妇很快就给沈天郁买了更多的衣服,它们更加保暖,更加名贵。沈天郁没有感受过气候的寒冷。可是寂寞、孤独、病痛,却时时刻刻缠在他的身边。
 
织好毛衣的那一天,尤金莲抱住沈天郁往村外走。一大早起来她就开始打扮,在脸上抹盖子上都有了灰尘的雪花膏,甚至在唇上涂了淡淡一层口红。
 
她看起来又高兴又悲伤,日后沈天郁猜想,尤金莲高兴的是自己终于可以迈向丈夫在的那个世界,悲伤的是儿子却要成长在别人的屋檐下。这两种矛盾的感情在女人的脸上奇异的交织,让人觉得非常诡异。
 
陈夏生今年已经十岁了,他七岁开始读小学一年级,八岁的时候升入二年级,可是因为总是逃课,留了两次级,现在还是二年级。
 
陈寡妇总是打趣地说:你留级这么多次,是不是要磨蹭着和花芽一起上学啊?丢不丢人。
 
陈夏生笑了,那时候沈天郁奇怪地想,自己的表哥似乎并不觉得丢人,他看起来像是非常愿意和沈天郁一起读书。
 
陈夏生的长相没有他的成绩那么寒碜,他的下颔轮廓还没有完全撑开,却有了些许的强硬感,高挺的鼻梁和健康的肤色,使得好多高年级的学生都想和他交朋友。
 
不过陈夏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放学就往家跑,不做作业,就帮家里干农活。他知道只有干完了活,才有可能牵着弟弟的手,去外面玩。
 
换句话说,尽管和高年级的学生玩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陈夏生却不愿意这么干,他只喜欢和自家弟弟待着,就想和他一块玩。
 
沈天郁对陈夏生的黏人表示无奈。这个高个子的小男孩本身很独立,唯独对沈天郁抱有超出一般的好奇心。
 
这天陈夏生正在喂鸭子,就看到尤金莲打扮的光鲜亮丽,抱着沈天郁往外走。沈天郁还在睡觉,没醒,软软地靠在了尤金莲的肩膀上。
 
姑姑,陈夏生轻声唤,干什么去啊?
 
尤金莲没有说话,匆匆向前走。
 
自从沈健死后,尤金莲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外面都能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大晚上总是往沈健的坟头跑。家里人都说尤金莲快疯了,平时不敢招惹她。
 
可是陈夏生忍不住了,这才早上五点,沈天郁还没醒呢,抱他去哪儿?他曾偷听到父母的对话,其中隐晦的提到,尤金莲大概是想把花芽送到别人家去。
 
这怎么行?
 
陈夏生站了起来,犹豫却坚定地握了握尤金莲的手臂,说:姑,我今天休息,想带着花儿到村西买冰棍吃。那个你要不要吃个荷包蛋啊?
 
尤金莲被这个已经长高了的小男孩拉住了。她回头看着这个腿又长又细的侄子,愣了一愣,然后甩了甩手,把陈夏生落在身后。
 
陈夏生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他焦急而且慌张地说:姑姑,你干什么去啊?
 
尤金莲急匆匆地向外走,高跟鞋急促地敲在地上。陈夏生拽住尤金莲的手臂,跌跌撞撞地一直跟到村外。
 
陈夏生急得脖子都红了,他喊道:
 
姑!你把我弟还给我!
 
尤金莲被他拽的衣服都乱了,她气急败坏地推搡着陈夏生,吼:滚你妈的蛋,这是我儿子,干什么给你?
 
陈夏生眼睛红了:你要卖我弟?你那么缺钱?我把我的钱都给你,都给你!!
 
陈夏生突然伸出手握住沈天郁的小脚腕。虽然已经到秋天了,但是天气还不是很冷,中午的时候甚至有三十多度,所以沈天郁穿的衣服少,被握住的一瞬间,沈天郁就醒了,他从尤金莲的胸口爬起来,然后看到了自己泪流满面的表哥。
 
沈天郁握住尤金莲的肩膀,愣愣地转了转头,就看到尤金莲温柔地弯下腰,搂住了陈夏生。
 
尤金莲说:
 
狗蛋,姑知道你疼弟弟,姑姑是要带花芽去学习。你知道的,花芽总是说不出话,可能是有点问题,姑要带他去城里瞧瞧(病)。
 
陈夏生黝黑的脸经过一个夏天的洗礼,有些泛红,他拼命揉自己的眼睛,问: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没有。尤金莲耐心地回答,眼睛里都是温柔。
 
陈夏生吸了吸气,说:骗人是小狗。
 
从沈天郁这个方向看过去,能够清楚地看到尤金莲的眼底涌出一丝水迹,不过陈夏生没看见,他只听到了自己姑姑说得那句嗯,骗人是小狗。
 
那一年,陈夏生如此天真、单纯,他全心全意地信着尤金莲。
 
于是陈夏生放开沈天郁,站起来,看着他们走远的方向,半天都没有动弹。
 
沈天郁像是袋鼠一样趴在尤金莲地胸前,下巴就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看到陈夏生呆呆地站在村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两个。沈天郁凝固的记忆被打破了,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个孩子,那样看着自己,浓浓的不舍、依恋。
 
沈天郁想,尤金莲就是要把他送给前世的父母吧?
 
这样想着,沈天郁突然开始挣扎,冲着陈夏生那个方向,大大得张开手臂,做出渴望被拥抱的姿势。
 
就在这时,尤金莲迈下台阶,高跟鞋一声一声踩在沈天郁的心里,他再也看不到陈夏生了。
 
沈天郁觉得自己亏欠了这里很多很多。
 
他想起沈健,那个憨厚谦和的青年,对待自己的儿子温柔得像是对待女孩一样,每次回家都会带来许多玩具,自己却舍不得买一双新袜子。
 
他想起陈夏生,那么喜欢自己的表哥,总是把吃的塞在自己的兜口里。挎着书包或者篮子,跑在苍茫的大地上,笑盈盈地喊花儿,花儿。
 
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前世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孤单死去的场景。沈天郁觉得,如果自己留在这里,肯定不会再像前世那么寂寞。
 
他那么渴望温暖,渴望亲情。沈天郁觉得,这两种东西,比舒适优越的物质生活,更要吸引他。
 
沈天郁挣扎了一下,张了张口。
 
第七章
 
但是沈天郁努力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无法描述出来,可就是没办法说话,沈天郁猜除了哑巴,别人不会理解。
 
就像是一个人怎么都不会骑自行车,会骑车的人一定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会。
 
一路上尤金莲都显得很轻松。沈天郁今年已经四岁,长的像是两个酱油瓶那么高,一个女人抱着他这么长时间理应很累,可尤金莲不,她甚至欢快地哼歌,是那种奇怪的腔调,沈天郁觉得陌生又熟悉。
 
尤金莲抱着沈天郁,来到一条河旁边,隔着河指了指,说:
 
花芽,你看到了吗?那就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好读书,读到高中呢,说回来帮家里干活,老不乐意,中午就去那儿看书。
 
尤金莲露出甜蜜的笑容:我早知道他在那儿看书了,故意从那边走,洗衣服。然后然后就有了你。
 
尤金莲摸着沈天郁柔软的头发,说:对不起,我太爱他了。花芽,别怪妈狠心,我也想养着你。可是你这样,一句话都不能说,以后找媳妇都困难,妈能养你一辈子吗?还不如跟着何阿姨他们走,以后有学历,是城里人
 
沈天郁用手捏住尤金莲的手指,被尤金莲带到陌生的地方,手指死死地攥着她,拼命张嘴,沈天郁觉得喉咙一阵灼热,像是随时能喷出一口血。可那只是幻觉。尤金莲没发现自己儿子的异状。她那么急切而兴奋的奔向死亡,奔向那个有自己丈夫的地方。
 
等尤金莲敲门的时候,沈天郁见到了自己前世的父母。他们脸上的表情温和而疏离,这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以至于有些恐惧。
 
尤金莲把沈天郁放下来,让他自己走,示意何家夫妇自己儿子身体没有问题。
 
可是沈天郁一下来就紧紧抱住尤金莲的小腿,并且把脸藏到了尤金莲的身后。
 
何家夫妇的脸有些僵。他们听说尤金莲的儿子是个傻子,还没记事,长的倒是干净,好看。这才答应要收养。想着虽然傻,可也能帮家里干点事,两人没儿没女,好生养他,也算收来个能抬棺材板的人。
 
这就是前世何家夫妇不亲沈天郁的原因。本来以为是个傻子,后来才发现比谁都聪明,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养不熟。
 
更让何家膈应的是,何妈妈老来得子,一口气生了两个,想把沈天郁送回去也没办法了。尤金莲早跳河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被随便埋在河边了。家业那么大,沈天郁不是要和自己儿子分家产?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两人还是很心疼沈天郁的,从袖子里掏出两把糖,逗着沈天郁。
 
尤金莲尴尬地搂了搂沈天郁,坐到沙发上,开口说:
 
不怕告诉你们。我儿子今年四岁了还是不会说话。大概是脑子有点毛病。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帮我养着他,我手里的钱就都给你们
 
何妈妈擦了擦眼泪,说:我可怜的金莲,阿健怎么那么狠心把你扔下来。
 
何爸爸抽着烟,说:你尽管把孩子留下,我们吃饭不会让他喝汤,有什么毛病,不就是心眼实点吗?
 
何妈妈应和着说:对,不怕不聪明,只要知道谁对他好就成。我们就想要这么个儿子,你看这娃长的多俊
 
何妈妈伸手要摸沈天郁的脸。
 
沈天郁愣了愣。何妈妈对他前世非常冷漠,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主动摸自己。
 
尤金莲悄悄把存折放到沙发底下,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往外走。
 
沈天郁简直是肝肠寸断,眼泪刷的一下流出来。
 
喉咙里的血腥味儿越来越浓,沈天郁被何妈妈从后面握住腰,他倾倒着向前,用力张口手臂。
 
然后他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了,尤金莲本来轻快地向外走,听到这声,像是被雷击中,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她不敢置信的,回头看。
 
沈天郁喊了那一句,何妈妈就放开手,他挣扎着向前,就被反应过来、往这边跑的尤金莲紧紧搂在怀里。
 
沈天郁趴在尤金莲的怀里,像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乳狗。尤金莲嚎啕大哭,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可是当沈天郁说话的时候,尤金莲就噤声,连呼吸都停止,似乎不敢确信一般盯着沈天郁。
 
别扔下我。沈天郁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妈。
 
就这么简单的,沈天郁被带了回来。尤金莲确实一心求死,那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的儿子脑子有问题,而且还是哑巴,这种残疾在农村是致命的,脑子有问题的女孩可能嫁得出,男孩呢?去哪儿找对象?
 
尤金莲觉得只有大城市能包容这样的残疾。城里那么多走后门的,天郁到了何家反而占了便宜。如果儿子有了依靠,尤金莲就能安心的走了。
 
不过现在尤金莲又有了活下来的勇气。她想,还有什么比死亡更难的?自己家儿子,让别人养,这是怎么回事。
 
尤金莲低三下四的和发火的何家夫妇道歉,但是无论怎么说,儿子是绝对不给了。
 
回家的路上,尤金莲不停请求沈天郁说话,直到沈天郁的嗓子都哑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吻了吻他的脸。
 
突然,尤金莲道:完了,存折忘了拿回来
 
那里面的钱本来就是给沈天郁留的,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尤金莲踟蹰着停下脚,很想回去取存折,又觉得脸上不好看。
 
沈天郁伸手摸了摸兜口,从中取出一本存折,还夹着两块酥糖。
 
尤金莲擦了擦眼睛,亲吻着沈天郁的脸,自言自语道:谁说咱家花芽脑子不好使?宝贝儿,你真是
 
尤金莲小心地把那两块酥糖放到沈天郁的兜口里,轻快地往家走。
 
沈天郁突然拍了拍尤金莲的肩膀,说:妈,我想上学。
 
尤金莲道:上学?嗯,妈有钱,等你五岁就送你去读书
 
我现在就想上。沈天郁说,就现在。
 
尤金莲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强烈的渴求上学。这想法其实早就有了,只不过以前沈天郁没办法说出口,现在好不容易可以说话,自然脱口而出。
 
尤金莲没说话,表情有些复杂,抱着沈天郁匆匆回家。
 
已经是中午了,陈夏生刚放学,是从学校跑回来的,来回十多公里,鞋底都是泥巴,一进门也没顾的上喝口水,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尤金莲正坐在外面缝衣服,一看到陈夏生就说:狗蛋,回来了?
 
陈夏生敷衍地点点头,问:花儿呢?
 
屋里。尤金莲笑,怎么那么亲你弟啊?
 
陈夏生没笑,他瞪大眼睛喘了会儿气,嘴唇都发白了,等气息平稳,才往屋里走。
 
沈天郁正在睡午觉,但是没睡安稳,陈夏生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不过身上的感觉很懒,就没睁眼,过了一会儿他就感觉陈夏生爬到床上,在他脸上亲了亲。
 
这些年沈天郁都被亲习惯了,也没开始反应那么激烈,他知道陈夏生喜欢腻着自己,就睁开眼睛,从兜里掏出一把酥糖。
 
陈夏生总算笑了,他说:姑姑没骗我,她真的是带你去城里瞧病了。春阳说城里的医生怕打针的时候小孩儿闹,都会给小孩糖。
 
沈天郁也浅浅地笑,然后开口喊:哥。
 
陈夏生愣了愣,然后猛地抬头,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天郁。沈天郁都能感受到陈夏生的惊喜,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模样,沈天郁觉得好笑,于是掰开他的手,往陈夏生手里塞糖。
 
尤金莲看他们两个在一起玩,就放下衣服,从厨房端了一碗炒瓜子,快步向村西走。
 
然后在一幢古老而威严的房子前停下。尤金莲敲了敲门,迎着里面满脸皱纹的老先生,先是伸手把瓜子放到老人手上。
 
老人低头贪婪的嗅了嗅味道,然后打开门,放尤金莲进来了。
 
尤金莲先和他客套几句,问问他身体怎么样,然后就焦急地说:
 
叔,我家那娃,本来不会说话,都觉得不是哑巴就是脑子有问题,村里人都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不怕您笑话,今天我本来是想把娃送到别人家里去的我现在也是寡妇了,有时候真不想活了。
 
老人眼球浑浊,水汪汪的,像是生了病的老狗,沉默着没说话。
 
尤金莲道:可是今天我家娃突然就说话了,还说得特别顺,我开始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可是他又跟我说要上学,这么小的孩子,哪儿想着要上学呢?狗蛋七八岁还在院子里玩,一提要上学就哭
 
老人摆了摆手,让她不要说了,点燃旱烟,吸了两口,缓缓说:不是被吓着了,那是开窍了。古时候就有这么一种说法,要是活得下去,那是文曲星下凡,圣人的转世。
 
尤金莲屏住呼吸,瞬间的惊喜席卷过来,然后恢复理智,问:什么?活得下去?这
 
哼。老人阴测测地回了一句,别高兴的太早。你这娃要不是早夭,就是薄情人。运气不好,活不过明年了。
 
第八章
 
尤金莲本身是淳朴的乡下人,没什么科学的观念,思想非常闭塞,甚至是迷信的。听了村里这德高望重的老人的话,心里慌得七上八下,几乎要给他下跪了,膝盖上都是土,也顾不得擦,拼命请求那个老人救救沈天郁。
 
老人又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隔了两天拿着一小袋黄纸包着的东西,让尤金莲烧了,放在沈天郁的奶里,沏在里面让他喝了。
 
不过这药包有没有用呢?答案是不明确的,因为就在沈天郁喝了那像是带着烧焦的蒲公英味道的豆奶后,第二天他就生了水痘,发着低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待在屋子里不让见风。尤金莲恨不得生水痘的是自己,每天晚上都亲自给儿子擦药,陈夏生一看到自己表弟就叹气,心疼疯了。
 
一个星期后,沈天郁痊愈,因为内里忍痛能力强,没有挠破水痘,脸上一个疤痕都没有。
 
也是在那天,尤金莲走了十几里路来到学校,说破嘴皮子,让沈天郁去学校读书。
 
她相信了那个老人的话,对自己儿子卓越的潜能深信不疑,她确定
 
花芽和他爸一样,都会读书,好读书。不说圣人,肯定能走出村里,考上大学。
 
想起丈夫,尤金莲眼睛有些红,却坚定地想:我要等到儿子考上大学再去你那儿。沈健,等我。
 
来年九月,沈天郁四岁半就上了小学。由于沈天郁年龄小,第一次去上学的时候还是陈夏生背着他去的。十几里的山路弄得陈夏生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从陈夏生身上下来,沈天郁胸前的衣服都湿了。
 
沈天郁一直知道城乡教育的方式不同,可他的性格充满逆来顺受的特点,他觉得很适应这里的生活。在上学的第一天,他就开始适应这里的环境。
 
因为刚开学,学生都瞪大眼睛听课。沈天郁有趣地看数学老师讲课激动到摸摸自己的脑袋,还有说话唾沫横飞、讲课讲得满脸通红的语文老师。
 
小学没有英语课,上课只上半天,下午就是体育课和音乐课什么的,三点多就下课,然后帮学校后面的菜园干点活,四点半回家。因为离家比较远,学生一般中午都在这儿吃。
 
尤金莲把饭放到陈夏生那边,让他中午和陈夏生一起吃饭。
 
二年级下课比较早,还没打下课铃,陈夏生就出现在沈天郁的教室前,张开嘴对沈天郁笑。
 
沈天郁不明白,这个从来不刷牙的小黑孩,牙齿怎么会这么白。
 
村里老师少,教沈天郁的先生也教过陈夏生,在讲台上打趣,说:
 
这不是狗蛋嘛。来找弟弟?
 
陈夏生嘿嘿笑,嗯了一声。
 
老师说:你今年再留级,可真和弟弟一个班了。
 
村里学生少,就一个班。
 
没事。陈夏生擦擦鼻子,豪爽地说,老师,你到底下不下课嘛,饿坏我家花儿了。
 
这声花儿让沈天郁哭笑不得。村里人都有小名儿,难听的不少,就是没有像他这么模糊性别的。
 
果然,说完这句话班里已经有人开始笑了,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那下课吧。
 
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陈夏生牵着沈天郁往柳树下走,然后拿出馒头和咸菜,一边吃一边说:花儿,要是吃不饱就去那边打菜,跟我要钱就行。
 
其实尤金莲带来了一个馒头,一个玉米面饼,本来是想让他们两个分着吃的,谁想陈夏生偏心过头,直接把馒头给了沈天郁,自己啃玉米面饼。他刚快要发育,三下两下就把饼吃下去,然后猛地吞了吞口水。
 
沈天郁被他过于诚实的表现弄得愣了一下。他这么小本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平时在家喝点奶,来一点主食就行了。他把自己咬过的地方掰下来,然后递给陈夏生,说:
 
给你。
 
陈夏生摇头,说:饱了。
 
沈天郁手没动,说,我吃不下了。
 
陈夏生这才接过来,捏了点咸菜,喝水一样把馒头吃下去。
 
一转眼就过去五年。
 
沈天郁接近十岁,和前世一样,高高瘦瘦,皮肤是永远晒不黑的苍白色,看起来有些单薄。不同的是,他现在穿着明显大一号,而且有些旧的衣服,身后还跟着十五岁的陈夏生。
 
陈夏生青春期时长了不少,刚十五岁身高就接近一米八,声音浑厚,脸部的轮廓被彻底撑开,鼻梁高挺,四肢修长有力,奔跑的时候带着成年人的力道。
 
陈夏生背着沈天郁的书包,正和他一起往学校走。
 
沈天郁今年上五年级。他的能力直接考大学都没什么问题,不过前世的沈天郁就学会了不争不抢,也不会故意表露出什么。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曾经重生过一次的信息,于是每年都顶着第一名次次考试都是满分的光辉头衔,和一群比自己心理年龄小不少的小孩儿一起学习。
 
沈天郁把什么都看的很淡,也不会觉得丢脸,有时候他还觉得这样宁静的生活很好,想慢慢过下去。
 
不过陈夏生是绝不会让他宁静的。因为上学晚,还留了级,陈夏生今年和沈天郁一起读五年级,两人是同班同学。
 
陈夏生很高兴,因为一个班他就能最近距离的照顾自家表弟了。可自从升入五年级,陈夏生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他很担心自己再留级,这样就反而不能和沈天郁一个班了。
 
于是他第一次开始考虑,要好好学习这个问题。
 
花儿,你怎么还这么瘦?陈夏生一人背着两个书包,步履稳健,从后面捏了捏表弟的肩膀,这都只剩骨头了,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沈天郁随便说,不过我很好。
 
确实是很好。
 
也许是乡下的空气没有那么多污染,除了感冒,沈天郁从来没有咳嗽过。要知道他前世十岁的时候,肺病就已经严重的要做手术了。由于要帮学校干农活,沈天郁的力气也大了不少。虽然和村里的孩子尤其是陈夏生没法比,但是和前世比起来却是绰绰有余了。
 
陈夏生不理解沈天郁的快乐,他皱着眉毛,很担忧的模样,没说话。
 
还没进教室,沈天郁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春阳。这是隔壁家的小孩,和陈夏生感情很好,今年读六年级,总是在这边等着陈夏生。
 
陈夏生把肩膀上的书包递给沈天郁,揉了揉他的后背,说:你先进去吧,我和你春阳哥有话要说。
 
沈天郁应了一声,就走到班里。他学习成绩好,虽然年龄小,也是班里的班长,清早的时候要站在讲台上看学生读书。
 
陈夏生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春阳,问:什么事啊?大清早来找我。
 
没事不能找你?春阳笑着,捶了陈夏生一把,晚上来我家,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啥?陈夏生疑惑地凑过去,问,为什么不现在给我看?还要去你家?
 
