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皇娱乐:你们江湖人真会玩 凉蝉

《你们江湖人真会玩》作者:凉蝉
  第1章 楔子
  
  靖和十年秋,白露。
  子蕴峰上落木瑟瑟。高耸山峰一半仍带着浓暑未消的苍郁,另一半却已缀了金朱之色。
  迁徙的鸟群从密林中飞出,灰白色翅膀被夕晖映得发红。
  “认得出么?”张子桥看着鸟群,问身旁的少年。
  唐鸥刚刚练完剑,因为被张子桥甩在地上摔了几十回,此时脑壳还发晕,闻言抬头愣愣看着自己师父,脚下却不敢停,紧紧跟在青衫男子的身侧。
  张子桥侧首又问了一回:“看不清?”
  唐鸥抹了快落进眼里的汗水,眯起眼睛盯着远去的鸟群看了一阵。
  “看不清。”唐鸥说。
  他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出头,在这子蕴峰上跟着张子桥只学了一年的武。一年时间,他内功外功都刚刚入门,而且张子桥传给他的青阳心法也只练到二层,实在看不清那已经如微尘大小的鸟群。
  唐鸥说完了,没见张子桥有反应,于是又抬头。
  张子桥站定了回头看他,眉头拧成一团。
  “你这几夜没有练青阳心法,是不是?”
  唐鸥在到子蕴峰学武之前,家教颇严,不擅说谎,于是窘迫点头。
  张子桥嘱咐过他,每夜睡前都要将青阳心法练上两回,让真气在体内走两个小周天。只是这几天来唐鸥见张子桥没有检查,睡前偷偷点灯看他爹塞在行李里让他带上来的《狩鹿记》,没有练功。
  张子桥叹了口气,低头温和问他:“练了一天,饿么?”
  唐鸥迅速点头。
  张子桥:“去砍十捆柴回来再吃饭吧。记住,不能砍我的树,到山下去。”
  唐鸥:“……”
  他有错在先,不敢辩驳,匆匆跑回住的地方放好剑,拿起工具就往山下跑。张子桥在路边袖手等他,青衫在晚风中拂来拂去。
  “这次十捆。”张子桥平静道,“下次再被我发现你没有练青阳心法,便是二十捆,往后依次累加:四十,八十,一百六十。”
  唐鸥一边冒冷汗一边点头,跑出几步后又转身朝着张子桥鞠躬行礼。张子桥此时脸上才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等砍完十捆,唐鸥已累得快瘫在山道上。
  他肩扛两捆,双手各提一捆,将剩下的柴禾垒在大石之后,开始上山。
  此时夜色已浓,唐鸥走了一会儿,眼角余光便看到林子里有隐约火光。
  这子蕴峰上的每一株树都是张子桥的命根子,唐鸥心道不好:这秋高气爽的,火从山下烧起来,很快就会烧到子蕴峰上。想到这里,他顿时连柴都顾不得放下,拔腿就往火光处跑。
  火是好火,又暖又亮。火旁坐着一个人,正抬起头看着从林中钻出来的唐鸥。
  唐鸥见那人坐在溪边,火也燃在溪边,并不会危及张子桥的命根子,顿时大松一口气,双脚一软,扑地坐在地上。
  溪边那人哈哈大笑,见他衣着简朴,又负着那么多柴禾,以为是这附近的农家孩子。“娃儿,还不回家?这天那么黑,虎狼可都要出来了。”
  唐鸥认真道:“子蕴峰没有虎狼。”
  火旁的男人身材高大,影子又浓又长,笑声震得唐鸥耳朵嗡嗡响。他从地上站起来正要离开,突然看到溪边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孩,衣裳破烂不堪,裸露出的皮肤上尽是乌黑痕迹,似是被火熏燎。他一半身子浸在溪水中,头发散在地上,看不清模样,但十分狼狈。
  仔细借着火光,才看到那小孩腹部微有起伏,仍然活着。
  “你认识他么?”唐鸥冲那男人喊,“水里可冷,他会冻死的……”
  “死不了。”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命大得很,不容易死。”
  他突然笑起来,在晃动的火光中,一张端正脸庞竟显得十分诡怪。
  唐鸥觉得这男人不太对头。他扔了手里的两捆柴,想过去看看那小孩。
  才跑出几步,眼前便一暗。风声未停,大汉已站在唐鸥身前。
  他顿时停步,右腿后撤,脚板死死钉在地上,亮出防御的架势。
  那汉子嘿嘿地笑:“你要救他?”
  “你不理他,我便救他。”唐鸥从腰里抽出砍柴的斧子,大声说话为自己壮胆。
  “为什么?”汉子问,“你知道他是好是坏?你知道他爹娘是好是坏?你若救了他,他以后成了杀人放火的大恶人,你说是好是坏?”
  唐鸥又饿又累又紧张,汉子一连串问题问得他头昏脑涨,只想起他爹塞在行李中那套《狩鹿记》,又想起书里的江湖客,脱口而出:“不为什么,见死不救,不是江湖人所为!”
  大汉笑得更是厉害。他声音浑厚,听得唐鸥一颗心在胸腔里乱蹦,真气乱窜。
  “小屁孩子莫谈什么行侠仗义,等你功夫学好了再说吧。”汉子话音刚落,唐鸥脑袋上就狠狠一疼。
  他连那人挥拳的动作都看不清,已经倒在了地上。
  张子桥寻到他并把他弄醒时,溪边已经没人,连火堆也消失不见。
  唐鸥擦了鼻下和嘴边的血,跟张子桥说了自己遇上的怪人。张子桥摸了摸他的脉象,发现那人并无恶意,只将唐鸥打晕而已。他走到唐鸥说的地方摸地面和石块,确实有隐约热量。
  “那人什么模样?”张子桥问。
  唐鸥只记得大汉身材高大,模样却说不清楚。
  “昏过去之前我看到他鞋子,黑底的,上面绣了个字。”唐鸥说,“是个沈字。”
  “沈?”张子桥说,“没听过带这个名的帮派。唐小鸥,你有闲情去管闲事,十捆柴可都打好了?”
  唐鸥:“……没有。”
  张子桥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会,让他带自己去放柴的地方。唐鸥知道自己师父嘴硬心软,忙领着张子桥去拿柴。
  上山的时候他仍惦记着那不知去向的孩子和神秘大汉。
  “师父。”他问,“江湖上没有姓沈的大侠么?”
  “没有。”张子桥双手各拎三捆柴,走得比唐鸥还快,“就算有,也没有哪位大侠会把自己的名号绣在鞋子上,丢脸。”
  “是吗?”唐鸥紧跟着他,口里问个不停,“那为何你要将那么多个‘张’字写在袍子上,每次下山还都要穿着?丢不……”
  张子桥怒道:“走快点!还想不想吃饭!”
  唐鸥立刻噤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山道上前进,很快隐没在月光照不亮的树影之中。
  数日后,张子桥收到了来自山外的信件。
  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辛家堡一夜之间被烈火烧尽,堡主辛大柱死无全尸。火光煌煌,据说映亮了庆安城所有的街巷和半条郁澜江。
  卷一 雏棍 
  第2章 骗徒
  
  靖和二十年春,雨水。
  午后大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接踵。
  王氏布铺的掌柜忙得满头是汗,油油地敷在圆脸上。遣年轻伙计去招呼客人后,他站在门口等候当家过来。正瞅着大街上来往人群,他忽然瞥见对面一株大梨树下站着个俊俏少年。
  那少年人一身月白长衫,正神情认真地从自己头上把轻软花瓣一片片摘下来。
  掌柜心想,这庆安城里,人品这般好的少年两只手就能数完。他自恃眼光毒辣,但也没认出那人是哪家哪户的,只知道看那衣裳料子和他腰上佩的一块翠玉,显然出身富贵。
  当家很快就来了,掌柜跟着他进入铺子的最后一眼,看到那少年正朝店里走来。
  这么嫩。掌柜心想,或许还不懂得如何分辨好布坏布。
  少年进门的时候,他听到那少年跟上前招呼的伙计说话,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在下姓沈,名光明。”
  掌柜头一回见到如此急切便自报家门的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笑着向他作揖,也不说话,掌柜连忙也回了礼:“请坐、请坐。”待少年坐下了,又转头对伙计道:“好茶招待。”
  看账本的时候,当家问他那少年是谁,掌柜笑道:不曾相识。
  约莫一盏茶功夫,掌柜便将当家请了出来。
  账本非常漂亮,当家很满意,经过柜台时便顺口问了一句:“下月是唐老爷寿辰,那幅飞天锦可备好了?“掌柜哈腰道:“十日前已织好送来。“说完便钻进柜台里。
  找了半天,他有些糊涂了。明明放在架上,还以西洋琉璃匣装着,今儿早上他还珍而重之地清扫过。可现在那放琉璃匣的地方空空如也。
  伙计见他焦急,忍不住上前提醒:“那匣子已经让沈少爷拿走了。“掌柜:“……谁是沈少爷?”