对啊,我爸妈今晚去外面,就我一个人。春阳笑,若有所思地说,就是那玩意,你看不看啊?
 
陈夏生没听清楚,后来看春阳的笑越来越坏,才终于懂了,连忙摆摆手,道:山上栗子都掉下来了,我要和我弟捡栗子去,不去了
 
晚点来嘛,我睡着了你推我一把。春阳挤挤眼睛,道,很有趣,你还没看过吧?我觉得你肯定想看。
 
陈夏生犹豫了。
 
春阳的意思是要给他看点黄色的东西。村里人淳朴,却不是不解风情,村口就有个说荤段子的老人,遇到陈夏生就会打趣着说两段看他长得高大,以为这是成年的小伙子呢。
 
不过陈夏生还没有真正接触过这些东西,他觉得自己太小,还不能看。现在想想,又挺好奇的。
 
陈夏生伸长脖子往教室里看,就看到沈天郁正站在讲台上,用手撑着桌子,低头看书,看起来那么安静。
 
于是陈夏生点了点头,说:那好吧,等晚点我过去。
 
两人又磨蹭着说了几句话,等进门后,陈夏生就看到班里的学习委员小姑娘正在后面画板报,过了一会儿扭过头对沈天郁说:
 
花芽,给我写几个字。
 
沈天郁抬起头,没说话,却从粉笔盒里拿了两根彩粉笔,漫不经心地往后面的黑板走。
 
在这里,小名儿是很亲昵的称呼,不是长辈一般都不会这么叫。称呼小名儿也有侮辱人的意思,不过显然学习委员小姑娘不是这个意图。
 
陈夏生火冒三丈地想:什么叫给你写几个字,板报又不是专门给你出的。
 
陈夏生知道这个叫季莲的女孩喜欢沈天郁。这在班里都是半公开的事实了,不过村里人碍脸面,这么小的孩子哪儿能这么奔放啊。亏得班主任不知道,不然季莲她妈能把她屁股揍肿了。退一万步讲,这季莲今年都十六七岁了,比花儿大那么多,要不要脸啊。
 
不仅陈夏生觉得看不惯,班里的孩子都有些不适应,一个女孩儿冲着季莲扮鬼脸,说:
 
你把沈天郁带回你家吧。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季莲低了低头,羞怯而凶悍地说:撕烂你的嘴!他写字这么好看,不应该为班里做点事情吗?
 
哎呀呀,不叫花芽了啊!季莲你写字不好看吗?
 
你再说?季莲红着脸冲上去。
 
沈天郁呢?他完全不在意这些小姑娘的吵闹。温吞的性格让他对感情很是迟钝,沈天郁不明白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叫喜欢吗?大概像是追星一样,看着长相不错、声音不错,就逗一逗,没恶意,也没什么意思。
 
他仰着脖子写字。无非是老掉牙的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没写完就听到陈夏生很郁闷的声音,吼了声:季蛐蟮,你安静点行不行啊?
 
季莲的小名叫蛐蟮,因为她妈生下她后一出门就踩到了蚯蚓,黏在鞋底,粘在地上。她爸重男轻女的观念很深,一看见是个女孩就不高兴了,就给取了个蛐蟮的小名。
 
本来这名就不好听,还跟着姓,就像是骂人一样。季莲脸红了又青,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画板报,回去的时候在陈夏生桌子旁边狠狠跺了跺脚。
 
第九章
 
正是秋时,山里的栗子都掉下来了。
 
沈天郁身体不好,尤金莲坚决不让他在家里干农活,重一点的活都让尤金勤帮忙,沈天郁放学回来就干完了,想帮忙都没办法。
 
可沈天郁又不是懒人,有一天干脆就没去上课,守着要帮忙收麦子。结果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里人才看到沈天郁小腿上被砍了一道,血都凝固了,但是伤口很深,都快看到骨头了。
 
那么深得伤口,沈天郁硬是一声没吭。要不是陈夏生在吃饭的时候低了低头,沈天郁还打算一直瞒下去。
 
于是尤金莲坚决不让他再下地干活,反应非常激烈,看起来都要揍沈天郁了。
 
沈天郁说:这点小伤算什么?李源的脚趾都被砍掉了,现在不也要去干活吗?
 
尤金莲嗤笑一声:那小丫头片子,是故意把镰刀往脚上砍的,懒货。在学校每年都是倒数第一,老师天天往家里跑,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能跟我儿子比?
 
然后说:
 
你给我好好读书,我不用你帮忙。
 
话说的绝情,但是还是护着自家儿子。沈天郁怎么会不明白呢?他讨厌自己那么没用,一到秋天就郁郁寡欢。陈夏生发现后就会带着沈天郁去山里捡栗子,又能卖钱又不累,和玩儿似的。
 
掉下来的栗子会裂开一个口,带着毛刺的外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横腰切开,见到栗子先不弯腰,而是用脚踩一下,等里面的栗子跳出来再捡。
 
陈夏生干农活是一把好手。有时候都不用弯腰,踩一脚就能让那栗子从地上蹦起来,乖乖落到手心里。
 
沈天郁没他那本事,还要弯腰或者蹲着,权当锻炼身体,山里栗子多,小的和桂圆差不多,大的比酒塞子还大。沈天郁慢慢地捡,也不着急,过一会儿也能捡一小筐。
 
天黑的越来越早,刚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有些暗了。陈夏生把沈天郁筐里的东西倒出来,自己背着,然后说:
 
渴了,等会儿我,我去喝口水。
 
嗯。
 
村里的孩子不带水瓶,渴了就去河边用手接一捧。沈天郁等了一会儿,就看到陈夏生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尾虾,笑盈盈地说:
 
鸭子又有吃的了。
 
沈天郁对陈夏生这种生机勃勃的旺盛精力表示惊叹,以至于无言以对。他觉得陈夏生是这个山坳最优秀的儿子,一举一动都像是带着春意一般,生机盎然。
 
山里的儿子喝水的时候光脚走到河里,脚上湿漉漉的,现在就赤脚走山路。秋天的山里,石路湿凉,陈夏生也不在意,等脚心干了才擦擦土,穿上鞋子。
 
到了家门口,陈夏生才把背上的栗子倒了一大半在沈天郁的背筐里。他的意思是,沈天郁捡得栗子比自己多。
 
陈夏生这种细小而无处不在的关怀、细心,总能微微触动沈天郁看似淡无波澜的心。
 
放下背篓,陈夏生跑到鸭子常常下蛋的那个土坑旁边,蹲下后伸手摸了摸,惊喜地说:
 
今天下了两个蛋
 
陈夏生转过身把鸭蛋塞到沈天郁手里,温热的蛋让沈天郁有些手足无措。陈夏生快乐的心情影响到了沈天郁,他转身到厨房,把蛋给了尤金莲。
 
两年前尤金勤和陈寡妇到了城里打工,就在农忙的时候回来。陈夏生还在上学,就留在了村里,平时在尤金莲家吃饭。尤金莲一个女人不容易,家里养了个大高个子的小伙子,干活就轻松多了。
 
自从沈天郁上学,家里的鸡蛋和鸭蛋就没出去卖过,都留着给沈天郁和陈夏生吃了。陈夏生总去河里捞鱼虾,家禽下的蛋都好吃,个大,晚上尤金莲就给他们两个摊荷包蛋,让他们两个发育中的男孩儿添加营养。
 
晚上的时候沈天郁在桌子前趴着写作业,就看到陈夏生撩起帘子往外走。
 
哥,干什么去啊?沈天郁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本来也没打算听他说答案,却发现陈夏生含糊地说了句:
 
不干什么。
 
其实他不说还好,因为沈天郁也不会多问。可陈夏生向来是对沈天郁百依百顺、什么都不瞒着的。这样突然敷衍的态度,让沈天郁挑了挑眉,抬起头看着他。
 
去你春阳哥家里玩会儿。陈夏生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晚点就回来,你好好写作业。
 
沈天郁没说话,淡淡地看着他,直看得陈夏生脸都快红了,才轻声道:行,去吧。
 
陈夏生觉得自己这个表弟越来越不能骗了,那眼睛,看着他,就像是能把他所有谎言都戳穿一样。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和沈天郁说过一句谎话。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春阳家里的灯灭着,村里人串门都不用敲门,只在外面喊:
 
春阳,我来了。
 
哎。那边聊高声音应道,进来啊。
 
两人见面后没说什么话,就看着春阳撅着屁股在床底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半天才掏出来一本灰尘扑扑的书,反手扔到陈夏生手上。
 
你随便看看。这种天气,春阳脑门子上竟然出了汗,还有好的,就是不好找,等会儿。
 
两人好的像是穿一条裤子,也不会害羞或者不好意思。陈夏生随便翻了翻,觉得心跳的有些快,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他。
 
陈夏生一看这密密麻麻的字就头晕,翻了两页就扔到桌子上,说:这字儿小的像是蚂蚁,看都看不懂,我不看了。
 
春阳嘿嘿笑,然后又掏出了一本像是画册的东西,说:那给你看看真的。我都看过啦。
 
春阳的表情非常得意,眉毛都飞起来了:
 
那女人乳房真大,腰细,比秦岚岚都好看。
 
秦岚岚是他们村里的一个姑娘,去年嫁人了,长的可好看。
 
春阳恶俗的表述没有让陈夏生觉得激动、兴奋,反而有些反感。
 
当他翻阅那些图片,吓得手都抖了,几乎把书扔出去,忍不住大喊:
 
春阳!你从哪儿弄得这些东西?
 
过于逼真夸张的照片让第一次看到这东西的陈夏生恐惧,甚至恶心。陈夏生的声音像是要哭了,又像是愤怒的怒吼。
 
嘘!春阳被喊得跳起来,小声点!你再喊我就把你赶出去了!
 
看陈夏生脸上厌恶的表情,春阳又把书拿起来,纳闷地说:这么难看?我觉得她身材很好啊
 
我走了。陈夏生铁青着脸,心脏怦怦跳,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别别别。春阳连忙阻拦,我还有别的要给你看呢。
 
两人关系这么好,自然不可能真正翻脸,陈夏生被按到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也有些动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懵懂,翻开了看看。
 
没有第一次看到时反应那么激烈。陈夏生看着那些露出大片肌肤的女人,像是在看生肉。
 
哎,这男人怎么这么黑?陈夏生指着一张照片,说。
 
嘿嘿,你不懂吧?这是黑人,天生就是这样的。春阳说,我在广播里听过,黑人兄弟。你看,他们头发都是这样的,像是羊毛。
 
比羊毛短。
 
对,他们肌肉也很多,下面那玩意老大。
 
 
倒也没那么奇怪。刚开始的时候看着可能还有些头脑发热,可是越看越难受。他没见过村里人穿的这么暴露过,只觉得拍那些照片的人是迫于生计,不然哪儿有好好的人愿意给别人看呢?
 
怪可怜的。
 
陈夏生又想,其实也不好看啊。你看这女的,又黑又壮,还没花儿长的好看呢
 
也是,花儿长的那么端正,谁长的比他好呢?村东那边的豆腐西施,都说好看,见着了不也就那样么,还没有花儿白呢。说来说去,还是自家表弟耐看,谁都比不了。这么想想,又觉得侮辱了花儿,哪儿能把花儿和这种人比较呢。
 
陈夏生放下书,说:
 
你从哪儿买的这些东西啊?
 
跟人家换的。春阳说,就村口那火车站,报刊亭里都是这东西。我每天从家里拿一个鸡蛋,半个月就能换一本。不过,可不敢让我爹娘知道。你要给我保密啊。
 
行。陈夏生说,那我先走了啊,我弟还在家等我呢,我去给他烧水烫烫脚。
 
你弟你弟,你怎么天天围着他转啊?春阳不高兴了,奶奶的,还烫脚,和你媳妇儿一个待遇?
 
胡说。陈夏生连忙反驳,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高兴。
 
春阳撅着嘴,嘴唇上都能挂个吊瓶了:你不会喜欢上你弟了吧?要是个小丫头片子就算了,你这么上心对他,他也不能嫁给你啊。
 
陈夏生愣了一愣,过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猛地跑了出去。
 
哎哎,跑什么跑?春阳在后面喊了一声,本来想去追,后来看了看屋里乱做一团的书,慌忙蹲下去收拾,大骂,臭不要脸的狗蛋,看完了就跑,也不帮我收拾一下。
 
春阳那句你不会喜欢上你弟了吧?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什么特殊的意思。毕竟在那个地方,同性恋还是难以想象的。不过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一瞬间陈夏生就像是被雷击中,心脏都骤然停止跳动。再次恢复心跳的时候,一阵酥麻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让他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十章
 
陈夏生不想回家,就小跑着跑到小树林旁边,隔着一条大河看对面的戏班子唱戏,又觉得无趣,自己一个人慢慢走了回来。
 
陈夏生是不怕黑的,这小树林里曾经死过不少人,现在还有坟头,大晚上不会有人来这里,所以非常安静。
 
陈夏生正需要这样安静的氛围,他低头思索:我在害怕什么?激动什么?我为什么会因为春阳说花儿是我媳妇而高兴?为什么会因为他说我喜欢花儿而害怕?这不对,我,我怎么了?
 
秋风猎猎吹过,把他的衣服都吹得飞起来。这个强健的村里孩子有些冷了。陈夏生虽然高大,却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为自己心里莫名的情绪烦恼。
 
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对他说话。陈夏生烦躁地抬起头,气势汹汹地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干上。
 
哗啦
 
经过秋风洗礼的树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陈夏生的头上,一片一片抚平他心里的焦躁。
 
这很正常。陈夏生突然高兴了,他一个人,甚至可以说是眉飞色舞的,花儿是我弟,我就该照顾他,疼他。这不是喜欢,是疼。他是我弟,他是我弟。
 
陈夏生自言自语,就像是在自我催眠一般,一直重复到走回家。
 
姑姑已经睡着了,沈天郁还坐在桌子前写作业。陈夏生关门的声音很小,脱了鞋子想上床。
 
沈天郁淡无波澜地说:
 
回来了?
 
陈夏生点头,道:是啊,外面还挺冷。
 
然后沈天郁就不说话了,只是撂下笔,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陈夏生看到他搓手,就穿上鞋,走到桌子旁边。他的表弟特别有耐力,能坐在桌子写作业写半天,都不休息一会儿。夏天还好,冬天那么冷,坐半天手先受不住。冷的不能动弹。
 
陈夏生身体健壮,冬天穿一件单衣也不会冷,就像是暖炉一样,经常帮沈天郁捂手捂脚。沈天郁长大之后,一开始是自己一个人住,后来尤金莲怕沈天郁冷,就让陈夏生和沈天郁一个屋子睡了。
 
陈夏生顺手拉过沈天郁的手,轻轻捏,说:歇会儿,眼睛都看坏了。
 
嗯。沈天郁应着,眼睛却不离开课本。
 
沈天郁是那种作业绝不偷工减料的学生,同样一道题留十遍,他不会少抄一遍,再加上他知道这里教育的弊端,总把零花钱攒下来买高考相关的书和英语练习题。铅笔和纸张就特别费。
 
尤金莲对知识分子及其推崇,有点闲钱就让沈天郁买书。村里人没什么文化,她没学问,看不懂儿子买来的书,可是她从来不会嫌沈天郁买书花的钱多。
 
但沈天郁觉得不是办法。这个家有多困难他是知道的,没有了父亲,情况每日愈下。以后还有高中学费,大学学费,万一有人生个病,这个家就塌了半边天了。
 
他从来没想过钱这么重要,只能写字的时候把字写的很小,演算纸从边上写,写得密密麻麻的,正反面用完之后再用父亲以前的皮鞋橡胶鞋底擦。
 
擦纸的工作是交给陈夏生的。等沈天郁抽回手,抬起笔写字的时候,陈夏生就自觉的拿起橡皮,帮沈天郁擦演算纸。
 
花儿。陈夏生问,你看的都是什么书啊?老师教过吗?
 
陈夏生看着密密麻麻的英语,很惊恐的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他开始反思自己上课的状态,心想再不好好学习,可能真要留级了。
 
没有。沈天郁一边写字一边说,这是英语,我就随便看看,好久没看了,有些生。
 
这话说得是真的。沈天郁前世留学,说的一口漂亮的英语。不过十好几年没练,忘得差不多了。
 
陈夏生很惊讶沈天郁说的是好久没看,也不知道自家表弟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英语。可表弟很快就陷入沉思,表情凝重。这是他做题时特有的表情,这时候和他说话往往得不到回应。
 
于是陈夏生就不说话了,擦着擦着,漫不经心的偏着头,仔细端详沈天郁。
 
沈天郁的睫毛很长,有些慵懒的盖在眼睛上。陈夏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慵懒这两个字,可他觉得就这个词才能表明他内心的感受。沈天郁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的很,还有那尖尖的下巴
 
看我干什么?沈天郁做完题,就感觉旁边有炽热的目光,转过头问。
 
陈夏生猛地一愣,几乎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事,就是你长得可真好看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陈夏生有些尴尬,闭上嘴讪讪地笑。
 
沈天郁有点不高兴,他不喜欢别人刻意赞扬他的外表。在他看来长相一点都不重要,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不过陈夏生毕竟不是外人,话说的也没恶意,沈天郁就没在意,嗯了一声,抬头看表,然后说:
 
睡觉吧。
 
行。
 
那天晚上陈夏生怎么都睡不着,很想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可又怕打扰到沈天郁,只能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然后他又情不自禁地转过头,看着沈天郁流畅的下巴线条。在黑暗中,他只能看一点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让他莫名的激动,很想
 
很想凑到上面。
 
很想像小时候那样,用力亲一口。
 
粗暴地吻他的后颈,
 
贪婪地闻他身上的味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陈夏生发现自己的内裤湿了,里面有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那时候他是惊恐的,甚至有些绝望,陈夏生用一只手拽着内裤,慌张地偏过头看沈天郁。
 
沈天郁还在睡觉,看起来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衬得他更加白皙。
 
陈夏生竟然有些想哭,他慌乱的爬起来,脱下自己的内裤,光着屁股到箱子里找换洗的内裤。
 
尤金莲已经醒了,正在喂鸡,正模仿着鸡的叫声,咕咕的唤着。
 
陈夏生眼睛都红了,手指哆嗦着穿上内裤。他们家睡火炕,但是床底下的砖头有了裂缝,水泥掉了,就有一点空隙。陈夏生惊恐的把脏了的内裤塞在缝隙的最深处。
 
他的心脏怦怦跳,就像是做了坏事一样猛地把手缩回来。他害怕的不行,都不敢把内裤扔出去因为尤金莲在外面。
 
他只能把脏了的内裤塞到一个自认为最隐蔽的地方。
 
村里人都淳朴,教育观念比较落后。学校没有专门的性教育课,在课堂上那些东西是绝对不能提的,否则会有家长说这个老师是流氓。
 
陈夏生发育的晚,根本没机会学到这些。
 
他害怕得要命,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偏头看着还在沉睡的表弟,扯开内裤看了看,悲伤地想,这是什么东西?
 
那地方那么脆弱,不知道是不是磕着了,也不痛,可自己的宝贝怎么会突然流脓了呢?
 
也许不是脓,可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夏生默默擦了一把眼泪,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掉了。
 
有了这个认知,陈夏生心里就涌出了一种难言的感受。自从当了哥哥,他就很少哭过了,最近一次哭还是父母出去打工的时候。可现在他认定自己即将离世,眼泪就怎么都控制不住了。
 
陈夏生最先想的是,自己死了,表弟怎么办啊?
 