  伙计:“刚刚那个好看公子爷呀。来的时候与你打了招呼。”
  掌柜又惊又怒:“哪个?!”
  在伙计的回忆与提醒下,掌柜终于记起那气质淡敛的少年。伙计说得十分真切:“我们见他与你相熟,所以沏了上好的碧螺春。沈少爷……那姓沈的坐了一会儿,看了不少布料,讲得头头是道。后来有个小童跑来,说唐老爷回家了让沈少爷快去拜见。他说唐老爷是他舅父,便顺道把匣子带过去,还问了你,我们都听见的。”
  当家惊呆了,掌柜气得跳脚:“何时问我来了!何时问的!”
  他十分喜爱那幅飞天锦,因其太难得,所以在未送出去之时放在店里展示;又怕伙计觊觎,只说那琉璃匣里是贡品,十分沉重,好好照看就是。
  “沈少爷……那姓沈的把匣子拿起来时,我们可都听到了,他走到屏风之后朝着里间讲话,说掌柜的我先把舅父的礼给他拿过去,跟你说一声。”伙计振振有词,“您便应了,说甚好甚好,有劳沈少爷了。”
  那掌柜气得几乎要晕过去。他毕竟商场打滚多年,很快反应过来是碰上骗徒了。今日正好是新布出卖的时间,又逢当家来查账,店里人手一时不够,十分忙乱。那骗子显然已将布铺的事情打探清楚,趁此机会下手。
  少年一身富贵相,年约十五六岁,眉眼俊秀气质清贵,他粗粗一眼扫过去,也看不分明,只将他当做一般的富贵子弟看待。掌柜越想越惊:那少年应该是知道他总是在门前等待当家,因而故意在梨花树下出现,又特地冲他打招呼。因少年没有开声,他只能笼统地说请坐,又因衣着和佩玉给他留了印象,才会让伙计上好茶。
  那自称姓沈的少年显然懂得腹语之类的口技,将他声音学得十足十相似,就连店里的伙计也没有听出不同。而“甚好甚好”是他的口头禅,这四字一出,即便声音有些许不同,伙计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又因为王氏布铺是唐夫人娘家的产业,既然这少年称唐老爷为他的“舅父”,伙计就算有疑,也不便唐突询问了。
  “掌柜的,报官吧。”伙计说,“我记得那人叫沈光明。”
  掌柜怒道:“那自然是假名!他为何一进门就说出自己名字?是为了让你相信他。既然怀着恶意前来,又怎会告诉你我真名!”
  伙计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近几天来,有什么人碰过或问过这琉璃匣子么?”掌柜问,“他怎么知道这匣子的东西值钱?架上还有那么多金丝绣,还有天仙锦,为何偏偏看中了这个?”
  伙计们回忆片刻,想起数日前有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在铺子里问过匣子。她手里拿着张写满布料名称的纸,似是帮自己小姐来买布的,又因为长得娇俏可爱,伙计们便十分热情。少女见架上珍贵锦缎不少,于是好奇地问了许多问题,问到琉璃匣子时伙计告诉她这个不卖,他们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只知掌柜的十分珍视。丫鬟便十分遗憾,连连叹气说可惜。
  掌柜与当家对看几眼,顿时明白不是碰上了一个骗徒,是碰上了三个骗徒。
  “也不至于太糟。”掌柜对当家说,“那飞天锦一般人看不出金贵之处,倒是那琉璃匣子模样好看,指不定还真能要了那个牍,还了那个珠……”
  一个时辰之后,伙计和衙差在护城河边发现了被丢弃的琉璃匣子,其中的飞天锦已经无影无踪。
  丢了亲家的寿礼,王氏布铺惊惶之中又顾念着面子问题,没有报官。沈光明躲了几天,发现什么事都没有,遂找地方卖了飞天锦,撺掇自己的同伙离开。
  他带着沈正义和沈晴在城门边上数钱。
  “别把银子弄丢了。”沈光明把银两给沈正义,“丢了就没了。”
  “二姐可以偷啊。”沈正义说,“我也可以的,我手脚比二姐还快。”
  沈光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和我们一样吗?啊?你是要考功名做秀才的,别一天到晚偷啊骗啊的,好好做个正人君子。”
  沈正义一边将钱放进包袱里一边说:“那你又让我穿童仆的衣服,去帮你骗人?”
  沈晴吃完了一串糖葫芦,点点头:“你还让我去扮丫鬟问情报呢。大哥,你就想着让弟弟出人头地,那我的名声呢?好好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没你那么多话。”沈光明想了想,又掏了几块银子塞进两人手里,“沈晴,不许再偷东西了,明白没有?把正义送到书院你就回来。”
  他催促弟弟妹妹离开,溜到隐秘处站直了身,把脸上的粉团麻子都撸下来,慢慢往唐府走去。
  他和沈晴这次一起出门,是为了将沈正义送到书院。兄妹几人一路过来,万万没想到一进庆安城的门,银两就被人摸走了。沈晴从小学偷,技巧十分高超,从未想过有一日居然会被别人偷钱,又气又怒。
  从庆安城到书院所在地,还有几日路程,路费和旅费都没有了,书院报道在即,沈光明只好重操旧业,去弄了点钱。
  飞天锦沈光明没有见过,事实上他也不知道那是那么珍贵的东西。只是沈晴回来说只有那匣子的物品连伙计都不知道,他便明白里面才是最值钱的。那琉璃匣子本来也可以卖,况且很好看,沈晴抱着不肯走,无奈太重了她自己又不愿意拿,沈光明把飞天锦取出来裹着那匣子走了一段路,不顾沈晴的意见,满怀遗憾地将它扔了。
  找上王氏布铺,只是因为那地方离城门近,若是被发现了,跑也来得及。沈光明一边走一边回想这次万分顺利的行动,差点忍不住手舞足蹈。
  锦缎到手之后,沈晴来到县衙大人的后门,通过府里丫鬟顺利把它卖给了县老爷夫人,一百两银子立刻到手。此次一击即中,沈光明心痒手也痒,于是决定挑庆安城里最有钱的一户人家再次下手。
  没进城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唐大善人的事迹。那城外的桥啊,那灌溉的水渠啊,那平整的路啊,无一不是唐老爷的善举。
  沈光明准备好了必要的东西,又用五文钱跟个稍微体面点儿的乞丐买了套衣服,忍着酸臭将它套在自己身上,随即蹲在唐府门边等待。
  等了大半天,唐府的门开开闭闭,出入的都是男人。一直等到快日落了,才终于有一列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随即丫鬟管家们都走出门外站着。
  沈光明顿时来了精神。
  马车门开了,却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跳了下来。沈光明万分失望:他蹲等那么久,就是为了等到一个唐府的女眷。正准备离开时,又见那青年回头,从车上牵下一位抱着只猫的中年妇人。
  打量那马车一番,沈光明心知那必定是唐夫人,忙用沙土在脸上抹几把,灌一口洋柿熬煮成的糖水,踉跄着走了出去。
  等到唐夫人一行扭头看他,他捂着胸口噗地将口中红水吐了出来,砰地倒在地上。
  “哎哟……”他声音发颤,“哎哟……”
  唐夫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猫都掉了。
  “小鸥,你去看看。”唐夫人对身边的青年说,“那人似是病重,你瞧都吐血了。”
  沈光明仍在地上呻吟辗转,眼角余光看到那只白猫居然先于其他人跑到了他身边。
  滚滚滚。沈光明怒视着它。
  眼看那青年越走越近,沈光明呻吟的声音也越来越痛苦。
  那只猫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血”,突然低头舔了一下。
  “哎呀!大花!”唐夫人惊叫起来。
  那猫回味了一下,似是十分喜爱,不顾主人的哀嚎,继续津津有味地舔了又舔。
  沈光明:“……”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洋柿指的是西红柿。
  虽然西红柿明朝才传入中国的,但这个是架空,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捂脸
  第3章 唐府
  
  沈光明瞥了那猫一眼,从地上坐起来抹把脸,盯着已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青年俯视着他:“你没伤?这是什么?”