他就这么一个哥哥,以后没人给他背书包,没人给他送饭,多可怜啊。
 
想到这里,陈夏生吸吸鼻子。他突然对沈天郁抱有浓浓的怜悯,他心中暗道,我一定要对他好点。
 
从地上起来的那一刹那,他有些头晕目眩,这感觉让陈夏生心如死灰。他心说完了完了,这肯定是某种绝症,没救了,绝对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不然医药费肯定出不起。
 
他幼小而愚蠢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与悲伤,陈夏生悲从中来,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天太亮,沈天郁眯起眼睛,用手肘撑起自己,疑惑地看着陈夏生,问,哥?怎么了?
 
陈夏生肿着眼睛回头,就看到表弟祥和地坐在炕上,安静地看着自己。
 
那一瞬间心里的阴霾好像被驱散了一些。陈夏生心脏怦怦的响,像是在欢呼什么,身体有一种难耐的躁动,让陈夏生口干舌燥。
 
陈夏生坐到床边,低下头,半天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
 
花儿。我心疼你。
 
 
 
沈天郁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迟疑的看着陈夏生。
 
陈夏生用那种有浓重鼻音的声音对沈天郁说:
 
以后我万一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李小牛看你眼红,老想找李大牛揍你。我在的时候他可不敢来,我能把他揍得连他妈都不认识我要是走了,你没有哥,得多受欺负?
 
陈夏生越想越伤心,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揍李大牛,让他发誓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沈天郁。
 
沈天郁哭笑不得,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就问:
 
你要死了?
 
死这个字让陈夏生在心底打了个寒战,可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摇摇头,说:
 
没有。
 
沈天郁也觉得那是无稽之谈。陈夏生身体有多好自己是非常清楚的。
 
可是接下来,陈夏生就义正言辞地说:
 
弟弟,我会对你好的。
 
 
 
就像是交代临终遗言。
 
第十一章
 
这时沈天郁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不过不知道怎么表述,于是就沉默着没说话。醒来的时候没发现,但是现在沈天郁能闻到屋子里有一种属于少年人发育证明的气息。这气息让沈天郁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些什么。
 
他抬头看着陈夏生,竟然不知如何说出口,毕竟自己现在才十多岁,知道的应该比陈夏生还少一点,这样才正常。
 
可是看陈夏生害怕成这副样子,沈天郁又不想让他这样,就思索一会儿,考虑该怎么说出口。
 
陈夏生在沈天郁旁边坐了一会儿,心里好受了些,起身说:
 
我帮姑姑干活去,你先洗脸。
 
嗯。沈天郁胡乱揉了揉头发,说,我要去市里面赶集,你陪着我吧。
 
今天是星期六,本来也没什么事情。陈夏生一想到自己以后就不能陪着沈天郁了,就难受得心如刀绞,自然是同意了。
 
沈天郁打算那时候再和他说。
 
等陈夏生走了出去,他就趿拉着鞋子,蹲下来,把手伸到那条手掌大小的缝里,过了一会儿就拿出一条脏了的内裤。
 
陈夏生以前的时候就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有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都会藏到这个缝里。
 
沈天郁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他的习惯。那时候陈夏生刚上小学,老师让写一篇短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人。陈夏生写完了以后就藏到这个缝里了,沈天郁刚能下地走,就趁着陈夏生不在家的时候好奇的看了看,结果看到那上面写得是
 
我最喜欢我表弟。他多可爱啊,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nen nen(嫩嫩)的小手,可爱的,漂亮的,美丽的,神奇的,五颜六色的
 
我不想让我妈妈再生一个小弟弟。我表弟举世无双
 
看的沈天郁一阵嘴角抽搐。五颜六色?真当他是花儿了。还很有文采的用了一个成语,不过看起来非常别扭,一看就知道是小学生写出来的。
 
这时候沈天郁已经可以完全确认,陈夏生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把那条内裤扔到脏衣服堆里,准备私下扔了,或者帮陈夏生洗一洗。
 
他走到外面的井边,接了一盆水,开始刷牙洗脸。乡下人没有刷牙的习惯,可是自从换了牙齿,沈天郁就坚持一定要刷牙,尤金莲管不了,也不想管。这次他去赶集就是为了去买新牙刷的。
 
沈天郁用清水随便洗了洗脸,又洗了脖子,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往厨房走。
 
陈夏生已经煮好鸡蛋了,正惴惴不安,心思复杂得熬粥。
 
沈天郁走过来剥鸡蛋。新鲜的鸡蛋护壳,特别不好剥,要提前剥好了,不然饭桌上能急死人。
 
沈天郁转过头看到尤金莲正往里走,喊了声妈,就回过头来,拍了拍陈夏生的后背,说:
 
哥,想什么呢?粥都要糊了。
 
陈夏生吓了一跳,转过头,惊慌地看着沈天郁,过了一会儿反应过了,连忙关了火。
 
沈天郁凑到陈夏生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吃完饭就跟我出去吧。我有事儿要告诉你,只和你一人说,别让她听见。
 
沈天郁话说的含糊,所以陈夏生没听懂,可是下意识地愿意听从沈天郁的指挥。过了一会儿,等沈天郁走了,陈夏生才发现自己被沈天郁拍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他情不自禁的回想着,刚才沈天郁离他那么近的情景。陈夏生能清楚的味闻到沈天郁身上井水般清凉的味道,那么甘冽
 
那时候陈夏生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什么叫做爱情。他还以为自己对沈天郁的感情叫做疼,心疼,疼爱,那是哥哥应该对弟弟的感情。
 
因为不懂,因为迷茫,所以陈夏生放纵了自己的感情,在这条有些偏移的小路上,越走越远。日后想想,其实那时候意识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感情这种东西,又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陈夏生他,从来都没有后悔。
 
两人起得晚了,又是突然决定要去市里的,时间就有些匆忙。尤金莲给他们几块钱,让他们买点零食,嘱咐着说晚上早点回来。
 
陈夏生和沈天郁吃完饭就往外走。以往一直会寻找话题,无比有朝气、开朗、甚至话唠的陈夏生今天却有些沉默。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路过小树林的时候,里面安静的只听得树叶掉下来的刷刷声。
 
当前面一棵树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的时候,沈天郁开口说话了。
 
沈天郁说: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啊?
 
陈夏生放慢了步伐,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反问:
 
没有啊。不是你刚才在家里说有话要和我说嘛。
 
对,沈天郁赞同地点头,我就想和你说今天早上的事。
 
沈天郁看到陈夏生一听今天早上的事儿,脸立刻就白了。沈天郁心说他是有多害怕,才能被吓成这样啊。
 
因为陈夏生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沈天郁反而不好开口,过了一会儿说:
 
你不会要死了吧。
 
陈夏生突然蹲在地上,悲从中来,眼睛都有些酸了。
 
沈天郁也跟着蹲下来,说:
 
哥,你到底怎么了?和我说说。
 
陈夏生抬起头,对着沈天郁说:
 
这件事我不能瞒着你。可你绝不能和姑姑说。咱家没钱给我治病了。你以后还要上大学,那钱是不能动的。
 
沈天郁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
 
陈夏生只当他是同意了。他把手往下伸,一边哭一边抽泣着说:
 
弟,我的小鸟流脓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呜呜
 
 
 
然后陈夏生就扒开自己的裤子,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真实性,于是掏出来给沈天郁看,道:就是今天早上,突然就流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痛
 
沈天郁连忙转过头不看,顿了顿又好奇的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无奈又好笑地说:
 
你这不是要死了,你这是发育了。
 
嗯?陈夏生挂在脸边的眼泪停住了,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沈天郁。表弟比他学习好,知道许多自己不懂的知识,所以陈夏生丝毫没有怀疑,只是有些期待地听着沈天郁给的答案。
 
咳,沈天郁掩饰性的咳嗽一声,别扭的说,是男人都这样。我长大了也会
 
流脓吗?
 
不是!沈天郁哭笑不得的说,那不是。那是经验。你知道吗?就是子孙液,能生小孩的东西。男子发育的时候就会有,和你长高、变声是一样的。
 
陈夏生听得一愣一愣的,顿了顿把裤子提起来,问:
 
那我,没事?
 
嗯。
 
不会死吗?
 
嗯。
 
所有人都会和我一样?
 
不,男人都会这样。
 
陈夏生笑了起来,欢快地说:真好。花儿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懂得真多。
 
沈天郁本来也被陈夏生逗得快笑出来了,一听这话突然就沉默了。半天才说:
 
看书看的。
 
陈夏生没有察觉的沈天郁有些阴郁的情绪。他牵过沈天郁的手,说:
 
那太好了。不用死太好了,花儿就不会没有哥哥了。
 
沈天郁的心情因为这句话好了点,就任由他牵着手,调侃地说:
 
哥,你都发育了,可以娶媳妇了,以后二舅回来,就该给你准备看人家了。
 
陈夏生讪讪地说:
 
不急。这事儿急什么?我还没毕业呢。
 
沈天郁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陈夏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他一想到自己以后会娶女人组成家庭就难受,再一想沈天郁要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就更不高兴了,心脏那边一抽一抽的痛,慢慢蔓延到手指上。陈夏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能伸出手揉了揉心脏,有些不知所措地一路向前。
 
早市已经接近尾声,不那么热闹了。买东西的人少,卖东西的却还是依旧的多。红薯、苹果、金橘、栗子;白膜、烙饼、面条;猪肉、炒肝、小肚、鲜鱼,还有卖女人衣服的,卖皮鞋的,拿着剪刀等客人上门的理发师。
 
陈夏生和沈天郁来到百货商店,买了牙刷和牙膏。又到书店逛了逛,买了几本沈天郁需要的练习册,草稿纸,这时候就到中午了。秋天昼夜温差大,早晨还冷的发抖,中午气温就将近三十多度,非常热,陈夏生汗都流出来了。
 
沈天郁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说,去买根雪糕吧,还有点钱呢。
 
行。陈夏生应和着,踮起脚尖四处张望,过了一会儿就拉着沈天郁往一个地方走。
 
那是一家雪糕店,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没精打采的趴在冰柜上,看上去要睡着了。
 
喂,陈夏生说,给我们拿根雪糕。
 
小伙子懒洋洋地站起来,打开冰柜的盖子。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属于冰雪特有的那种香味儿,让沈天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然后陈夏生挑了一根老北京,给了钱,撕开包装袋让沈天郁先吃。
 
沈天郁并不爱吃零食,可是如果自己不先吃陈夏生是绝不会张口吃的,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就小口在上面咬了一下,作出太凉受不了了的表情,再推给陈夏生。
 
陈夏生笑了笑,在沈天郁咬过的那个地方,大口咬了起来。
 
第十二章
 
上学后见了春阳,春阳一脸暧昧的对着他笑,问:
 
喂,狗蛋,那天晚上裤头湿了没有?
 
听了这话陈夏生就好奇地问:
 
什么湿了?
 
春阳低头嘀咕几句,显然不知道怎么说,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就是那玩意里面的东西啊。
 
陈夏生恍然大悟,他听出来春阳的意思了,春阳早知道他会出来,于是陈夏生坦白道:湿了。你也会这样吗?
 
是啊。春阳点点头,问,你做了什么梦?
 
 
 
没等陈夏生说话,春阳就急切的补充着问:梦到谁了?
 
陈夏生回想了一下,想说梦到了沈天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反问道:你也出来过吧?你先告诉我你梦见谁了?
 
嘿嘿嘿春阳挠挠脑袋,没说话,而是拍了拍陈夏生的后背说,你梦到谁,就是喜欢谁。我不想告诉你,你也可以不告诉我。
 
陈夏生有些惊愕的看着他,问:喜欢?哪种喜欢?就像是像是我对我表弟的喜欢吗?
 
不是啊,是你爸对你妈的喜欢,想结婚那种。
 
陈夏生更震惊了,怎么会呢?按照春阳的意思,陈夏生应该梦见一个姑娘,可是他他怎么梦到的是沈天郁啊。
 
还没等的陈夏生细问,春阳就扯开了这个话题,他压低声音对陈夏生说:
 
兄弟,先别提这件事了,我有别的事情要和你说。
 
春阳很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那表情让陈夏生一下子咽下去自己想问的问题,转而道:
 
你说。
 
春阳用鞋子蹭地,顿了顿,然后说:我不想念书了。
 
啊?
 
上完小学我就不念了。春阳说,我明年就十六岁啦。我爸说,十六岁以后就可以去城市里面干活,可以挣好多钱。
 
陈夏生说:哦,就像是我爸一样去外面打工吗?
 
是啊。反正我不爱读书,上完小学就差不多了,能认识几个字就行。你呢?春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就想问,你去不去?
 
春阳知道陈夏生不喜欢读书,这点看他的成绩就知道了。明年陈夏生正好也十六岁,这种年纪可以出去打工赚钱了。
 
春阳看陈夏生犹豫,以为他怕待遇不好,就道:
 
跟我爸一块去工地干活儿吧,赚得不少,两年回来你就能娶媳妇了。
 
不是怕钱少。
 
那还有什么?春阳说,你不愿意去工地,也可以去找你爸嘛。他是在办服装厂?这么久没回来了,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春节了,春节能回来。陈夏生叹了口气,道,我不愿意去打工,我想继续上学读书。
 
春阳眼珠子都快瞪掉了,结结巴巴地说:你喜欢上学?我怎么没看出来啊兄弟。
 
不是喜欢是我想跟我弟弟一起读书。陈夏生挠挠脑袋,说,我弟这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争不抢,我要是不陪在他身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而且,他成绩好,以后肯定要往城里考,和他一起读书我就能送他了。
 
春阳瞪眼看着他,半天一翻白眼,说:
 
我真服了你了你说你怎么对你弟那么好?还不是亲生的,要是亲生的,他还不骑到你头上去?
 
说也奇怪,陈夏生本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七八岁就挥舞着拳头去村外边打架。青春期的时候更是到处找事,一个人能打好几个。凶悍,谁都不能惹。有一段时间还不讲道理,看见不顺眼的人就给一脚,简直是横行霸道。
 
但这样一个人,却对自己的弟弟俯首帖耳,这个弟弟还不是亲生的。春阳就有大哥,亲的,对自己也没有陈夏生对沈天郁那么好。
 
春阳又忍不住调侃,说:
 
你对你弟这么好,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这句话说的很顺,根本不过脑子。班里如果要刻意羞辱谁,就会开这种玩笑,不过别人都是开男女关系玩笑,没有春阳这样的。
 
这句话就触到了陈夏生的逆鳞,陈夏生当即暴躁了,喊了声:
 
对他好怎么了?我就该对他好。你别他妈总开我和他的玩笑,听着烦。
 
 
 
春阳睁大眼睛,愣了,呆呆的看着陈夏生,刚想说什么,上课铃就响了。
 
陈夏生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缓缓往教室走。
 
春阳看着陈夏生的背影,奇怪的说:
 
吃枪药了?
 
陈夏生说完这话就有点后悔了。春阳要走的话,那就是半年后,再过半年,这个从小和自己一块玩的兄弟就走了,哪儿能再吵架呢?
 
可是陈夏生就是忍不住,他心里很乱,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很郁闷地走回教室。不过这点莫名的郁闷,在他走进教室,看到端坐在桌前写字的沈天郁时,就全都灰飞烟灭了。
 
沈天郁能带给他的,就是安静,祥和。看到他,仿佛天大的事都不值得惊讶,只要能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就是好的。
 
那时候陈夏生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却已经最早的理解了幸福的涵义。
 
能坐在他身边这就是陈夏生心里最朴素的有关幸福的价值观。
 
十二月二十二日一定要吃饺子,不然冬天出门会把耳朵冻掉。尤金莲是深深相信着这个说法的,冬至那天早早起床买菜,剁肉馅,准备包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晚上他们三个就坐在桌子边吃饺子,热气腾腾的饺子把家里都熏得湿润了,尤金莲包饺子很拿手,皮薄馅大,大小都一个样,像是从模子里拿出来的。
 
沈天郁正要去拿碗,就听到尤金莲喊:
 
花芽,别给我拿碗了,我不想吃了。
 
嗯?尤金莲声音很小,沈天郁没清楚。
 
尤金莲叹了口气,很虚弱地说:我不想吃饭了,别给我拿碗。
 
这次她的声音更小了,但是因为沈天郁侧耳倾听,就听到了,他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尤金莲道,就是今天干活累了。没什么事儿,一会儿我先睡觉了,夏生你来收拾桌子吧。
 
嗯。陈夏生应和一声。
 
沈天郁看尤金莲面色惨白,当即觉得不对劲,放下碗筷就往尤金莲那边走。可是尤金莲已经起身往屋里走,沈天郁就没追上。
 
陈夏生拽住沈天郁的手臂,说:姑姑可能是来亲戚了,女人的事儿你别问了,怪不好意思的。
 
沈天郁听了陈夏生这话一滞,半天才想起来什么叫来亲戚,顿时也有点不好意思,就没再过问。
 
可是等沈天郁写完作业,躺到床上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他知道有的女人生理期会很痛苦,疼到晕厥的也不少,可是尤金莲身体很好,以前也没见她疼过,怎么能突然疼成这样呢?
 
沈天郁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披了衣服,往尤金莲的房间里走。
 
沈天郁站在尤金莲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问:
 
妈?你睡了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天郁悄悄打开门,听了一会儿,就听到尤金莲的呼吸很是粗重,似乎是在竭尽全力忍痛。
 
这几年村里通电了,不过电费很贵,一般都不会开灯。现在沈天郁有些心急,也不想点蜡烛了,就摸索着找电灯开关。
 
灯亮的一刹那尤金莲就醒了,灯光太刺眼,她睁不开眼睛,只能虚弱的躺在床上,口中忍不住呻吟。
 
开灯的时候,沈天郁就看到尤金莲面色惨白,满脸虚汗,嘴唇都给自己咬烂了。
 
沈天郁心脏狂跳,庆幸自己爬起来看看尤金莲,看尤金莲疼成这个样子,估计不是小毛病。
 
沈天郁勉强压住震惊,走到尤金莲身边,问:
 
妈,怎么了?
 
尤金莲痛得掉眼泪,对着沈天郁哀求着说:
 
儿子妈妈的胃好疼,你过来给我压一压用脚踩两下
 
沈天郁说:妈,你起来点,咱们去医院。
 
不去,你踩两脚就好了
 
胃疼哪里是用脚就能踩好的?
 
沈天郁看着尤金莲疼痛的模样,根本不敢动她,转过身就跑到屋子里,把陈夏生叫起来。
 
沈天郁勉强保持着冷静,对还有点迷糊的陈夏生说:
 
哥,你把咱妈背到外面,我去借车,咱俩得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去。
 
陈夏生听到医院才真正清醒了,惊慌失措地穿衣服穿鞋,问:
 
怎么回事?不是来亲戚了?
 
沈天郁不明白自己的表哥怎么那么单纯,是女人肚子疼,就一定是来亲戚了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沈天郁不多说,踮着脚尖从衣柜最上面拿了尤金莲的存折,又拿了几件厚的衣服,就出去借板车。
 
最近的医院也要有二十里,等沈天郁借到车的时候,发现陈夏生和尤金莲还没有出来。
 
他又急忙跑到屋子里,就看见尤金莲躺在床上呻吟,陈夏生手忙脚乱,就是不敢动她。
 
哥,你干什么呢?快点啊。沈天郁急得快要喊了,只能勉强保持冷静。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乱。
 
姑姑她说她不去医院!陈夏生转头说,又不让我背,她胃疼的受不了,一到我背上就喊疼。
 
沈天郁走上前,对陈夏生说:咱俩抱着她。
 
说完沈天郁就要抱尤金莲的腿弯。
 
尤金莲用尽力气躲开,汗如雨下。
 
花芽妈不去医院。
 
住院要花钱妈的钱都是给你攒着上大学的,不能动
 
第十三章
 
前世沈天郁家境优越,几乎没为钱烦恼过,手中经过的钱好像是流水一般。他从来没刻意想、也不必去刻意想,这些钱应该怎么用。
 
到了这世虽然家里穷,可是花钱的事情尤金莲一直不紧着他,所以沈天郁到现在也不能理解尤金莲的节省。他甚至感到愤怒,因为沈天郁觉得看病的钱比上学的钱要重要得多,放在银行里也不能孵出更多的钱,为什么不以后再攒钱交学费呢?
 