  沈光明:“洋柿肉末羹。”
  说出口他便深深懊悔:沈晴借别人厨房熬这羹的时候,就不该放肉末。这玩意儿虽然入口滋味确实不错,但却大大坏了他的好事。
  “尝尝?”沈光明从怀里掏出还装有一半的小瓶子放在地上,“请你吃,别客气。”
  他眼看那青年神情忽的沉下去,心里很快活。
  唐家进不去,他便去找刘家,张家,司马家。庆安城中大富之家不少,那日进城时兄妹三人就在茶摊那儿听清楚了。这招对唐家没作用,总不可能对所有有钱人家的女眷都没有效果。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深深弯腰向那青年行礼,又朝着正看这边的唐夫人行礼。
  “小小把戏,没大意思,夫人见谅。”
  那猫舔了一会儿就不吃了,抬头看着沈光明。
  沈光明心想赶快走才是,虽然那唐夫人看着一副善人模样,万一起了坏心把自己送官那就不好玩儿了。
  于是他抬腿就跑。
  只是还没跑到拐角,那青年就从后面追上来,迅速扣着他手腕脉门。
  “我娘问你,”在沈光明的惨叫声中,青年开口道,“你想不想干活挣钱?我们府里缺个种花的。”
  沈光明心中狂喜,立刻疯狂点头:“嗷嗷……想想想!”
  沈光明自称为陈正义,领了衣服后迅速换了,顿时脱胎换骨。衣服背上一个大大的“唐”字,布料也不甚好,比他去王氏布铺时穿的那件不知差了多少。沈光明颇有些嫌弃,好在衣服上并无异味,也算干净。
  他决定先跟管家搞好关系。
  于是他跟给他发衣服的管家说:“你们夫人心真善。”
  管家看着他:“比你可怜的人多了,我们夫人并不是因为这个才让你进来的。”
  沈光明奇道:“那是为何?”
  管家:“你毕竟长得人模人样。我们夫人喜欢好看的人,好看又可怜,她才起善心。”
  沈光明:“……”
  管家:“你也不用怕。夫人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她就喜欢家里的人个个都整齐好看。咱们好看她就心情好啊,心情好人就漂亮。”
  沈光明突然间觉得唐夫人很可怕。
  管家跟他简单说了些规矩。沈光明记下后,管家便让他到花园里去先松土浇水。
  唐家的花园不小,唐夫人命名为春晖院,沈光明在院子里转半圈便找到了老花工。
  沈光明对花草无任何兴趣,但沈晴和沈正义都十分喜欢。平日在家中他不是帮妹妹的芍药捉虫,便是给弟弟的玉兰树修枝,因而干起活来也有模有样。
  只是这样干了几天,他一个唐府的主人家都没认识。那日只见了唐夫人一面,就连那个看上去十分悍勇的青年也没见到。沈光明和丫鬟们凑在一起磕瓜子的时候,听她们用十分倾慕的口吻提起过那青年。
  青年是唐家的独子,叫唐鸥,是个从小习武的江湖人,还在外面游历过颇长时间。
  沈光明心想看不出来哟。不过那人确实跑得快,也确实力气大。
  春雨绵腻,院中草木愈发繁盛。
  这日唐鸥走进春晖院,老远就看到撅着个屁股跪在草丛里的沈光明。
  “小骗子。”唐鸥说,“你在干什么?”
  沈光明听到他的声音,顺手把抓出来的一条红足大蜈蚣甩过去。
  唐鸥啪地一下把蜈蚣弹开,落到沈光明面前。他低头一瞧,往返间蜈蚣已被唐鸥的劲力弹死,软在地上不动了。
  沈光明连忙抬头露出狗腿笑:“少爷好功夫!这百足虫可恶得紧,小的被他咬了几次,怎么都打不死,还是少爷厉害。”
  唐鸥哼了一声,对他招招手:“别装了。过来,问你些事情。”
  沈光明忙擦净手跟了上去。
  唐鸥将他带到亭子里,让他坐下说话。
  沈光明蹲了一天,腰腿酸痛,二话不说就坐了下来。亭中石桌上还有冷茶与简单点心,沈光明边吃边等唐鸥开口。
  他心知唐鸥晓得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懒得装,翘着二郎腿道:“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唐鸥:“你知道城里的王氏布铺么?”