沈天郁叹了口气,再不理尤金莲的话,沉默地与陈夏生一起把她抱了出去。一开始尤金莲还在挣扎,后来因为胃痛而没有力气,只能倒吸冷气,闭上眼睛强忍着。
 
冬至那天很冷,一出门都让人忍不住打哆嗦。由于沈天郁认识路,所以是他骑车,陈夏生在后面推车。
 
为什么要推车?因为很不幸,前几天下雪,路上都结了冰,打滑得厉害,光靠人向前骑车根本动不了。
 
陈夏生和沈天郁忙的一身汗,尤其是沈天郁,他要直起身子站在车镫子上,才能把那东西踩下去。医院离得太远,他骑了好几个小时,累得脱力,要是前世估计能直接吐一口血,不过今生身体好了很多,只是不停喘气,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天太冷,沈天郁还挡在最前面,寒风吹过像是要把他整个卷下去。脸上像是被刀子割过一样,鼻腔干涩疼痛,过了一会儿后就好受多了,因为一切都变得麻木,没有一点知觉了。
 
终于到了医院,医生说尤金莲胃里长了东西,需要切除,要先交几千块钱的押金。
 
送尤金莲到了医院,沈天郁反而镇定了。前世沈天郁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是待在医院里,对这里的环境很是了解。交了现金之后沈天郁就走出门,站在医院门口等二舅来。
 
刚才出门借板车的时候,沈天郁就用小卖铺的公用电话给尤金勤打电话了。他看尤金莲疼得厉害,估计要做手术,就怕要人签字,大半夜的给二舅打电话,让他快点过来。
 
这会儿尤金勤已经和陈寡妇匆匆赶来,虽然是冬天却还是满头大汗。
 
陈寡妇二十二岁怀陈夏生,二十八岁嫁给尤金勤,和沈天郁的二舅结婚十年,一直怀不上孩子。要知道尤金勤只娶了她一个媳妇儿,根本没孩子,如果陈寡妇一直不怀孕,那尤家就没有尤金勤这一根的血脉了。
 
尤金勤不是很在乎这件事,因为他把狗蛋当自己的儿子养活。可是陈寡妇很在乎,因为她爱自己的丈夫,爱到可以不顾一切的想要给他留下属于尤金勤的血脉。
 
今年陈寡妇已经三十八岁了,本来再怀孕的可能性很低,却在今年八月份的时候查出怀孕,现在已经快五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跑到医院,头上都是化了的雪,又被风吹得几乎结冰。
 
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
 
沈天郁看到尤金勤和陈寡妇在风雪夜中相互搀扶着走过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以前听村里老人说得这句话。
 
金莲姐怎么样啊?陈寡妇握住沈天郁的胳膊,亲昵而担忧的往医院里走。
 
尤金勤和陈寡妇到外面打工,平时很少回来,就春节的时候来家吃顿饭。他们两个一直忙办厂子的事情,是因为听说今年来服装业很受欢迎,像他们这样没什么文化的人也能弄得成。
 
沈天郁没说什么,带着他们两个往医院走,尤金莲已经被推入观察病房输液了,陈夏生正在旁边照顾他,尤金勤去签字,陈寡妇就坐到尤金莲旁边,用手摸她的头,给她擦去汗水。
 
姐,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怀孕了的原因,陈寡妇的声音非常轻柔,然而还没等她多问,医生就已经推着尤金莲的病床,要把她送到手术室了。
 
万幸的是,尤金莲的身体没什么太大的毛病,就是平时不注意身体,太过劳累,加上沈健死的时候心里压力太大,把胃给弄坏了。
 
养胃养胃,这种病绝不是光靠手术就能解决的。日后肯定要吃药护养,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这个问题沈天郁早就想过了,不仅是沈天郁,就连陈夏生都感觉有些难受。尤金莲家里没有男人,就靠着几亩薄田活,沈健死的时候留下了些钱,但也是坐吃山空,管不了多长时间的。
 
尤金莲自己管家里的钱,一切的难处她自己最清楚,就是因为知道日子不好过,所以才不敢来医院,就怕生病。可是怕什么来什么,一直忍着病的下场就是不仅要吃药,还要做手术。
 
尤金莲在做手术的时候,尤金勤一家就和沈天郁一起在外面等。两个小孩儿坐着,尤金勤和陈寡妇站着,紧紧牵着对方的手。
 
沈天郁又冷又累,还没撑到尤金莲出来,眼皮就已经像是黏在了一起,都睁不开。
 
陈夏生伸出手把沈天郁搂住,让他躺在自己肩膀上。由于沈天郁和陈夏生一起长大,小时候连接吻的事情都做过,所以沈天郁一直都不觉得和陈夏生亲密接触有什么不对的。
 
可是就在沈天郁闭上眼睛想要睡觉的时候,陈夏生慢慢的低下头,把脸凑到了沈天郁旁边,用略微冰凉的鼻尖蹭了蹭沈天郁的脸颊。
 
花儿,凳子凉不凉?要不坐我腿上吧。
 
陈夏生压低声音在沈天郁耳边说。
 
沈天郁头痛欲裂,也不想说话,就挣扎了两下示意不要,陈夏生没再强求,却把他紧紧圈在了怀里。
 
沈天郁觉得这个姿势很是诡异,但是又觉得哥哥和弟弟应该就是这样的,而且这样确实很舒服,他的睫毛颤了颤,就这样睡着了。
 
那边的陈夏生本来开始有点困,但是现在就感觉像是被浸在了油锅里,不是难熬,而是燥热不安。
 
花儿就这么躺在他怀里,很放松的模样。陈夏生一低头就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一样,在眼底留下一丝阴影。
 
沈天郁还没来得及发育,虽然长的比同龄人高,可是身体还带着那种幼年人特有的柔软。陈夏生就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团面条,软软的挂在手上,碰都怕碰碎了。
 
陈夏生身体有些抖。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了,嘴唇忍不住在沈天郁耳边摩擦,又觉得更热,僵了一下,只能离得远些。
 
心跳的声音却好像更大了。
 
陈夏生在这边纠结的手足无措,不过一边的父母可没有发现。尤金勤轻轻环抱住妻子,看着因为怀孕而憔悴不少的人,喃喃地说:
 
突然出来了你看厂子里也没个人看着,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那怎么办?让两个孩子看着金莲姐吗?我不放心。
 
要不你先回去一趟?可这么黑,我担心你。
 
没事,就一晚上。待会儿我给他大舅打电话
 
听了这话,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他大舅?沈天郁的大舅?那个混蛋能过来吗?过来的话,不仅不能帮忙,估计能把尤金莲给气死。
 
沈天郁闭眼睛躺了一会儿就醒来了,看看表也不过睡了二十分钟。可是头痛欲裂,身上又冷,怎么都睡不着了。
 
沈天郁冷的牙齿咯吱咯吱打颤,哆嗦着把手放到陈夏生手心里,就那么睁着眼睛,不睡觉,发愣的看着手术室。
 
尤金莲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医生很疲惫的给她开药,挂了一瓶液就进了病房。
 
陈寡妇打发着两个小孩,说:
 
你俩回去睡觉吧,这儿有我呢。你们明天还要上课,放学再过来。
 
他们两个在这里确实没什么用,帮不上忙,再加上沈天郁身体难受的很,两人就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是陈夏生骑着车,沈天郁躺在板车上。沈天郁累的连什么时候到家的都不知道,还是被陈夏生抱下车,放到床上的。
 
毕竟是年轻人,恢复能力好。沈天郁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好受多了。
 
醒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沈天郁有些口渴,到桌子上拿水杯,就看到一张纸条,他一边喝水一边拆开纸条,一眼就看出那歪歪扭扭的字出自陈夏生之手。
 
上面写道:
 
花儿,我去择菜,中午回来。
 
沈天郁转过头看看,外面有些下雪。下雪的时候陈夏生是绝不会带伞的,可是雪融化后也能把衣服打湿。沈天郁想了想,就拿着伞,准备去后院找陈夏生。
 
陈夏生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幅场景。
 
自家表弟举着黑底白纹的花边伞,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什么都没说,只能看到伞底下表弟漆黑的双眸,白皙的皮肤,更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就是那一刹那,陈夏生突然明白了春阳的意思。
 
陈夏生梦到了自己的表弟,这不是偶然,而是他真的爱上了表弟,爱上了和自己最亲密的人,最亲密的男人。
 
他想和自己的表弟结婚,就像是父母一样。这样的爱情让陈夏生非常痛苦,因为他已经明白,自己的爱情是扭曲而不正常的。
 
只是那时候沈天郁什么都不知道,他举着伞,一步一步走到陈夏生身边,没说话,而是弯腰帮他把菜拿起来,顺便把伞往陈夏生那边倾斜。
 
那一年,沈天郁十岁,陈夏生十五岁。
 
第十四章
 
尤金莲住院的时候,沈天郁的大舅尤金林曾经来过一次,没说几句话就走了。期间陈寡妇一直照顾尤金莲,丝毫不顾自己已经五个月的身子。
 
住院三天后,尤金莲回家,医生仔细叮嘱她不让她再干重活,不过尤金莲似乎都没听到,只是敷衍着点头。
 
出院的时候是星期三,陈夏生和沈天郁都在上课,是二舅尤金勤把她带回家的。
 
尤金勤把尤金莲放到床上,为她仔细盖好被子,就说:
 
姐,厂子忙着呢,我先走了啊。
 
尤金莲挣扎着坐起来,突然说道,你厂子出了什么问题?
 
尤金勤愣了一下,连忙去扶她,口硬道:哪儿有什么问题呢?服装厂最好办了,像我这种没什么文化的人也能办好呢。马上就要赚钱了,你等着弟弟我发达吧。
 
尤金莲突然叹了口气,说:你别骗我了。咱弟媳也不在,有什么话,你就和我说。
 
尤金勤的表情僵了一下,背过身,半晌点了袋烟,闷闷的抽了起来。
 
尤金莲生病的这几天,尤金勤几乎没出现过,都是陈寡妇帮忙照顾。为什么啊?尤金勤不关心媳妇儿吗?当然不是。尤金莲一眼就看出来了,自己弟弟这是遇到大麻烦了。
 
尤金勤顿了好半天,才苦涩地说:
 
库房那边着火了,好不容易进的货都烧了这事儿可不敢和我媳妇儿说。她是有身子的人了,我真怕她知道。
 
尤金莲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她说:
 
这事儿你怎么不和我说呢?库房里的衣服,烧了多少?
 
好几万块钱呢。
 
天!
 
尤金勤猛地吸了口烟,道:我正在借钱。先把窟窿还上,剩下的事儿以后再说。
 
尤金莲靠在床边,半天,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
 
尤金勤打开一看,脸都黑了,死活不接着。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哥的命钱啊!你还要留着给花芽上学呢,这钱绝对不能动。
 
我也不想动!当初你让我给你投资服装厂,你看我拿出一分钱了吗?可你这边那么急,几万块钱,你找谁借去啊。尤金莲眼泪都下来了,花芽是我的命,我自然要给他存钱,不过你别管了,你就当我是给你投资了,以后赚钱了,要成倍的还给我。
 
可是花芽读书的钱
 
他刚上五年级,以后上初中也花不了多少钱。就是上高中和大学哎。尤金莲叹了口气,我娃那么聪明。本来是想让他跳级的。你看花芽不说,其实心里也想跳级呢。跳级就要花钱家里拿不出钱
 
尤金勤沉默地抿着唇,蹲在地上,后背弓的像是虾米,苦涩地吸烟。
 
尤金莲抹抹眼睛:校长说花芽学习好,和我联系了好几次,让他跳级。可是,哎,委屈我家花芽了。
 
尤金勤手抖了抖,突然站起来。
 
走的时候说了句:
 
姐,花芽上高中前,我一定要把钱都还给你,翻倍的还给你!你放心,到时候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要让我侄子读高中。
 
沈天郁呢?
 
沈天郁倒觉得无所谓。小学和初中不用交什么学费,就是买书本花钱,而且是越往上读花的钱越多。现在他能感觉家里有点紧,所以从来没主动说过要跳级的事情。
 
当然,这也和他随遇而安的性子有关系。他觉得能和表哥在一起读书挺好。
 
那年四月,陈寡妇生了,是一对儿双胞胎,两个都是男孩,据说长的好看,很像尤金勤。夫妻俩高兴坏了,没舍得把孩子送到乡下给老人养,就带在身边自己养活。
 
沈天郁问陈夏生有什么感觉。他害怕陈夏生会嫉妒这两个小孩,怕陈夏生会觉得父母偏心。可是陈夏生表示毫无关系。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他对这两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点都不亲。似乎在陈夏生心里,只有沈天郁才算是自己的弟弟。
 
六月,春阳小学毕业了。那时春阳已经十六岁,背着行李就和父亲踏上了离乡的火车。
 
沈天郁和陈夏生一起送春阳,春阳再次邀请陈夏生去打工,却被陈夏生拒绝了。
 
我还想在我弟身边多待几年。
 
那时候陈夏生已经明确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他也明白两个男人没什么好结果。他只能不断拖延和表弟在一起的时间,日后就算没结果,也最起码有过很长一段相处的时间。
 
第二年,沈天郁和陈夏生毕业。那时候进初中还需要考试,由于陈夏生的成绩太差,那天考试的时候沈天郁就把卷子摊开,让陈夏生抄。
 
沈天郁是不愿意借给别人抄的,可是陈夏生毕竟不是别人,而且这次考试也不是普通的考试,沈天郁希望陈夏生和自己进一个学校,就在考试前一天和他商量好了,借给陈夏生抄。
 
陈夏生的视力很好,很快就写完了卷子,可是他没有告诉沈天郁。因为沈天郁侧着身子给他抄的时候,陈夏生正好能看到沈天郁的脖子。
 
他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沈天郁的脖子,看的沈天郁都忍不住转过头来,扬扬下巴,让他赶快写。
 
两人动静有点大,监考老师不可能不知道。但是那时候考场的纪律没有现在这么严,只要不太出格,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考试的座位都是随便坐的,所有人都想坐在沈天郁身边,可就算坐在他身边,沈天郁也不一定借人看,因为沈天郁曾经明确表示,自己只愿意借给陈夏生看。
 
走出考场,沈天郁忍不住想揍陈夏生一顿,厉声道:
 
考试呢,你发什么呆啊?还愿不愿意和我上一个学校啊?
 
我都写满了,应该没事吧。
 
沈天郁有些担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怕陈夏生不能和自己一起。大概是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产生了依赖了吧。沈天郁又叹了口气,特别害怕陈夏生抄串行了。
 
这样担惊受怕的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两人上了同一所初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尤金莲高兴坏了,拿着他们两个的录取通知书,仔细抚摸。
 
因为初中离家有好几十里,尤金莲就说要买一辆自行车,让他们两个骑车上学。可是那时候自行车还不是很普及,一个村里也见不到几个人买。以前沈天郁非要刷牙,并且习惯买牙刷的时候,就有人对尤金莲说,她太惯着孩子了,要是现在尤金莲给他们买辆车,肯定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于是沈天郁对尤金莲说:
 
妈,别花那钱了,留着给我买课本吧。我和哥住在学校里,周末回来。
 
那不行。你刚多大啊?
 
可是人家都住宿啊,而且我还有我哥照顾我。
 
尤金莲忧心忡忡的说:可是
 
没事。沈天郁斩钉截铁地说,就住宿吧。
 
沈天郁就这样和陈夏生踏上了住宿的生活。乡下的住宿条件不好,开学第一天,尤金莲抱着铺盖帮他们两个铺床,一看到那小床就吸了口冷气,仔细看,一个宿舍要睡二三十个学生。
 
这儿怎么连暖气都没有啊?尤金莲惊讶道,不行,这怎么睡觉?
 
妈,没事。沈天郁挡住她要走的身体,道,都是这样的,我没关系。
 
尤金莲非常不乐意,走的时候还叮嘱陈夏生一定要好好照顾弟弟。陈夏生自然答应,一边点头一边把铺盖放到沈天郁旁边的床上。
 
初中生活非常单调,几乎都是主科课程,只有周五的上午帮学校义务劳动,拔菜施肥什么的,下午就可以回家了。
 
上了两天学后,沈天郁发现自己的表哥有些不对劲了。
 
沈天郁很久以前就知道陈夏生特别爱粘着自己,如果一个小时看不到沈天郁,陈夏生就会不停地找他。可是上了初中后,陈夏生开始不自觉的躲着沈天郁。其实也不是躲着,反正是没有以前那么亲了。
 
更奇怪的是,沈天郁上课的时候总会感到陈夏生在看着自己。他的目光似乎从来不放到黑板上,每次沈天郁扭过头,都会看到陈夏生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老师自然也发现了。一次数学课上,老师撅下一半粉笔,精准的往陈夏生那边砸过去,口中说道:
 
陈夏生,看什么呢?
 
陈夏生这才反应过来,在全班的哄笑声中,低下了头。
 
沈天郁曾经问陈夏生,他这是怎么了,可是陈夏生只是紧紧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沈天郁突然就明白了。陈夏生今年也有十六岁了,差不多到了谈恋爱的年龄,而自己旁边坐着的就是一个名叫赵香香的女孩,长得很是漂亮。想到这里,沈天郁恍然大悟,原来陈夏生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同桌。
 
陈夏生是班里的卫生委员,晚上要留下来负责打扫卫生,有时候赵香香也会留下来帮忙,因为她是班里的女班长。
 
以前的时候沈天郁也会留下来,等着陈夏生忙完,再一起回宿舍。自从他误会陈夏生喜欢赵香香的时候,沈天郁就不留下来了,总是找借口先行离去。
 
独自一个人往宿舍走,沈天郁突然感觉有点奇怪,他似乎并不愿意哥哥这么早谈恋爱,想想他日后还要娶妻生子,心里更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个从小都没分开过吧。前世沈天郁养过一条宠物狗,几乎是不亲近任何人,唯独喜欢粘着沈天郁。后来沈天郁得了肺病,那狗总是掉毛,只会加重他的病情父母就把它给了别人。那时候沈天郁难过了许多天,现在的心情,和那时差不了多少。
 
不过把哥哥比成宠物狗也很不好了。沈天郁笑了两声,刚要继续往前走,就听到身后有人急促地喊:
 
花儿,等等。
 
第十五章
 
沈天郁回头一看,就见陈夏生背着书包,正往他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
 
沈天郁很疑惑,不知道陈夏生为什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怎么不和她多待会儿?等陈夏生跑过来,沈天郁忍不住问道。
 
陈夏生急促的喘气,然后猛地抓住沈天郁的手。
 
 
 
我,我你为什么先走了啊?陈夏生声音沙哑而哽咽,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委屈。他的手紧紧握住沈天郁的,让他挣脱不开。
 
沈天郁有些惊讶地说:当然是给你们两个留点私人空间怎么,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了?天这么晚了,让女孩一个人回去吗?
 
别管她。陈夏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拽住沈天郁就往前走。沈天郁扬手把陈夏生的手弄开,问:你怎么啦?
 
我不喜欢她啊!陈夏生突然大喊一声,惊得旁边树上的雀儿都飞了起来,他继续说道,我不愿意和她在一块儿,就想和你在一起待着。
 
行行行,沈天郁压低声音,很无奈地说,我知道了,那你小声点行不?都让人听到了。
 
陈夏生听话的闭上嘴,反手又拉住表弟的手,低头往前走。
 
沈天郁觉得好笑,说:想和我一块儿待着啊?那你躲着我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想谈恋爱,故意不让我跟着你呢。
 
陈夏生说:我哪儿躲着你了?
 
那你为什么每天早上起那么早,不和我一起吃早饭?
 
我我去洗衣服了。
 
沈天郁想想,确实是,有时候早上起来,自己的衣服都被陈夏生洗的干干净净。又问:干什么起那么早洗衣服啊?
 
陈夏生一偏头,没说话。
 
沈天郁又问:你也不爱和我说话了,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发呆。上课的时候还总往赵香香那边看,我能不误会吗?
 
我哪儿是往赵香香那边看啊。陈夏生脸都红了,说不清的羞恼,我,我是在看你啊!
 
你看我干什么?
 
陈夏生沉默了。
 
于是这个问题就缠绕在沈天郁心里多天。他觉得自己和陈夏生几乎是形影不离,所以根本不明白陈夏生为什么上课还要看自己。他也曾经劝诫陈夏生,让他上课好好听讲,不过毕竟陈夏生是哥哥,沈天郁也不好在学习上为难他。
 
陈夏生倒是想告诉他,可是没有那个勇气,只能苦着脸,看着暗恋的人误会自己喜欢别的女生。
 
一转眼就到了冬天。如同先前说的,简陋的宿舍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炉子,学校每个月发一簸箕的煤球,那点煤球,烧一晚上就没了,根本不管什么用。
 
这样的话晚上睡觉就非常冷。
 
一到冬天,沈天郁就手脚冰凉,家里有暖气还好一点,到了这里,几乎就僵硬的不能动了。
 
有一天晚上是在冻得受不了了,沈天郁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没过一会儿他听到旁边床铺窸窸窣窣的,随后就是一人起床的声音。
 
那人摸索着往沈天郁那边走,沈天郁就感觉自己的小破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下一秒被角被人掀开了,一个温热的躯体凑了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干什么啊?沈天郁压低声音,已经看清楚那人是陈夏生了,连忙说,快回去,被老师看到要挨骂的。
 
这么晚了,谁来检查啊?陈夏生也压低声音,很心疼地说,瞧你手都这么凉了,再冻一会儿,手还要不要了?
 
沈天郁没说话,感受着陈夏生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揉搓着自己冰冷的手,半天才扭了一下,说:学校又不是家里,我能怎么办?
 
陈夏生叹了口气,起身把自己的被子盖到沈天郁身上,又灵活的钻了回去,压了压沈天郁的被角,道:
 
睡吧,我早上早起回去,以后晚上我和你一起睡觉。
 
沈天郁把手放到陈夏生胸前,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感动。
 
最冷的一段时间就开始放寒假,两人背着行李回家,大老远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和尤金莲吵架。沈天郁和陈夏生对视一眼,连忙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只听得嘭的一声,一个骂骂咧咧的高胖男子从沈天郁家里走出来,猛地摔上门,把尤金莲尖锐的骂声阻挡下来,一边走一边骂。
 
沈天郁眯起眼睛,总算看清楚这个男人是谁了。那人就是沈天郁的大舅,不过和他们家不亲,除了过年,没什么时候能见到,也不知道他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沈天郁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陈夏生拉回家里了。
 
一进家就看到尤金莲坐在床边叹气,不过在看到沈天郁的时候,尤金莲又露出笑脸,慌忙站起身,把沈天郁手上的东西接过来。
 
放假啦?
 
嗯,沈天郁点点头,问,我大舅来干什么?
 
尤金莲脸上厌烦的表情显而易见,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块钱,道:
 
家里太冷了,别冻着你们,回头感冒了。拿着这几块钱去门口的澡堂洗澡吧,狗蛋,你帮花芽收拾一下衣服。
 
行,陈夏生应了一声,问,现在就去?刚十二点。
 
傻子,现在去人少。尤金莲轻声责备,但是语气却是亲昵的,快去吧,洗得干净点。你看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陈夏生手脚又加快了一点,走出门的时候还对沈天郁说:
 
现在洗澡?咱俩还没吃饭呢,姑姑这是要把咱俩支走吧?
 
嗯,沈天郁自然明白。他点点头,回想刚才走出去的大舅说,半晌道,我妈有事儿要做,咱俩待会儿再回去。
 
正是大中午,澡堂里没什么人,老板都坐在前台吃饭,一看到他们两个小孩,就象征性的收了两块钱,让他们进去了。
 
这里的水不花钱,交个一块钱就随便洗,想洗多久洗多久,没人来催。
 
澡堂里面安了三四十个水龙头,一拧就有水,水势浩大,砸在人后背上生疼。澡堂里面水汽弥漫,常年不散去,所以天花板上都是水滴,时不时落下一滴,就落在刚脱完衣服,准备往里走的沈天郁身上。
 
那水珠有点凉,落在沈天郁身上让他忍不住躲了一下子。这一躲,他就发现站在他身后的陈夏生正发呆的看着自己,脱了一半的上衣还挂在身上,整个人就像是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傻了?沈天郁笑道,快脱,冷不冷啊。
 
还真的不是很冷。陈夏生心里说了句,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竟然有些胆怯。
 
沈天郁并不知道陈夏生纠结的心理,他拧开水龙头,然后被突如其来的水势砸了个正着,澡堂里升起一股热气,还有奇异的木头香。
 
沈天郁闭上眼睛往头上涂洗发水,由于怕洗发水流到眼睛里,期间他一直是闭着眼睛的,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就发现陈夏生站在最里面的一个花洒下,离他远远的。
 
沈天郁:
 
沈天郁揉了揉头发,对陈夏生说:哥,你过来帮我擦擦背吧。
 
陈夏生小声道:你自己擦擦吧。
 
够不到啊。沈天郁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疏远感到气愤,拿着洗发露站到陈夏生身边,无奈地问,你又怎么了啊?
 
陈夏生小声嘀咕两句,侧过身,没回答,只是不看着沈天郁。
 
沈天郁还想说什么,突然就看到陈夏生蹲了下去,他把头埋到膝盖上,抱住自己的小腿,任由水流砸到他的后背,发出怦怦的声响。
 
干什么?沈天郁看着蹲在地上装死的陈夏生忍不住想用脚踹他的屁股,陈夏生,你站起来!
 
沈天郁的声音很严肃。他本身是个性格温润的人,但是真的气急了就会非常严厉,声音也能体现出来。不过沈天郁很久都没有生过气了,大概是现在他觉得陈夏生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所以有点不高兴。
 
陈夏生一听沈天郁的声音就知道他真的急了,心里有点慌,却还是没有站起来。
 
偌大的澡堂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热水把沈天郁的手臂都烫红了。他沉默着转过身,干脆不看陈夏生。
 
过了一会儿,陈夏生终于开口了:
 
我,我站不起来了。
 
沈天郁没说话,他还有点生气。
 
陈夏生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弟,你别生气我,我小鸟站起来了。
 
沈天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仍旧蹲在地上的陈夏生,他那样蹲着,却还是并拢着双腿,显然就是在挡着两腿间的东西。沈天郁突然就明白了,也有些尴尬,半晌才说:
 
你我知道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你起那么早,就是为了洗内裤吧?
 
陈夏生大为羞愧,脸色通红,连带着耳朵根都红了,他挪了挪身子,夹紧了腿,半天才嗯了一声。
 
沈天郁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发育的地方,平静地说:
 
这也没什么,你不用这么害怕。
 
陈夏生又嗯了一声,心里有些话没说出来。
 
沈天郁不知道的是,陈夏生当然不害怕自己会勃起,射经,他害怕的是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上的人,害怕到忍不住想要躲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被他吸引。
 
第十六章
 
初二那年,沈天郁十二岁,正式进入青春期。
 
他开始迅速的长高。初一的时候他还是班里最矮的男生,现在就已经变成了一米七左右的高个子。这样的生长速度已经非常可观了。按照前世的经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生长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大概上了高中才会结束。
 
青春期的第一个特点就是饭量变大。沈天郁也到了那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龄。以前沈天郁胃口很小,经常是半碗饭就是一顿饭,多了根本吃不下去,可自从升入初二,他的饭量就开始成倍的增加。最开始是两碗,后来沈天郁能在尤金莲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连吃四碗饭。
 
尤金莲心疼的摸着儿子的头,说:儿子,你是在学校里吃不饱吗?妈给你钱,你一定要吃饱了。
 
那他在学校里吃得少吗?不是的。沈天郁在学校里也非常能吃。中午吃饭是按照班级排队取馒头,一般是一人拿一个馒头,打一碗白菜。可是沈天郁吃不饱,真的吃不饱,那一个馒头只能支撑半个小时。
 
幸好打饭的小姑娘和沈天郁感情好,每次多给他一个馒头,只要月底交几毛钱就行。
 
即使如此沈天郁还是饿。前世他饭量可能没有那么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身体不健康。再加上现在学校的菜都是清汤寡水,一点油脂都没有,光吃馒头白菜也不顶饿。沈天郁觉得自己就像是饿死鬼投胎,每天晚上都能醒过来,
 
沈天郁饿,陈夏生当然知道,他自己也是从那个年龄过来的,知道挨饿的滋味,所以特别心疼沈天郁。于是陈夏生开始逃课,一开始沈天郁还不知道陈夏生逃课去哪里,只知道一到下午就看不到陈夏生,每次都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一转身,才能摸到他的身体。
 
后来沈天郁知道陈夏生干什么去了,因为半夜沈天郁饿得受不了的时候,陈夏生总能从胸口的兜口里拿出一块烤熟的土豆,安抚似的摸摸沈天郁的头,递给他让他吃下去。
 
沈天郁沉默的握住那块还带着哥哥体温的土豆,没吃,而是压低声音问:
 
你下午就是去挖土豆了?
 
不是。陈夏生躺下去,背对着沈天郁,道,出去玩了。总在教室里坐着,难受。
 
沈天郁看着那块有明显炙烤痕迹的土豆,问:你和谁出去完了?还专门给我带一块土豆。
 
陈夏生就不说话了,他装腔作势地打了个哈欠,道:困了,我先睡了呃。
 
陈夏生还没说完,就僵在那里了。因为沈天郁缓缓躺了下来,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沈天郁的手也摸索着往陈夏生胸前摸,一边摸一边问:哥,你把土豆一直放在胸口那里,是为了保温吗?那土豆,烫不烫?
 
陈夏生做出吞咽的动作,口干舌燥地说,不烫,你别乱摸。
 
怎么能不烫呢?每天下午跑三十多里,到外面已经没人看着的地里挖剩下的土豆。那里面很少有土豆留下来,有时候要挖半天才能找到一块。找到后就是砍树杈,烧火,把土豆烤熟。怕土豆凉了,就直接把那灼热的东西放到胸口处,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敢把土豆拿出来。
 
沈天郁果真不摸了,手却还牢牢搂住他的腰。陈夏生正觉得焦躁难耐的时候,就听到沈天郁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谢谢,沈天郁声音低沉沙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接着唤道,哥,我吃了啊。
 
嗯。陈夏生应了句,有点不好意思,也没转过头,就说,你吃啊。
 
沈天郁微微张开口,咬了一口土豆。土豆表皮被烤得焦黄,有的地方都发黑了,咬都咬不动,膈得牙齿嘎吱嘎吱响。那土豆也明显不干净,沈天郁尝到了微微的咸味儿,不知道是泥巴还是什么别的。不过现在他可不挑剔,沈天郁已经像是任何一个乖巧的乡下孩子,好养活,什么都吃,特别听话。
 
沈天郁像是个袋鼠一样趴在陈夏生的后背上,磨磨蹭蹭地吃完,然后擦了擦嘴,闭上眼睛就要睡觉。
 
陈夏生忍了一会儿,才悄悄挣扎:
 
花儿,你从我身上下来。这样热死了,好难受。
 
哪儿热了?沈天郁纳闷地问,我怎么不觉得。你看这样我还能把手放在你肚子上,很暖。就这样睡吧。
 
沈天郁一边说,一边真的把手放到陈夏生的肚子上。陈夏生不瘦,但是身材均匀强壮,腹部没有赘肉,肌肉紧实,手指放上去就像在摸一层保鲜膜。
 
因为和陈夏生太熟了,所以沈天郁压根没想过自己的动作到底有多暧昧,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样能让他把手放到哥哥的腹部,非常保暖。于是沈天郁就下意识的保持这个姿势。
 
一个小土豆虽然没多大,但是很容易让人产生饱腹感。吃饱了有些困,沈天郁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换成陈夏生睡不着了。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不想让自己炙热的后背贴到沈天郁的胸膛上。他害怕沈天郁听到自己仿若擂鼓的心跳声。
 
没过一会儿沈天郁的呼吸就变得沉稳均匀,他很困,模模糊糊中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反正眼睛是睁不开。然后他感觉陈夏生似乎离开了自己身边,因为胸前温暖的后背躲开了,胸口没有那么热了。他想凑上前去,可是因为太困,也就没动弹。
 
不知道再过了多久,沈天郁又感觉陈夏生似乎向后挪了挪,怀里满满的都是那人的温度。沈天郁想对他说别闹了,快点睡觉。可是实在是太困了,懒得张开口,于是就微微睁开眼睛,他似乎就看到陈夏生羞得通红的耳朵,红得透明,让人忍不住想张嘴咬上一口。
 
沈天郁动了一下手臂,当然没咬下去。他不明白陈夏生一开始为什么要躲开,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要凑过来。只知道怀里那人体温高的吓人,帮他度过了漫漫的冬夜。
 
自从那天之后,他们两个睡觉的姿势就变了。以往他们是面对着面,沈天郁蜷缩着身体,把手放到陈夏生的手里,脚踩在陈夏生的大腿上的。
 
可那个姿势有些不方便,是因为现在沈天郁发育的飞快,身子长得很高,现在已经一米七几了,虽然比不上陈夏生一米八的大高个子,却也矮不了多少,再面对面躺着就很不合适。而且床很小,陈夏生躺在旁边,总是有半边身子悬空,好几次睡觉的时候一翻身,都掉到了地上。
 
现在好了,因为沈天郁发现一个更好的睡觉姿势,那就是陈夏生侧躺着,背对着他,然后沈天郁可以从后面搂住陈夏生。为什么不是陈夏生搂住他呢?因为这样就不方便沈天郁把手放到那人的小腹上。
 
这个姿势又省地又温暖,沈天郁觉得很好。陈夏生也觉得很好,因为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让自己喜欢的人搂着他。
 
还有就是
 
万一他勃起了,沈天郁也发现不了。
 
用这个非常好的睡觉姿势睡了半个冬天,初二那年三月份,刚过完春节返校的沈天郁,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困扰沈天郁的就是除了饭量变大,青春期带来的第二个难以启齿的麻烦生理问题。
 
前世沈天郁当然也有这种生理问题,但是由于他身体不怎么好,经常吃药,药物带来了许多的副作用,一定程度缓解了沈天郁的性欲。可是这世不一样。他的身体被乡下清新的空气和透彻的河水养的非常健康,返校后的第三个星期,深夜里沈天郁被一种难以忍耐的热度唤醒,醒来后发现自己的下体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硬度和热度。
 
那硬热的感觉让沈天郁有一瞬间的惊慌。他连忙松开还抱着陈夏生的手,轻轻向后退了退,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夏生,以防对方能发现自己的异状。黑暗带给了沈天郁很大的安全感,他想了想自己的年龄,不一会儿就冷静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年龄勃起很正常。
 
他刚才在梦里做了一个不算旖旎的梦,并不色情,也和下流搭不上边。沈天郁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喜欢的人,现在纯粹是生理现象,这很正常,他心里暗暗地说。
 
沈天郁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摸两把,将里面的东西弄出来。可是他旁边还睡着一个人,沈天郁害怕自己喘气的声音会把陈夏生吵醒,苦恼地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但是年轻人的欲望来的又凶又急。这次憋回去了,下次就会加倍的还回来。
 
这不,第三天晚上,沈天郁就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怀里的人在抖,似乎很害怕,又似乎非常激动。一瞬间沈天郁竟然不知道和自己一床睡的人到底是谁,他惊讶地收回手,带着睡梦中的人特有的迟钝声音问:
 
怎么怎么了?
 
只见下一秒,陈夏生从趴着的姿势突然转过身,面对着沈天郁,把头埋到沈天郁的肩膀上,全身都在激动的颤抖。沈天郁只感觉自己下巴一热,反应过来才知道,陈夏生对着他的下巴咬了一口。
 
第十七章
 
干什么沈天郁伸手挡了一下陈夏生的嘴,没挡下来。他和陈夏生亲密惯了,也不会觉得被咬一口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很费力的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两腿之间的东西有些热,身体酸软,情况很是不好。
 
沈天郁一个激灵,总算是彻底醒了过来,连忙抢救,他用一只手臂撑住陈夏生的下巴,另一只手握住陈夏生的腰,一用力就把他顶了起来。沈天郁说:哥,哥,你梦见什么了?赶紧躲开。
 
可是陈夏生还是没有躲开,反而整个人都趴在沈天郁的身上,用湿热的舌头不停舔吻沈天郁的耳朵、脸颊。沈天郁不是第一次被陈夏生亲,却是第一次被他舔,只感觉后背一麻,下体更硬了。
 
陈夏生也感觉到了沈天郁炙热的部位,那一秒心脏好像都停止了跳动。陈夏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停下来,可是心底有一个阴暗的声音一直在提醒:
 
现在不和他亲密,等花儿长大了,还会让你碰他吗?
 
你摸摸他,亲亲他。
 
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沈天郁不知道陈夏生现在已经醒了,而且是故意亲他的。沈天郁还以为陈夏生这是在梦游,心想他们两个都是十好几岁的小伙子,精力充沛没地方使,躺在一床上似乎有点不合适。
 
他就感觉陈夏生的手直接放到自己腰杆上了,还一点一点往身上摸。陈夏生激动地手都在哆嗦,喘气声很粗,额头不停往沈天郁下巴上蹭。随后陈夏生就趴在沈天郁的身上,用手勾住沈天郁的裤子边,几乎要把他的裤子扒下来。
 
沈天郁暗骂一声。陈夏生也硬了,两人黏在一起,沈天郁那处就顶在身上的人的大腿上。而身上人的反映他又不是不知道。那感觉说不上是恶心,奇怪的是,还让沈天郁有点兴奋。
 
沈天郁有心想把陈夏生踹下床去,又觉得地上太凉了,忍了忍,他用手掌握住陈夏生的后颈,把陈夏生按在自己胸前,同时用力一翻身,两人上下就颠倒了。
 
现在是凌晨,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沈天郁看不清陈夏生的脸,只觉得他喘息声很粗,呼吸都喷在他的脸上。沈天郁不知道陈夏生是睡着还是醒了,总之不敢轻举妄动,本想先保持这个动作一段时间,等过一会儿下面安静了再睡觉。可是这里太冷了,沈天郁一抬起身子,被子里的热气就都没了,冻得他一个哆嗦,连忙躺了下来。
 
就这么一会儿陈夏生就冷静下来了。他全身发抖,特别害怕沈天郁发现自己的异状,只能发出睡梦中人的那种梦呓声,装作迟钝的翻了个身。
 
沈天郁伸手摸了摸陈夏生的脸,摸到了一手湿润的冷汗,可想而之那时候陈夏生是有多么的慌张和害怕。可是沈天郁不知道那是陈夏生的汗,还以为那是他的口水,心想他可真是睡死了,竟然流口水。
 
沈天郁随手擦了擦,背过身,闭上眼睛强压住身体的燥热。
 
那时候沈天郁似乎隐隐有些明白,陈夏生的举动是奇怪的,但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没有多想,而且很快的,他就把这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都忘记了。
 
至于身后的表哥一夜没睡,沈天郁当然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四月,学校里的花大多开了,金灿灿的一片。最好看的要数校门口的重瓣榆叶梅,一团一团的花瓣挤在一起,像是人的拳头那么大,那种明艳的粉色,看的人心情都很好。
 
不过沈天郁是没时间欣赏这些美景的。他今年初二,马上就要升入初三,初三后就要中考。中考是决定他能不能上重点高中的关键性考试。前世沈天郁没参加过中考,对即将到来的考试惴惴不安。
 
和他的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陈夏生。陈夏生开始逃课,不知道出去干什么了,反正一到下午就看不到他的人影。
 
有一天晚上放学的时候陈夏生还没有回来,沈天郁就坐在教室里等他。正觉得有些担心想要出去找陈夏生的时候,同班一个和陈夏生感情很好的男生突然从门外冲进来,拿起一把扫帚就往外跑。
 
沈天郁连忙拽住他,问:
 
我哥呢?
 
诶,你怎么还没回去啊?男生显然没想到能碰到沈天郁,有些尴尬。他一边粗喘着一边擦汗,道:你别管了,先回去吧,我们待会儿再回宿舍。
 
这都几点了?沈天郁皱眉,把桌子上的东西随手扔到书包里,说,我跟你找我哥去。
 
谁不知道陈夏生这个弟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表弟啊?谁敢把沈天郁带到陈夏生那边?
 
小男生当然不敢,他讪讪地把扫帚放回去,说:
 
你哥跟我们玩呢,你干什么去?回宿舍学习去吧。
 
沈天郁笑道:玩什么呢?他又打架去了吧。
 
沈天郁对陈夏生真的是没办法了。狗蛋从小就特别皮,野蛮霸道,谁都不服,爱好打架。村里的孩子都被他给揍了个遍。上了初中,可能是年龄大了,也稍微学会了点谦让,反正初一那年没见到狗蛋去打架。
 
谁想他老实了一年多,到了初二下半学期,又开始了,而且还打群架,有一次回来的时候脸都让人给打出血了,差点破相。
 
沈天郁心里担心,匆匆走到外面,那小男生一直跟在他身后,挡着他不让他走。
 
沈天郁随便让那小男生挡着,反正他挡哪儿,沈天郁就往哪儿走。这样很快就找到了陈夏生的所在地。大老远就听到陈夏生粗犷的骂喊,沈天郁跟着他的声音走到一个小巷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陈夏生掐着一个十七八岁青年的脖子,骑在他身上,捏着拳头一拳一拳揍到青年的脸上,青年口中发出痛苦的悲鸣,陈夏生像是没听到一样,下手根本不含糊,他的眼神暴戾,上衣都脱了,揍人的时候背部的线条拉出的特别清楚,手臂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
 
陈夏生的呼吸急促,骂骂咧咧地问:
 
你服不服,你服不服?
 