  沈光明:“……知道。”
  王氏布铺找了几天,一点飞天锦的线索都找不到,只好拿着画出来的图形四处询问;虽然有几个人回答曾见过这副样子的少年人,但去了哪里,谁都不晓得。眼看唐老爷的寿辰越来越近,布铺撑不住了,悄悄进府来找唐夫人。
  唐夫人十分吃惊,遂将唐鸥叫过去,让他想个法子去寻。
  唐鸥自己寻思了一晚,并无突破,于是来找沈光明这个现成的骗子取经。
  沈光明边听边点头,眼珠子左看右看,装作思索。
  “少爷,你有什么想法呢?”他问。
  “那骗子十分狡猾,知道王氏布铺是我母亲那边的产业,所以故意称作我们家人,迷惑伙计。”唐鸥道,“庆安城这几年都没有这样的事件,凡有也都被官府所破,那贼人应该不是庆安城中百姓。但他又如此熟悉我家与王氏布铺的关系,定在城内呆了不少时间,或城中有同伙。”
  “哦……”沈光明说,“说不定那贼人只是刚刚进城,并不熟悉你们两家之间的渊源,只是听人说唐家最富有,而又恰好看到王氏布铺十分繁华,于是决定假借城中富人之家的名号来骗人呢?”
  唐鸥:“这个……也过分凑巧。再说,那贼人竟然知道铺中最贵重为何物,一定打探了许久。掌柜说曾有少女扮成丫鬟去询问,但我认为应当不止这一两个,许是一个团伙。”
  沈光明:“也可能是那少女眼光独到,而贼人又聪颖绝伦,只打探一次便已了然铺中情况?”
  唐鸥叹了口气,看着他:“你说的这些都太过凑巧,不对不对。那贼人还自称沈光明,故意留了假名混淆视线,这般狡猾缜密,怎会打探一次就罢?”
  碟子里最后一块绿豆酥也被沈光明吃完了。他擦擦嘴,认真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话很有道理。那骗子说不定故意留了真名,就为了扰乱你们的思路。”
  “……有道理。”唐鸥突然说。
  沈光明心头一惊,察觉自己说过头了。这时唐鸥又继续道:“这厮似乎还是个雅盗。他盗走了琉璃匣和飞天锦,却将琉璃匣留下了。”
  “飞天锦?”沈光明抓起另一碟的核桃酥吃,“何为飞天锦?”
  唐鸥便解释给他听:飞天锦极难织造,不仅经纬数量远超普通锦缎,其中还另有玄机——整幅的飞天锦在光线和不同角度下会呈出不同模样的图案,但外观与常见贵重布料并无两样。
  “这次的飞天锦上绣了整篇《道德经》,是书法大家卢清川专为我父亲手书。”唐鸥说,“光是润笔费用与制作,就将近一千两银子。”
  咬了一半的核桃酥从沈光明口里掉在桌上。
  “……多少?”沈光明震惊地问,“一千两?!”
  “至少一千两。”唐鸥淡然道,“琉璃匣子虽然也精美,但最多不过百两,无法与飞天锦相比。那骗子竟然看得出飞天锦的珍贵,眼光如此准,确实令我诧异。……你怎么了?为何面带死色?”
  “没事没事……”沈光明艰难地从对自己眼光的怨念中挣扎出来,“这么说,沈光明这骗子应该有点年纪,否则看不出这飞天锦的珍贵。能有这种眼光的人不多,上了年纪的,来过庆安城的,又有学识,应该不难找。”
  唐鸥手指在石桌上轻敲几下。沈光明原本落在核桃酥上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牵引了过去。他觉得这个人的手指很好看,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硬挺,他有些羡慕。
  “有没有这个可能?”唐鸥说,“骗子其实并不懂得如何看飞天锦。他把琉璃匣子和飞天锦一起拿走了,结果在途中因为琉璃匣子太重了所以才将它丢弃。说不定他心中还以为匣子比布值钱,懊悔了很久。”
  沈光明:“……”
  唐鸥:“可能么?”
  紧张的沈光明:“你说呢?”