沈天郁眼神一暗,还没说话,就听得身后的小男生大喊一声:
 
陈夏生!你他妈别打了,你弟弟来了。
 
陈夏生僵了一下,很慌张的站起来,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弯下腰从旁边捡起脏兮兮的衬衫,背对着沈天郁穿好衣服,又拍了拍土,才转过身,看着沈天郁。
 
沈天郁看到陈夏生眼中有隐隐的恐惧,不由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陈夏生小跑着追他,并且对一起打架的哥们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陈夏生在沈天郁身后说:
 
花儿,我不是故意打架的。他们太欺负人了,我
 
沈天郁低着头说:
 
你打不打架不是我管的。实际上我也不应该管你,你是我哥
 
陈夏生连忙说:你不管我谁管我?你管吧,我听你的。
 
沈天郁有点生气,声音也严厉了:你听我的?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让你打架?你到底想不想和我一起上学啊?被学校发现打群架是要被劝退的,到时候就我一个人在这里上学了,你
 
沈天郁还没说完,就听得陈夏生嘿嘿笑了。他怒道你笑什么,不过还没说出这句话,就被凑上来的陈夏生亲了一下脸颊。
 
沈天郁呆了一下,擦了擦脸。天气回暖厉害,中午的时候也有二十多度,陈夏生打架打得浑身是汗,黝黑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像是能发光一样。凑过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
 
沈天郁叹了口气,还以为这是陈夏生的示好与妥协,哪里还能说什么重话呢?只能顺势牵住陈夏生的手,和他一起走回宿舍。
 
陈夏生亲完之后心里忐忑,心脏怦怦直跳,扭过头不敢看沈天郁的脸。谁知道沈天郁压根不当回事,还以为他是闹着玩,甚至还亲热的牵住了陈夏生的手,陈夏生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
 
不过沈天郁这么发难一次,陈夏生还真的长记性了。日后他打架的次数明显变少,反正是没有被沈天郁当场抓住过。
 
过了暑假,沈天郁和陈夏生就正式升入初三。暑假的时候,尤金勤和陈寡妇带着他们的两个儿子从城里回来,提着礼物来到尤金莲那边。当时为了攒钱办服装厂,乡下的房子都卖了,回来只能借住在尤金莲这边。
 
他们回来是想把陈夏生带走的。今年陈夏生已经十八岁了。乡下的孩子十五六岁就能出去和家长一起打工了,陈夏生学习成绩不好,让他读初中已经是对他的偏爱。整个村里都找不到几个有初中学历的人,陈寡妇觉得是时候应该让陈夏生去城里了。
 
不过他们两个来的时候,陈夏生和沈天郁出去钓鱼了,还没回来,于是尤金莲就先和他们聊。
 
尤金莲最着急的当然就是沈天郁的学费,不过也不好直接和尤金勤说。她给两人倒了热茶后,就让他们坐在桌子旁边,眼神很急切的盯着尤金勤。
 
尤金勤叹了口气,沉默一会儿,开始说话。
 
姐,有点事儿和你说今天我们来,是想把狗蛋带走的。
 
带走?他还上学呢啊。
 
上什么上,他那成绩,我就不说了当时考初中不还是抄花芽的卷子吗?不然哪儿能考上我想带他去帮个忙,头一年先不给他钱,留着给花芽当学费了
 
尤金莲脸马上沉了下去,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花芽的学费还要让狗蛋攒?为啥?
 
尤金勤顿了顿,说,现在厂子正要钱,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第十八章
 
尤金莲当时就急了,一下就拍案而起,从床上跳下来,风似的走到尤金勤的面前,用吼得声音喊:
 
他二舅,你当时是怎么说的?说好了花芽上高中的时候把钱还回来。一家人,我就不要什么利息了,可本钱你也要给吧?做人不能没良心,你是欺负我娘俩,诚心不让我孩子读书吗?尤金莲气的浑身发抖,继续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你看我像兔子吗?到时候拼个鱼死网破,你能有什么好处?
 
尤金勤眼眶也有些湿润,道:是我对不起你,姐。要是有钱,我绝对不会不还给你。我真的砸锅卖铁了不瞒你说,我,我的儿子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了呜呜,可是就是没有钱。
 
尤金勤一边说一边擦眼泪,低着头不让姐姐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睛。
 
尤金莲愣了,她是第一次看到一直被村里人说成精明能干的弟弟哭,而且哭得那么伤心。
 
尤金勤抬起手,让尤金莲看,同时说:你以为我不想还钱吗?我不想让我侄子读书吗?花芽成绩那么好,以后肯定要考大学,我能害他吗我就是不想害他,今天才过来把狗蛋接走。他今年也不小了,是时候让狗蛋出去打工了,也能帮花芽攒点学费。
 
尤金莲愣了很长时间。她看到自己表弟的手上有许多血痕,厚茧都被磨薄了,手心几乎没有皮,薄的像是能透出血管。再看看陈寡妇,她瘦成那个样子,几乎不成人形。两人的孩子还需要人抱着,怯怯的看尤金莲,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但极旧,擦嘴用的手绢都只有小枣那么大,破破烂烂的。一眼就能知道他们夫妻两个在外面没过好日子。
 
尤金莲默默地擦着眼泪,问:
 
你把狗蛋带走,狗蛋一个小孩儿能干什么呢?
 
总能帮点忙,一年下来能攒不少钱。
 
尤金莲叹了口气,半天才说:
 
那你带狗蛋走吧。
 
一边的沈天郁并不知道陈夏生就要和他分开。他沉浸在初三前最后一个暑假的宁静。
 
河边竖起一根钓鱼竿,湖面很平,光滑如镜。偶尔有几条鱼上来透气,纯圆的嘴唇露出水面,很是可爱。悬在水面上的孑孓时不时动弹一下,从上面滑过,泛起点点涟漪。
 
沈天郁正在钓鱼,一边钓鱼一边看书。而陈夏生就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玩草。一时间安静的只有沈天郁翻书的声音。
 
沈天郁以为陈夏生是在玩草。其实他是在看着自己表弟的小腿。不同于陈夏生皮肤的黝黑发亮,他是那种怎么晒都晒不黑的类型,小腿线条流畅的像是被刀削过一样,对陈夏生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力。
 
日后沈天郁常常怀疑陈夏生其实不是个同性恋,只不过是因为沈天郁幼年时的长相过于阴柔,而陈夏生接触的女性没有沈天郁好看,才导致他以为自己喜欢男人。
 
可是陈夏生坚决否定这个观点,因为青春期后的沈天郁变得充满男子气概。而且沈天郁一直都有些大男子主义,可陈夏生还是依旧的喜欢他,并没有因为他的长相而转变心意。
 
换言之,如果在一个美女和沈天郁之间做选择,陈夏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沈天郁。
 
陈夏生又热又无聊,干脆脱掉上衣和短裤,跳到河里去游泳。这个暑假他疯玩了一阵,因为上学而捂白的皮肤又变得漆黑光亮,游泳的时候就像是一条泥鳅钻到水里。
 
陈夏生轻飘飘的仰躺在水面,转过头盯着沈天郁那边,突然看到鱼竿一沉,又一沉。
 
嗯?上钩了。
 
原本正在看书的沈天郁被陈夏生这句话惊醒,连忙开始收杆,将鱼竿用力向上提。只见一条手臂长的鲤鱼咬住鱼钩,肥大的身体在空中激烈地扭动,溅起滴滴水珠。
 
两人收起鱼竿,看着今天的成果,很是满意,一人提着一个小桶回去了。
 
还没到家,陈夏生就率先喊:
 
姑姑,我们钓到好多条鱼
 
可话还没说完,就让他硬生生吞到了肚子里。
 
沈天郁不紧不慢地跟着陈夏生身后,听他突兀的声音,有些疑惑地问:
 
怎么了?
 
陈夏生呆立在原地,半天才说: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家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沈天郁只低声叫了声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夏生毕竟不是尤金勤的亲生儿子,和尤金勤是不可能有多亲近的,父子俩之间客气的像是陌生人。陈夏生很抗拒自己的父母,因为不论什么原因,他们两个的确是把他一个人扔到尤金莲家这么多年。尤其是陈寡妇,现在手里还抱着孩子,更让陈夏生心里难受。
 
沈天郁理解陈夏生的心情,那感觉就像是前世他看到何家夫妇亲近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而孤立自己一样。沈天郁沉默地拉住陈夏生的手,不动声色地安慰他。
 
陈夏生帮尤金勤和陈寡妇添了点水,就板着脸站在门口。陈寡妇很想念自己的儿子,几次招手让他过来,可是陈夏生都没过来。
 
陈寡妇喊道:狗蛋,过来啊,看看你弟弟。
 
谁想这句话直接戳了陈夏生的痛点,他低下头喃喃地说:娘的,这才不是我弟弟呢。
 
这种话当然不敢大声说,所以只有旁边的沈天郁听到了。
 
陈寡妇没听到,但是看出来陈夏生的抗拒了,顿时有些尴尬,将手中的孩子放下,走到陈夏生旁边,仰头看着已经比自己还要高的儿子,问:
 
狗蛋,你还好吗?你你怎么了?
 
陈夏生没说话,下意识地转过头看着沈天郁。沈天郁摸了摸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陈夏生这才直视陈寡妇的眼睛,很为难地叫:
 
妈,你来这里干什么?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尤金莲站起身,走到厨房准备晚饭,说:天这么晚了,你们俩别回去了,今晚就在这里睡花芽,你和我一床,让他们一家人睡大床。
 
沈天郁嗯了一声,他答应的那一刹那就明显的感觉到陈夏生的排斥。陈夏生吸一口气,很不情愿地说:我不
 
不过这句话没说出口,就被沈天郁阻挡了。沈天郁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过那话说出来会让对方多难堪?在这种情况下,是绝不能说的。
 
家里笼罩着一种奇异的气氛,粘稠的,没人能挣脱开。
 
晚上的时候,陈夏生不情不愿地抱着被子和尤金勤一家睡觉。沈天郁还不知道这是他们分离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只是觉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怀里没有一个可以抱住的人,有些不习惯。
 
沈天郁问自己的母亲:
 
二舅怎么突然来了?
 
尤金莲闭着眼睛,很含糊地说:
 
狗蛋不是快成年了吗?家里想给他找个对象,让他去看看。他也到了该离开咱们的年龄了,你觉得呢?
 
沈天郁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过身躺下。
 
原来是带陈夏生去找对象了。沈天郁想,这么说陈夏生明天就要走了?如果是要找对象的话,他还真没有阻拦的理由。
 
还有点舍不得。他一个人郁闷了一会儿,就想开了,心想陈夏生是去相亲,又不是去结婚生子,如果看不上的话到时候还可以拒绝。不过,陈夏生很大了吗?他不是刚十八岁
 
那时沈天郁根本不知道,尤金莲说的话都是在骗他。这个想让自己儿子上大学想疯了的母亲,正不择手段的把家里的一份子挤出去,让他打工,供自己儿子上学。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陈夏生果然对沈天郁提出了要和父母一起走的事情。陈夏生说:
 
花儿我要和我爸我妈回去,打工你以后自己一个人小心点,别让人欺负了。
 
陈夏生当然不想离开沈天郁,以前他那么讨厌读书,都能为了和沈天郁而考初中。他很抗拒出去打工,心想只要沈天郁出言挽留,他就不走。
 
可是沈天郁并不知道陈夏生是真的要出去打工,他还以为陈夏生是在害羞,当即露出理解的表情,说:
 
哥,你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陈夏生走了之后,沈天郁就开始等待他回来。可是一连过了七八天,都没有陈夏生回来的消息。
 
沈天郁曾经问尤金莲,陈夏生怎么还没回来。
 
尤金莲含糊地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狗蛋看上人家姑娘,不想回来了呢。
 
沈天郁是那时候发现不对劲的。他想,陈夏生那么粘着自己,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就算是喜欢上姑娘,也应该不会忘记自己吧?
 
由于沈天郁的初中是住宿制,学生每周末才回家一趟,那周周五,沈天郁没着急回家,而是跑到村长家借电话。那时候安装一部电话要花很多钱,座机都要五千多块钱,全村只有村长家里有电话。
 
沈天郁手里紧紧握着陈寡妇的联系方式,打了半天才通。换到陈夏生听的时候,沈天郁声音都有些急切了。
 
哥,你怎么还不回来?怎么你看上那个姑娘了?
 
村里不乏有入赘过去的女婿,如果陈夏生真要入赘,沈天郁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夏生的声音有些惊讶:
 
我看上姑娘?什么姑娘?
 
你不是去相亲去了吗?
 
不是啊,我和你说了,我来打工。
 
沈天郁抿了抿唇。他不明白尤金莲为什么要骗自己。
 
那边陈夏生的声音都不稳了,几乎是带着哭腔,用吼的音量对沈天郁说:
 
花儿,怎么办?我想你,我太想你了
 
第十九章
 
哎?怎么还哭了。沈天郁压低声音,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想我就快点回来。
 
呜呜。
 
沈天郁噙着笑听电话那边陈夏生的声音,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陈夏生还是那个会流鼻涕的小孩儿,总是眼睛湿润的看着他,怯怯的伸出手,想要摸摸。
 
但是这次陈夏生并没有露出想要接近他的想法,他只是在那边非常伤心的哭了一会儿,随后对沈天郁说:
 
花儿,我暂时不回去了。等你上高中我再回去,你等我一年
 
嗯?沈天郁皱眉,为什么啊?你不上学了吗?
 
不上了。陈夏生吸吸鼻子,学校那边也同意了。反正我去那儿就是混日子,也学不到东西,还不如在这里和我爸妈干呢。
 
不行。沈天郁下意识地拒绝,你,可是你
 
沈天郁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都有些结巴了。陈夏生今年十七岁,这个年龄是该出去赚钱了。尤其是男孩,家长总会让他们出去干活,攒钱盖房,日后娶媳妇。
 
如果陈夏生成绩稍微好点也行,可是正如他所说,陈夏生每天都在混日子,沈天郁是没有立场让陈夏生继续读书的。
 
沈天郁很不乐意地说:可是你不想和我一起上学了吗?
 
听了这话,陈夏生眼睛都热了。他不想?能不想么?当然想,他想每天都和表弟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睡觉。
 
但是那天晚上尤金勤很严肃的和他说,如果自己不去打工,那么就没有钱供沈天郁上学了。
 
不过这话就连陈夏生都知道是骗人的。尤金勤只不过是想通过这样的谎话把儿子弄回身边,他欠尤金莲太多的钱,根本不好意思再让儿子住在尤金莲那里白吃白喝了。
 
陈夏生知道尤金勤有钱,可他真怕沈天郁没钱读书。只能跟着父母到大城市里,想着攒一点私房钱,回头都给表弟留着。
 
沈天郁听那边很长时间都没说话,有点急了,因为电话费很贵,就说:
 
哥,你是不是骗我的啊?你会回来的,对吧?
 
陈夏生叹了口气,说:我当然回来。你等我。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沈天郁甚至来不及问他,你现在在哪里?你在干什么?你身体还好吗?
 
当他再想打过去的时候,被收费的人拦住,让沈天郁先交钱再打。这一交钱,把沈天郁身上的钱都要走了,再打就不现实了。
 
沈天郁站在原地愣了好长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傻,竟然相信了尤金莲的话,认为陈夏生是出去相亲,而不是去打工。
 
但是尤金莲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昨天下了一场雨,道路非常泥泞。沈天郁来不及多想,就趟着泥水回家。回去的路上又下了一次雨,雨点很小,但是沈天郁没带伞,回家的时候还是把身上都弄湿了。
 
尤金莲哎哎叫了两声,拿着毛巾往沈天郁的头上擦,说:
 
怎么回来这么晚?学校有什么事儿吗?
 
沈天郁把毛巾接过来,自己擦,说:
 
没什么事。我去给我哥打电话了。妈,你为什么骗我?
 
尤金莲的手僵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
 
怎么骗你了?
 
沈天郁皱眉,道:他明明不是去相亲他跟他爸妈去打工了。你为什么骗我?
 
哦,这个啊。尤金莲松了口气,说,可是去相亲和去打工有什么区别呢?
 
打工的话,他今年都不能回来了。沈天郁想了想说,如果去相亲,他不喜欢那个姑娘,还能回咱们家,和我一起上学。
 
尤金莲说:还上学?狗蛋今年都十八岁了,也是时候回家了,你觉得呢?
 
我还想让他陪我。
 
这话说出来,沈天郁都觉得脸有些热。由于重生过一次,他的表现一直比同龄人稳重成熟,虽然有时候会刻意模仿小孩儿的行为,却不代表沈天郁本人就是这样的。都说知子莫若母,尤金莲怎么会不知道沈天郁只是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呢?
 
可是刚才那句话,明明就是平时他绝不会说出来的。尤金莲看了沈天郁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屋子里,关上了门。
 
沈天郁自然不会因为陈夏生的离去而大哭大闹,因为没用。仔细想想,陈夏生本来就不应该在他家待着。当初尤金勤把他送到家里,不过是为了让他帮尤金莲干点活,现在沈天郁都长大了,当然是由沈天郁来帮忙。
 
不过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沈天郁叹了口气,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用手指抵住额头,一动不动,许久许久。
 
两天后沈天郁收到了来自陈夏生的一封信。开头字迹还算是清楚,越写到后面越是着急,似乎是想把心里的话都说给沈天郁听。沈天郁辨认了很久才把信通读一遍。
 
那上面讲了陈夏生为什么要出去打工,不过没敢告诉他自己是要攒沈天郁的学费才去的,他说的是自己要攒钱盖房,以后留着娶媳妇。
 
还说自己现在很好,跟着父母办厂,其实父母这边一切顺利,尤金勤上次手上的伤是摔了一跤,陈寡妇最近正在减肥,他们刻意打扮的狼狈一点,是为了把狗蛋接回来,至于钱,自然能还尤金莲的钱,陈夏生让沈天郁放心。
 
陈夏生将工作的事一笔带过,重点谈的是他如何想自己。就随便一数就能从里面挑出五六句我想你我快受不了了,想死你了这样的话。沈天郁一边耐心地看,一边思考该如何回复,写了几张纸的信,第二天按照陈夏生原本的地址寄了过去。
 
寄出去的时候沈天郁有些难过。他知道自己这一年是一定会和陈夏生分开了,以后最常见的联系方式就是寄信。一直和陈夏生在一起,突然分开好像有点不习惯。
 
那时候的邮递全靠自行车,什么都很慢,所以等个一两个月再收到信是完全可能的。沈天郁一边学习一边陷入漫长的等待。
 
虽然很难过,但是他不得不说,和陈夏生分开后,自己的注意力变得更集中了。
 
没人和他说话,嬉笑,打闹。
 
只有安静的房间,冰冷的课本。
 
睡觉的时候最不好受。冬天宿舍里很冷,他躺到床上的时候会冻得发抖。有时深夜,沈天郁会突然从梦中惊醒,那时候心跳会很快,身上、后背都是冷汗。
 
接连三个月都没有陈夏生的信。沈天郁忍不住,又跑到村长家里给陈夏生打电话。这次是尤金勤接的,他说陈夏生跟着春阳出去打工了,现在不在这里。
 
春阳这个名字沈天郁是知道的,那人和陈夏生从小就是好朋友,不过两人为什么会相遇?陈夏生走的这几个月,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天郁问:
 
二舅,你有没有我哥的联系方式?我有事情要和他说。
 
尤金勤叹了口气,道:
 
没有啊。当时他走的时候和我们在闹别扭,赌气就和春阳走了,只给我们留了个地址,说有事的时候再联系。狗蛋倒是总用公共电话给我们打电话,说他现在挺好,不用担心。
 
沈天郁说:
 
什么?你们就这么让我哥走了?为什么不在你家厂子里打工,还要跟别人出去?二舅,你骗我的吧?
 
尤金勤听出来沈天郁已经有点急了,就用安抚的声音说:
 
没有。是我们这边生意很稳定了,狗蛋说不在这里厂子也能很稳定,就一定要出去打工。我不让他走他还生气,和我们发飙这小子,是要攒钱娶媳妇呢,心里可着急,扛着铺盖就和春阳走了。拦不住,嘿。
 
沈天郁问:
 
很稳定了很稳定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不和我联系?我不信。
 
尤金勤解释道:狗蛋工作忙着呢,他长大了,不爱黏着你了。而且,你们俩总会分开,哪儿能一直黏着啊,哈哈。
 
沈天郁自然不信,可是他发现即使尤金勤的话漏洞百出,可自己就是无法反驳,因为他的话都合情合理。
 
最后,尤金勤说道:
 
你还要几个月就要中考了吧?别分心了,好好考试,考完试我们回去看你。
 
沈天郁闷闷的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中考前的几个月,沈天郁感觉自己完全与世隔绝。他成绩太好,不是让同学嫉妒就是让别人自卑,就算想和他好好相处,可是沈天郁本身就是不冷不热的性子,所以就和班里的同学不太合。
 
除了和尤金莲说几句话,沈天郁一直都在沉默,不是写作业就是看书,偶尔会坐在河边发呆,看着透亮的河水,若有所思。
 
尤金莲怕沈天郁出什么毛病,可是沈天郁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才会让母亲觉得自己有病。前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自己一个人,没什么牵挂,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才不会被人烦。
 
中考的日子渐渐逼近,沈天郁感觉就是一转眼的功夫,自己就坐到了考场。
 
考试的内容就不多复述。最后一科考得是英语,沈天郁英语好,很快就答完了题,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阳光。
 
沈天郁的心情慢慢变得好了。
 
我要去找我哥。这是走出考场的沈天郁,对尤金莲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十章
 
要说尤金莲这个女人,心肠狠,特别泼辣,一个寡妇带着个儿子,不凶悍能行吗?她长得这么好看,村里男人都惦记着,可是整个村的人都不敢招惹她,因为她脾气大,什么都不怕。那时候沈健死,她都像是要疯了一样,有时候早上看到她就趴在沈健的坟头上。
 
要知道,村里人都迷信,阴森森的坟地是强壮的小伙子都不敢去的。
 
她要强,可是心里却还有柔软的地方,那就是沈天郁,那是绝对不能让外人欺负了的,她把儿子放到心尖上疼,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
 
可是自从陈夏生走后,儿子就憔悴了,也不爱说话了,整天就知道学习。成绩倒是越来越好,可是人也瘦了,让尤金莲心里痛得要命,手足无措地找当时给沈天郁治病的那个老人,老人表示没事,就这样等着,中考完了再去见陈夏生,没事的。不过,中考前不要再提陈夏生的事情,让这孩子静心考试。
 
于是尤金莲就一边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儿子日益消瘦,一边绝口不提关于陈夏生的事情。
 
等考完试,儿子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找表哥。
 
尤金莲有点难过,她发现自己竟然吃一个小孩的醋。
 
行吧,明天你就去。尤金莲摸了摸沈天郁的手,说。
 
沈天郁挡开尤金莲要帮自己拿书包的手,说了声我自己来,然后心情很好的说:
 
妈,和我一起去吧?咱们今天就走,我哥肯定很高兴。
 
哎?尤金莲不可思议地说,叫我干什么?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
 
哪儿能让你一个人呆在家里?沈天郁这样道,一起去吧,你好久没出去玩过了。
 
尤金莲温柔地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般高的儿子,很长时间,才嗯了一声。
 
他们两个一到家就开始收拾行李,因为时间紧,也来不及去村长家给尤金勤打电话,想着就这么过去,应该也有地方住。
 
两人刚要出发的时候,沈天郁突然跑回房间里,打开尤金莲的床头柜,从里面拿了几片药,那是治疗尤金莲胃病的药,每天都吃,沈天郁清楚的知道每种药每天的药量,倒在手里数了两遍,然后放到另一个空了的药瓶里,拿了这些药才出门。
 
考完试才四点多,出门的时候是五点,五点半的时候坐上离村的大巴,七点钟就坐到火车站了。
 
两人买了一罐八宝粥,就着家里带来的馒头,凑活着吃了晚饭,很快就到了上车的时间。
 
从这里到尤金勤那里有几百公里,正好开一夜的火车。选这个时间也是为了在晚上度过一夜的时间,省的明天再奔波。
 
沈天郁从外面打了热水回来,让尤金莲吃了药,就坐在她身边,静静的,也不说话。
 
他们两个买的都是硬座,一晚上的时间不知道怎么度过。但是沈天郁觉得异常兴奋,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是握成拳状的,而且竟然在隐隐发抖。
 
这一年多都没有见过陈夏生了。沈天郁明白,自己和对方一样,都深深地想念对方,想念这个朝夕相处的小伙伴。
 
尤金莲看着自己儿子高兴,心里当然也舒坦,吃了药胃里好受,过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想睡觉,她靠在儿子的肩膀上,觉得像是靠在沈健身上一样安心。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上车的时候是八点多,要第二天九点才能到。晚上的时候沈天郁非常兴奋,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可是即使是在硬座上,他也很快睡着了,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天边都有些微红,那是太阳要升起来了。
 
沈天郁的肩膀酸痛的没有直觉,因为尤金莲还躺在他的肩膀上,他小心地把尤金莲的头从自己肩上挪开,放到靠背上,站起来走到车厢相连的空间里,准备洗漱。
 
车厢内异常拥挤,走廊上铺的红毯还有小孩儿的排泄物,散发着刺鼻难闻的味道。沈天郁掩住口鼻,走过那段路,打开车窗对着外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并不怕吃苦。当沈天郁重生到这个乡下的家里时,最不适应的就是家里的洗手间。准确地说是厕所,那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坑,把粪便都盛在这个坑里,村里有人定时来收粪。
 
冬天还好,一到夏天,你知道那里的味道。
 
可沈天郁即使知道待在这里条件非常艰苦,他还是留了下来,他舍不得尤金莲,舍不得陈夏生,舍不得每一个用心爱他的亲人。
 
他又吸了口气,看看地平线上快要跳出来的太阳,转过身,三下五除二的洗漱。
 
回到车厢的时候尤金莲还在睡觉。车厢里有一种让人难以忍耐的憋闷感,很热,沈天郁身上出了不少汗,他拿出一条从家里带来的毛巾,到洗漱的地方浸湿,沾上凉水擦擦汗,洗干净后回去。
 
睡梦中的尤金莲也浑身是汗,沈天郁给她擦了擦脸和额头,动作很轻,可还是把尤金莲叫醒了。
 
几点了?
 
快六点了,收拾收拾吧,估计能提前到。
 
嗯。尤金莲回答。
 
其实他们两个带的东西都不多,本来想的是把陈夏生带回来就行了,沈天郁询问了一下尤金莲的意见,尤金莲表示愿意让陈夏生继续住下去,不过快到秋收时节,需要有个男人帮忙干活这种原因尤金莲是不会说出口的。
 
火车果然早到了,早晨八点多的时候就到了,沈天郁下车后看着摩肩擦踵的人群,方向感突然就没有了,只能顺着人流向外走,还没忘抓住尤金莲的手臂。
 
下车后按照尤金勤给的地址,找了几个人问路,很快就找到了尤金勤的服装厂。
 
尤金勤的服装厂不大不小,连个风扇都没有,一进去满满的都是热气。沈天郁四处看看,发现陈寡妇不在这里,只有尤金勤一个人,赤裸着上半身,一手拿着硬纸板扇风,一手拿着听筒打电话。
 
安个电话很贵,可是为了生意,尤金勤家很早以前就安了一部。
 
因为服装厂是开着门的,两人直接就进去了。尤金勤正在专心致志的打电话,没发现他们两个。转过身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顿时瞪大眼睛,听筒都快给他扔出去了。
 
你俩怎么过来了?他呆若木鸡,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打电话。匆匆和对方说我有点事情,太不好意思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尤金勤讪讪地用手蹭了蹭裤子,从椅子上拿起二指背心,一边套一边问:
 
怎么突然来了?我们算计着花芽昨天考完试,早就想去看他了。就是手上的事儿有些忙,想着明天再去,结果你俩都过来了。
 
沈天郁没接尤金勤的话茬,眼睛在四处看,问:
 
我哥呢?他怎么不在这儿?
 
他明天下午才到。要不是狗蛋这么慢,我们昨晚上就找你们去了。尤金勤笑着说,突然摸了摸沈天郁的头,道,花芽,长大了,哎呦呵,还挺帅。
 
沈天郁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就被尤金勤打断了。
 
尤金勤道:想不想我家狗蛋啊?这混小子,快一年没回来了,我们这儿忙得要命也没时间去看他。要不我把地址给你,你先去找他玩去吧?
 
行吗?沈天郁问。
 
当然行,狗蛋那边活儿也差不多快干完了,你能找到路就去吧。尤金勤点了一根烟,掀起背心擦了擦都是汗的脑袋,说,你妈妈累了,就留在我这儿吧。咱姐弟俩好久没说过话了,也该好好谈谈了,花芽你就自己去吧。
 
沈天郁这才知道,二舅是想把自己支出去,因为他有事情要和尤金莲说。
 
他背下二舅给他的地址,又问了几个重要的信息,趁着天早,乘着公交车,开始找陈夏生。
 
花了两个小时到陈夏生打工的地方,可是那人竟然说不认识陈夏生,也不知道有没有叫狗蛋的人。
 
沈天郁不信,口中说得快:
 
没有吗?您仔细想想,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人,皮肤特别黑,眼睛很大,眉毛粗粗的,长的特精神,您没见过吗?
 
你这么说那人掐了手中的烟,说,春阳以前有个朋友倒是这样的,不过他早不在这儿干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沈天郁心里咯噔一声,问:
 
那您知道春阳现在在哪儿吗?
 
知道啊,你看后面那个房了不?他就在里头睡觉呢
 
那人还没说完,沈天郁就匆忙说谢谢,打断他的话,顺着他指的路往里走。
 
屋子里躺着一个赤着半身的年轻人,他脸上被一张报纸盖住,似乎真的在睡觉。不过沈天郁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把那人脸上的纸给掀开。
 
那人被吵醒了,非常生气,粗喘着坐起来,口中骂骂咧咧道:
 
谁啊?!
 
春阳哥,是我。沈天郁看到他明显怔了一下,也没时间叙旧了,就问,你知道我哥去哪儿了吗?
 
春阳站起来,似乎还没睡醒,眼睛眯了起来,仔细打量沈天郁,说:
 
哦,是你啊。你找狗蛋?
 
嗯。
 
春阳很不爽地发现沈天郁竟然长的比自己还高,心想明明以前还是矮矮嫩嫩,长的比姑娘还好看。这么几年没见,怎么长的这么高,看着都不爽。
 
于是春阳又坐了下来,说:
 
你找你哥?也行,我可以陪你找。
 
可是你真的愿意去吗?我怕你到了那里,反而会抱怨,希望你没来过。
 
春阳这么说着,抬起头,对沈天郁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第二十一章
 
不过沈天郁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直接说:
 
那你洗把脸,一会儿带我去找我哥。
 
春阳愣了一下,心说洗脸?我脸上有什么?连忙往脸盆里倒水,发现自己眼角黏着一块眼屎。顿时恼羞成怒,暗骂:娘的,这小子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招人喜欢?真不知道狗蛋为啥每天都念叨他。
 
春阳抬头看了看时间,也不说话,推门就走。
 
沈天郁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很是疑惑地看着春阳越走越远,到后来走到一个工厂模样的地方停了下来。
 
春阳扬扬下巴,对沈天郁说:
 
你哥就在里面,自己进去找吧。
 
沈天郁皱眉,道: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春阳说,里面挺脏的,我不想进去。
 
脏?
 
沈天郁心又沉了沉,转头看外面的情况。只见远处有个高耸的、还在冒黑烟的烟囱,旁边安安静静的,说不出的荒凉寂寞。
 
他吞了吞口水,坚定从容的走到里面。沈天郁那时就在想,陈夏生搞什么鬼?他来这里干什么了?算了不想了,不过,无论他一会儿是什么形象出现,自己都要用力给他一个拥抱。
 
这个工厂很大,走了五六十米才看到一个人,沈天郁还没出口问问题,那人就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他右边的台阶,转身就走。
 
那台阶以一种蜿蜒的姿势盘旋向上,不知道通向哪里。
 
哎沈天郁喊他,想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可是那人走的毫不拖泥带水,那句话也就只能咽下去了。
 
应该是这里吧?不过,陈夏生为什么会在这里打工?
 
沈天郁迟疑着向上走,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那味道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再然后就是光线逐渐变亮,被台阶阻挡的阳光都扑了过来。他听到了前方有人大声的说话、嬉笑、咀嚼,但是离得很远,沈天郁根本看不清楚。
 
他顺着人的声音往前走,忽然怔了一下,然后步伐就加快了。
 
沈天郁听到了陈夏生的声音,他听到了陈夏生的笑声。那声音他绝不会分错,因为他听过那么多次,那么多次。
 
那些喧闹的声音被一扇半打开的门挡住,沈天郁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铺天盖地的热气涌了过来,食物的香味,汗味儿,臭脚丫子味儿混合在一起,就是沈天郁刚才闻到的奇怪的味道。里面喧嚣的都是男声,声音很大。这是一个食堂,里面聚集着好多人,因为人多所以很热,偏偏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都没有,一开门就热得要命,沈天郁简直要被那温度和味道给逼出去了。
 
可是他没出去,因为他又听到了陈夏生的声音。顺着那边向里面看,只见许多半裸着的男子都蹲在地上,一手拿着馒头,另一只手举着铁盆,里面还装着好几个馒头。男人们痛快的吃饭,喝水,聊天,这时候,沈天郁就听不到陈夏生的声音了。
 
一个胖胖的男人粗着嗓子问:
 
哎,小孩儿,干什么来了?
 
沈天郁四处巡视,又朝他那边看,道:
 
你知道陈夏生在哪里吗?
 
胖胖的男人一口咬下半个馒头,随手指了一个地方。
 
于是沈天郁就看到陈夏生了。
 
陈夏生又长高了,特别黑。那种黑根本不是被晒出来的黑,因为黑的不均匀。沈天郁一眼就看出来,陈夏生身上有好多煤粉,不仅是身上,连后脖子上都是。
 
陈夏生蹲在台阶上,背对着他和别人说话。从沈天郁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和别的人都一样,裸着上身,陈夏生的后背上有汗,混合着黑色的煤粉,泥泞的流到后脊那里。他转着头听旁边一个老头说话,很认真,时不时拿起馒头咬一口,擦一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那个胖胖的男子看沈天郁站在那里不动弹,就扯着嗓子喊:
 
陈夏生,有人找你。
 
哎,陈夏生应了一声,把碗放到地上,站起身来,问,谁啊
 
陈夏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天郁。
 
他眼睛里全是那个高挑的少年,旁边的一切仿佛都噤声了,他低头看到少年瘦长的腿慢慢向前迈,似乎是想往自己这边靠近。
 
陈夏生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里挤,挤得他头晕眼花,脸都热了。
 
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肯定很红。陈夏生兴奋的想咆哮,这是他弟弟,他喜欢的人,那人来找他了,自己可以和他回家了。
 
陈夏生激动地想向前走,可是突然顿了顿。他想起自己身上很脏,脸上都是煤渣,肯定脏的要命。沈天郁衣服那么干净,还是不要被弄脏了的好。
 
可是陈夏生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想要面前的人。他难过的眼睛都热了,似乎下一秒就会痛哭出声。
 
沈天郁缓缓向他那边走近,然后越走越快,几步就站到了陈夏生面前。他看到陈夏生迟疑着向后退了一步,似乎和沈天郁有些生疏。
 
沈天郁拉住他的手臂,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拽,陈夏生赤裸流汗的上半身就被沈天郁搂在了怀里。
 
陈夏生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本来想张口说话,后来才发现自己嘴里还含着半个馒头。陈夏生慌忙嚼了两口,使劲往下咽,差点被自己噎死。他梗着脖子说:花芽,哥身上太脏了,你
 
闭嘴。沈天郁闭上眼睛,手都有点抖,他把脸深深埋到陈夏生的肩窝里,果不其然也蹭了自己一脸煤渣。
 
他闻着陈夏生身上糟糕的汗味儿,半天,咬牙问: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说在二舅的服装厂打工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
 
沈天郁一直都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性格,什么时候这么大声的吼过陈夏生?陈夏生手忙脚乱了一阵,半晌深深吸了口气,也搂住了沈天郁。
 
陈夏生微微颤抖,嘴唇对着沈天郁的耳朵不停磨蹭,声音都是沙哑的,一直说: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沈天郁忍着没笑,对着陈夏生的后背拍了拍,怒道:
 
滚蛋,想我你不回来?嗯?
 
陈夏生紧紧搂住沈天郁的脖子,小声道:回家我再和你说。我都和你说
 
旁边的男人都被他们两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但是都是性格大大咧咧的人,过了一会儿,在陈夏生旁边坐着的老头就站起来,用烟斗点了点陈夏生的后背,说:
 
狗蛋,这人是谁啊?
 
陈夏生才反映过来,慢慢松开沈天郁,却又拉住他的手,道:这是我弟,来找我的。
 
老人显然和陈夏生感情很好,开玩笑也不留情面,笑呵呵地说:
 
哎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媳妇儿呢。搂那么紧,怕被人抢了去?
 
陈夏生脸噌的就红了,结结巴巴道:
 
李大爷,你你你说、说什么呢
 
沈天郁倒是大方的笑了笑,没出声,只问陈夏生:
 
你什么时候下班?
 
陈夏生道:再等一会儿。这刚十二点。我下午四点就能走了他抿了抿唇,也在挣扎,突然对旁边那个李大爷说:哎,您要不下午帮我请个假?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先走行么?
 
去吧。老人随手挥了挥,笑眯眯地打量沈天郁。你今天最后一天来了吧?明天早上再过来一趟,跟上边的人说一声,以后就不用过来了。
 
陈夏生应着,牵住沈天郁的手把他从食堂带出去。问他饿不饿,吃没吃饭。他本来是裸着上身的,后来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了,走路的时候都是驼背的。他对沈天郁说:
 
我先洗个澡,身上太脏了,换身衣服再回家。
 
这儿有洗澡的地方吗?
 
嗯,陈夏生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等我。
 
行。沈天郁跟在陈夏生后面,摸了摸他汗湿的后背,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弄得这么脏?
 
沈天郁的手指干燥冰凉,摸在陈夏生身后带给他电击一样的触感。陈夏生向前躲了躲,非常尴尬,好像在抱怨一样说:我身上这么脏,你还摸?把你手都给弄脏了
 
不嫌弃你。沈天郁笑道,不过,你真该洗澡了。
 
陈夏生满脸通红带着沈天郁向前走,在一个房间前停了下来,让沈天郁在这儿等着,然后自己走到那里面洗澡。
 
但是过了半天沈天郁也没听到水流的声音。他和陈夏生不生分,就直接推开门进去,只见里面有好几个木桶,陈夏生脱光了衣服,正往其中一个木桶里爬。
 
沈天郁说:小心点,别摔着。
 
谁知道沈天郁一出声,陈夏生反而吓个半死,直接摔到木桶里,好像还呛着了,湿着头发问:你怎么进来了?
 
沈天郁说:我一个人在外面多无聊他看着陈夏生脸红到脖子根,就知道他这是害羞了,调侃一句:你看你黑的只有屁股白了。
 
听到这里,陈夏生脸更红了,头低下去,没说话。
 
沈天郁为什么要进来?其实也挺简单,他俩一年没见面,好多事情都不明白,他就是想和陈夏生聊天。
 
这个澡陈夏生洗的束手束脚,特别害怕看见沈天郁的脸。这一年他快想死自己的表弟了,生怕洗着洗着就直接站起来,把沈天郁抱在怀里。
 
第二十二章
 
我在这里监督人家搬煤。陈夏生别过脸,详做专心致志的洗澡,拿起公用的洗发水就往湿漉漉的头发上倒,搬煤,你知道吧?有人穿那种兜口特别大的裤子,搬一次就装满了,带回家去自己烧。这样厂子就亏了。
 
那你身上怎么
 
厂子里脏着呢,哪有干净的人。洗发水弄到眼睛里了。陈夏生连忙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眼睛,飞快地把身子洗干净,随后拿一条毛巾缠在下半身,擦了擦身体,也没完全擦干,就套上衣服,说,你哥这样还算是干净的了呢。
 
沈天郁看着陈夏生湿漉漉的身体,因为太湿所以不好穿衣服,白色的t恤都被陈夏生撕得有些透明了,沈天郁说:你为什么不在二舅那边干?跑这儿干什么?
 
陈夏生当然不会对沈天郁说他这是在给沈天郁攒学费。他用力扯身上的衣服,总算穿上了那件t恤,只是湿乎乎的特别不舒服。陈夏生想了想,干脆地说:
 
我想出来历练一下。大小伙子,怎么能靠着家里的关系呢。当时确实是要帮我爸妈干活,可是后来发现他们两个也能把厂子办好,我就自己一个人跟着你春阳哥出来了。
 
沈天郁总觉得他们有事瞒着自己,看陈夏生话说的轻描淡写,可是其中肯定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这样的。
 
一年前陈夏生跟着尤金勤夫妇回到服装厂,立刻就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要让自己回来了。厂子不小,可也没钱雇人,尤金勤好不容易赚的钱都让那场火给烧没了,都过了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可以这么说,他们夫妻俩都勒着裤腰带生活,确实是穷,没一点夸张的成分。
 
尤金勤确实想还钱,也曾经想过要把厂子卖了。可是陈寡妇阻止了,她说:姐当初把钱借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把厂子卖了还钱的。
 
而且那时候生意确实有好转的迹象,卖了就什么都完了。
 
尤金勤一咬牙,把陈夏生给接了回来。一是不想让自己儿子在姐姐家蹭吃蹭喝,丢脸;二是想让陈夏生帮忙干点活,给花芽攒学费。
 
陈夏生在家里的厂子干了两个月,发现服装厂确实有盈利,但是现在还不明显,就是有了钱也要先还债,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钱。
 
于是陈夏生和家里人大吵一架,跟着春阳到外面打工,明确说好了自己打工的钱都给花芽,是不会贴到服装厂的。也就是说,他赚的钱和家里一点关系也没有,是给沈天郁的。
 
这小子,尤金勤那时候气的都笑了,和他弟弟怎么这么亲。
 
最开始陈夏生出来打工的时候,一没背景,二没学历,找来找去只能找个搬煤的工作。他们用那种白色的像是面粉袋一样的袋子装煤,一袋煤能有一百来斤。
 
陈夏生小的时候经常到山里砍柴,所以一开始没觉得很累。搬一袋煤只给两毛五,他拼死拼活一天只能扛八十多袋,一天只有二十多块钱。
 
开头的一个星期最不好熬,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后背火辣辣的疼,手心都流血。一躺床上就累的想哭。
 
那时候陈夏生真不敢给沈天郁打电话、写信,每天就抱着他的信一遍一遍的看,看到流眼泪,想他想得不行。
 
他生怕只要听到沈天郁的声音就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只想着努力赚钱,等到花儿中考结束,再去找他。
 
可是他毕竟才十七岁,很多事情即使能坚持下来,也需要很长时间来克服心里的障碍。
 
工作很忙的时候还好,他可以忘记沈天郁,一心一意地只想着身上的疲劳、痛苦。可是一闲下来,放假的时候,陈夏生就忍耐不住的想去找沈天郁。
 
所以陈夏生爱干活,不怕吃苦,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别人都觉得陈夏生是厂子里最勤劳的年轻人。却不知道他是用身体上的疲劳来遗忘心理上的不适。
 
熬过最难受的几个月,剩下的时候就好过了。他会克制自己的心情,只会不停翻看沈天郁给自己写的信。那封信到最后边角的地方都卷起来了,陈夏生就和别人借胶条,把四周用胶条粘好,防止信纸收到损害。
 
陈夏生干活肯卖力气,领导又和春阳有那么一点点的血缘关系,很快他就有了份轻松而且赚钱更多的工作,那就是监督,煤场监督,主要的工作是监督有没有人偷懒和偷东西。
 
但是他心肠好,特别看不惯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来这里搬煤。李大爷就是其中一个,因为子女没能耐,今年五十七了还要来这里搬煤,受得了吗?
 
于是陈夏生就一边在厂里给人监督,一边帮身体稍微弱点的老人搬煤。好多人说他傻,好不容易捡了份轻松的工作,到后来又开始搬煤了。
 
陈夏生也觉得,可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头弯腰弯的快跪下来了背煤,他看不下去。
 
日子长了,他和李老头就成了忘年交,平时吃饭的时候也爱和李老头凑在一起,听他说他年轻时候的事。
 
再说沈天郁找到了陈夏生后,就和他坐车往二舅的服装厂走,听陈夏生说,他有大半年都没回来了,最近一次回来的时候还是春节。
 
沈天郁问:
 
你不回家,住在哪里啊?
 
住宿舍。陈夏生咬了咬手指,夏天宿舍里都是蚊子,可讨厌,你看我手臂给咬的。
 
沈天郁摸了摸他的手臂,半晌才说:嗯那你以后呢?是去二舅那里,还是继续在这里打工?
 
都不去。陈夏生看着沈天郁的眼睛,道,我跟你回家。等你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就跟着你一起,在你学校旁边找工作。
 
沈天郁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陈夏生转过头,眼睛都有些湿润。他没说出来的是,这一年的分离都快要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离开你了。
 
不过,陈夏生上下打量着沈天郁,问,你怎么又瘦了不行,以后我要监督你锻炼身体。
 
陈夏生今年十八岁,出来打工的这一年,见识了不少外面的世界。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同性恋,但陈夏生觉得自己并不是同性恋,他只是喜欢沈天郁,除了他,陈夏生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感觉。
 
那时的陈夏生并不敢向沈天郁告白。虽然懵懵懂懂,可他也知道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同性恋并不被众人接受。他只敢默默陪在沈天郁身边,想着能拖一天就是一天。
 
回到厂子里,陈寡妇也回来了。三个大人围在桌子边,一边喝水一边聊天,一看他们两个回来,纷纷站起身,结束这次谈话。
 
陈夏生对着父母点点头,又对着尤金莲叫了声姑姑。
 
尤金莲看着陈夏生,露出亲切的笑容,说:
 
狗蛋,你长高了。
 
说完,尤金莲就站到自己儿子身边,对着沈天郁说:都和你二舅他们商量好了,明天把狗蛋带走,去咱家住几天,你说好不好?
 
沈天郁嗯了一声,转头问陈夏生:你明天能走吗?
 
明天不行,我早上要去办手续。以后就不在那里工作了。
 
那行,定明天下午的火车票。尤金莲说,今天晚上就跟你二舅家住,行不?儿子?
 
沈天郁点点头,就听尤金勤笑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地方大,随便住。
 
那天晚上沈天郁和陈夏生住在一个房间。虽说是房间,可是没有床。大夏天,也没什么讲究,他们两个在地上铺了层硬纸板,就这么凑合睡了。
 
一年后再次睡在一起,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什么隔阂。沈天郁还是像以前一样,从后面抱住陈夏生的腰,把头贴在他的后背上,觉得非常安心。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十分钟,陈夏生就开始挣扎,道:热啊,花儿,你别搂着我了。
 
其实哪里会热呢?他们就这么睡在地上,晚上有风,凉飕飕的,根本不热。
 
是陈夏生心乱了。
 
不过沈天郁并不知道。他觉得脑袋有点晕,放开手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天郁觉得头昏脑胀,一量体温都三十八度多了。尤金莲抱怨似的和尤金勤说:
 
我都跟你说了,不让花芽睡地上,你偏不听,把我儿子弄出个好歹,我跟你拼命。
 
尤金勤非常尴尬,本想带着沈天郁去医院,不过沈天郁摇摇头,说困,只想睡觉。
 
于是沈天郁躺在陈寡妇的房间睡觉,让陈夏生一人出去办理退工手续。
 
陈夏生走到工厂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小秘书,一个是李老头。
 
小秘书办手续的时候,老头在旁边插嘴:
 
妞儿,你看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倒是想结婚,没人给我介绍啊。
 
李老头呵呵笑:我昨天看狗蛋他弟弟,人长得真俊,狗蛋,你给我们妞儿介绍介绍呗?
 
陈夏生还没说话,那个小秘书就笑了,银铃般的声音调侃:他弟弟要是和他长的一样,我死也不嫁。
 
李老头吹胡子瞪眼道:我们狗蛋怎么了?长的也不难看。而且狗蛋的弟弟和狗蛋长的可一点都不一样。那小伙子可精神,一看就是文化人,你不就喜欢那种大学生吗?
 
陈夏生恼了,怒骂:滚蛋,我弟弟刚上高中,你比我弟大那么多,我能给你们介绍?
 
小秘书哧哧地笑,正好办完手续,把工资给他结了,娇蛮地捶了他一拳,道:跟你开玩笑呢。
 
陈夏生恼火地走回家,心里特别不舒服。他想起小的时候沈天郁就特别受女生欢迎,还有好多小姑娘拿着花绳想和他玩。娘的,我怎么又吃花芽的陈年老醋?越想越气,陈夏生走路走的飞快。
 
因为发烧,沈天郁嗜睡,朦朦胧胧中好像听到有人开门,他想睁开眼睛,结果没睁开,突然感觉脸上一凉,有人把什么东西贴在自己脸上。
 
沈天郁伸手一推,灯光有点亮,他睁开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反手拉住那人的手臂,声音沙哑:别闹
 
那人反而变本加厉,伸过脑袋来,用脸蹭沈天郁的。毛茸茸的感觉让沈天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天郁吞了吞口水,重复道:别闹了别闹了!
 
第二十三章
 
沈天郁一睁眼,就看到陈夏生正躺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脑袋还在他的肩膀上不停地蹭。
 
行了沈天郁咳嗽两声,离我远点,回头再传染给你。
 
不怕。陈夏生从手里拿出一颗被冷水洗的冰凉的桃子,凑到沈天郁唇边,吃吧。外面还有李子,可我怕你上火。
 
这里的桃子很小很瘪,没什么水分,也不甜,味如嚼蜡。沈天郁咬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摇头说太难吃,没家里那颗桃树好吃。
 
陈夏生笑:就是。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家里的好吃,上次我看他们卖枣,还没有苍蝇大。
 
沈天郁也笑了。他睡了很长时间,再量体温发现不烧了,头也不晕了,就坐起来和陈夏生说话。
 
你还记得不?以前你特喜欢在桃树上待着。一有客人过来,妈就在家里吼一嗓子,再端盆过去。你就把桃子扔下来了。
 
是啊。后来被桃子上的毛扎了一回,脸肿了好几天,就不愿意在上面待着了。
 
沈天郁回想着陈夏生肿起来的脸,笑容更深:也是。以前也没被扎过,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天回来你脸就肿了。
 
没错。还有咱们家的葡萄架,是在狗窝旁边的。那大狼狗和你感情特别不好,每次你去摘葡萄的时候都会吼你,哈哈。
 
夏天的时候,你推着小车把我往麦田里带,车子只有一个轱辘,遇到石子就能把我摔下去。
 
以前我还想给你摘花,有一次摘了一朵月季,里面竟然藏了一只马蜂,把你叮的肋骨都紫了,吓死我了。
 
你总喜欢把东西藏到咱们家土炕下的小缝儿里。沈天郁浅浅地笑,毫不留情的把陈夏生的秘密戳穿,还以为没人发现。
 
陈夏生瞪大眼睛,被噎的很是尴尬,脸都红了。他发现最近自己在沈天郁面前特别容易脸红,而且不受自己的控制:你、你怎么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沈天郁说。
 
怪不得陈夏生心里暗想,怪不得我以前藏到里面的内裤不见了,过几天看见,那条内裤已经洗干净放到内衣柜里了。因为那条内裤屁股上有一条红色的小金鱼,所以陈夏生记得特别清楚。
 
陈夏生嘴硬的开始揭沈天郁的短:你小时候很怕黑,一到晚上把你抱出去玩,你就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死活不放手。
 
沈天郁笑,心想那只是不愿意和你出去玩,懒得自己走路而已。他说:你害怕蛆虫,一到夏天就不敢上厕所。
 
你你你
 
他们两个乐此不疲的互相揭短,直到尤金莲进来叫他们吃饭。转眼到了十二点,他们要去赶火车了。
 
临走前,尤金勤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
 
别给你姑姑添乱,别让她累着,家里就交给你了。你这孩子让人放心,爸就不多说什么了。
 
您放心吧。陈夏生简短的说。他们父子两个缺少沟通,可是陈夏生对这个后爸还是尊重的。他想了想,又说,我跟您说的那事,我妈同意了吗?
 
哎,你想去就去。尤金勤咳嗽两声,别管你妈。大小伙子,该出去闯闯了。
 
陈夏生看尤金勤咳嗽,忍不住说:爸,你以后还是别抽烟了,看现在咳的。
 
我就吸烟提提神,尤金勤说着,凑近陈夏生,很是担忧地说,不过,儿子,你可要想清楚点。你以后不可能永远陪在花芽身边。别为了他束手束脚。爸跟你说了,你听着点。
 
尤金勤说得恳切,仔细叮嘱,就怕儿子吃亏。可陈夏生只能心里苦笑,心想我就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陪在他身边,所以才趁着他小的时候,紧紧黏着他。
 
哥沈天郁在火车上大喊,快点过来,车要开了。
 
好。陈夏生连忙提起行李,对尤金勤说保重,然后跑到火车上,在窗边一直看着尤金勤。
 
狗蛋和陈寡妇说的是什么?自然是自己要跟着沈天郁的事。他表示,自己不想在服装厂打工,只想跟在沈天郁身边。
 
陈寡妇不舍得儿子走,可是尤金勤有着父亲特有的严厉,他不愿意狗蛋窝在这个小地方,想让他出去自己打一片天地。
 
那时尤金勤并没有意识到陈夏生对沈天郁那份特殊的感情,因为他迟钝。有的时候也许零星摸到了什么,也不敢承认。
 
就这样拖着罢了。
 
七月,天气异常燥热。
 
陈夏生陪着沈天郁回学校拿成绩。他们学校在比较偏远的地方,沈天郁两点去拿成绩,发现学校里没有老师。陈夏生渴得要命,提出要去找点水喝。沈天郁应了一声,没跟着去,就在陈夏生走的那一刻,一个女生走了过来。
 
季莲,也就是那个学习委员小姑娘,对沈天郁说:老师他们去县里拿成绩了,早上就去了,现在还没回来。老师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先等等。
 
沈天郁点点头,找了个树荫处坐下。他的皮肤很白,树荫下偶尔有从树叶缝隙中透过来的阳光,衬得他皮肤快要透明,几乎能看到脸颊细小而鲜红的血管。
 
季莲凑过来,坐在沈天郁身边,结结巴巴的开口,说:天沈天郁。鼓起勇气,还是没敢叫他天郁,季莲心里哀叹一声,问道,你,考得怎么样啊?
 
沈天郁不明白她为什么坐得离自己这么近,很敷衍地说:还行吧。
 
考试的时候紧张吗?
 
沈天郁仰头看天,淡无波澜地说:谁知道呢应该不紧张吧。记不清楚了。
 
季莲显然没预料到沈天郁会这么回答,抓耳挠腮的想话题,半天才说:没事的,你成绩这么好,正常发挥的话肯定能考上。
 
沈天郁瞥了季莲一眼,唔了一声。
 
季莲说:要是咱俩能考上一所高中就好了可是我每次都考不过你,万一分差的太多,不能和你一起怎么办啊?
 
沈天郁心说你为什么要和我上一所高中?不过这话是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的。沈天郁百无聊赖的应付着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到后来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保持沉默。
 
可是沈天郁这幅冷冷淡淡的样子最受女孩儿欢迎。毕竟沈天郁并不是真正的冷漠,要说的话,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对人都客客气气的。这本来是教养,可却让所有女孩都幻想,自己也许有可能。
 
如果再过几年,季莲也许会学会一个词,那时她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沈天郁。就是男神。她只能无限靠近,崇拜,喜爱,却永远得不到手。
 
七月的天很热,即使坐在树荫下,沈天郁还是出了层很薄的汗,被风一吹,迅速干掉,特别的舒服。
 
沈天郁眯起眼,无聊的想睡觉。可就在他闭眼的一瞬间,他突然听到远处有人敲锣打鼓的声音。本来乡下这种锣鼓声并不少见,可是奇怪的是,那声音竟然是朝着他们学校过来的。
 
沈天郁慢慢睁开眼,把头转向那边,想知道那是什么情况。季莲也很奇怪,拍拍屁股站起来,表情很疑惑。
 
然后他们看到脖子上挂着锣鼓的四个老师,翻过山头,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到他们脸上兴奋的表情。
 
沈天郁
 
沈天郁听到其中的一个老师这样喊他。
 
山边不停回荡着老师的声音,那一瞬间,天地仿佛无比广阔。沈天郁也站了起来,眯起眼睛,并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老师们也都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的喊他的名字。
 
沈天郁,沈天郁。
 
季莲是第一个反映过来的,她又兴奋又沮丧地说:
 
沈天郁!你这次肯定考得特别好!你看老师敲锣打鼓的回来我,我祝贺你!
 
沈天郁轻声说:谢谢。他看着那些敲锣打鼓的老师,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还是没迎上去。
 
等老师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气喘吁吁,一边粗喘一边和沈天郁说话:
 
你小子真行!太给我们学校争光了,你是县里第一名!咱们学校多少年都没有一个全县第一名了,真好,太好了!
 
沈天郁低下头,也挺高兴的。前世他没怎么参加过这种全国性的考试,所以并不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水平。不过,得知自己成绩好,总会让人心情愉悦。
 
点评完沈天郁,老师就散开了,给其他同学发成绩单。但是沈天郁那么好的成绩在前面,其他人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季莲考得也挺好,不过和沈天郁比要差一个档次。她很沮丧,不停地说哎呀,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可怎么办?
 
沈天郁心里高兴,特别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陈夏生。不过陈夏生还没回来。沈天郁拿着成绩单就想去找他。
 
那几个老师可不放他走,笑着说要跟沈天郁一起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尤金莲。
 
于是沈天郁只能在原地等陈夏生,幸好没过一会儿陈夏生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朵大大的荷花,头顶上还顶着一大片荷叶,欢快地冲沈天郁打招呼。
 
花儿,那河边的荷花开的真好看。我们一起去那里玩吧?
 
陈夏生今年都十九岁了,看起来还是一点城府都没有,举止像是小孩儿一样爱玩,也许是自动忽视了沈天郁身边的老师,他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不过老师显然不会忽视他,笑眯眯地说:狗蛋,今晚去你家里吃饭。
 
陈夏生刚跑到学校这,就听到这个晴天霹雳,很不情愿地说:干啥啊?对了,我弟弟考得怎么样啊?
 
最爱逗他的数学老师说:惨咯惨咯,花芽数学考得和你一个分数,可能不能上高中了。
 
骗我。陈夏生脸一白,转而问沈天郁,花儿,你考得怎么样啊?
 
沈天郁噙着笑,道:挺好的。
 
也不说具体的成绩,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过,然后带着老师回家吃饭。
 
一路上陈夏生不停地戳那个数学老师,对他挤眉弄眼,不停问:你骗我的吧?
 
数学老师被他烦的受不了,走到一半的时候举白旗:骗你的,骗你的,你弟弟考了全省第一。
 
陈夏生刚想笑,猛地摇了摇头,继续锲而不舍地问:花儿能上高中吧?
 
能,能!随便他挑,想上哪所就上哪所。
 
沈天郁听着后面陈夏生的话,也觉得非常有趣。
 
很快就到了家。学校的老师非常高调,又拿出了锣鼓,任凭沈天郁怎么恳求不要敲打都不听,直把附近的居民都给敲了出来。
 
尤金莲正在房间里织毛衣,听了这声音,连忙走出来。在听到沈天郁的成绩时,激动地都哭了出来,简直是泣不成声。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沈健!沈健!!
 
尤金莲不停地喊沈健的名字。她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学习很好的男孩,被迫退学后,颓丧的坐在树边,但是看到自己的时候,就会笑出来,仿佛永远都在等她。
 
最难的并不是考试,而是选择上哪所高中。
 
沈天郁的成绩自然可以进任何一所高中,可是尤金莲身体不像以前那么好,家里还有许多事情,不能留她一个女人在这里。
 
那沈天郁选择高中的范围就被缩得很小很小了,他必须选离家里比较近的地方,最起码要每个星期回家一次,他毕竟快十五岁了,心理年龄早已成熟,要理解母亲的辛苦学着照顾她了。
 
不过尤金莲拒绝了儿子的好意。她说:你随便选,要进城,选好一点的学校。妈都和你二舅商量好了,以后不种地了,去你二舅那里帮忙算账。
 
那怎么行?沈天郁摇头,那毕竟是别人家,多不习惯。
 
有什么的,狗蛋不是还一直住在咱们家吗?因为陈夏生不在这里,所以尤金莲直接说了出来,都是一家人,不碍事。
 
一家人吗?沈天郁还是摇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可能下意识的觉得,如果把母亲托付给别人,是作为一个儿子的失责。
by 鬼丑 2016-07-04下一篇:渣攻要奋起 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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