  亭子里一阵静寂。唐鸥皱眉思索,随即慢慢点头:“不太可能。”
  沈光明连忙巩固他的想法:“那是那是。”
  唐鸥似是放下了心中疑惑,把碟子里剩下的两块核桃酥扒拉到自己面前,认真吃起来。沈光明不知道他是真的来问自己这些事情,还是来试探,背后默默冒出一层薄汗。
  坐了一会儿,冷茶见底,点心只剩了些碎屑。唐鸥说带他去看唐夫人最爱的那株牡丹,让他千万小心照顾。才刚下了亭子,便有人远远跑过来禀报:“辛堡主到了,正在等少爷。”
  唐鸥只好跟沈光明告别。临走时他突然停步,回头问:“你知道辛堡主么?”
  “江湖上谁不知道?”沈光明说,“十年前辛家堡大火听说就是他放的。杀父夺堡,是个恶人。”
  “这些传言当不得真。你想见么?”唐鸥说,“他医术高明,说不定能帮你看看经脉。”
  沈光明一愣。
  唐鸥看他的手:“那日在府外抓你时我就发现你的经脉有问题。你从小就练不了武,对么?”
  
  第4章 辛暮云
  
  沈光明确实不能练武。
  或者说,他不能练的只是内功。但外功内功本是一体,无内里的源源力气,他外功再怎么练都没有成效。再加上经脉不通,他体质十分羸弱,拿把剑能练上一盏茶功夫就已是极限。沈光明虽然也想习武,但身体只要激烈动作,便有虚汗涔涔而下,手脚无力,罔论更高造诣。
  这件事是沈光明的心头深憾,此时听到有外人这样提起,不由十分惊讶。
  “走吧,先让他看看。”唐鸥说,“若是无用,再想别的办法不迟。”
  沈光明跟着他走出春晖院,忍不住问道:“你们既然知道我是骗子,为何还让我进府?如今还这般关心我……有什么企图便干脆说出来,遮遮掩掩,算什么好汉。”
  “十来岁年纪就出来干这行,想也知道你此前必定过得十分艰难。”唐鸥说,“一点恻隐之心而已。不过要说企图……也确实有。”
  心头的激荡立时消失,沈光明嘿了一声:“果然。”
  唐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老王年纪太大,要回乡了。府里的人都是我母亲管的,她十分喜欢你……的模样。你既已卖身到唐府为奴,自然就是唐府的人,照顾你周全是应当的。若是你能因此而悉心对待春晖院和我们府里的花草,是不是骗子又有什么关系。不止是你,母亲身边的翠环、玲珑,还有我的书童南襄,都是她收留的人。南襄以前还是个偷书贼,不过他记忆力极惊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光明听一半漏一半,觉得唐府真是太可怕了。
  唐鸥仍在说个不停:“辛堡主姓辛名暮云,江湖人称暮云公子,并不是你所说的恶人。你若见到他,定会喜欢他。”
  沈光明:“哦。先别管这个,再给我说说翠环和玲珑吧?”
  两人走到厅中,远远便见到一个玄衣的公子正在窗边眺望。
  “辛大哥。”唐鸥跟他打招呼,“等很久了么?”
  “不久,刚来而已。” 辛暮云见他走近,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掏出一个小茶壶,“我向洗笔翁讨来的好酒,快来尝尝。”
  唐鸥看了一圈,干脆拿着两个茶杯就递过去:“太小气了,就这么一点?”
  “就这么一点,已经是一半儿了。”辛暮云把茶壶里的酒小心翼翼倒了出来,“你知道他吝啬。”
  辛暮云倒完酒,抬头看到站在唐鸥身后的沈光明,于是问了一句:“你的新小厮?”
  唐鸥把沈光明拉出来:“府里的新花工。看他骨骼应该能练武,但经脉不通,你给看看?”
  辛暮云放下茶壶,冲沈光明招了招手。
  沈光明一生之中都未见过这般清俊雅致的人物。辛暮云比唐鸥略长几岁,模样周正,挺拔风流,却丝毫不显瘦弱:一身普通至极的玄色长衣穿在他身上,也隐隐透出鲜见的豪侠之气。沈光明站在他面前,心想唐鸥说的果然没错,确实是见到就会喜欢的一个人。
  修长的手指搭在他腕上,沈光明看着他蹙眉神态,越瞧越亲切。
  他从小跟着父亲在江湖流落,见过许多大侠豪客,自小梦想仗剑天涯。小时候沈正义跟师父学功夫的时候,回家曾偷偷教过他。可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内力始终无法停留在丹田,沈光明尝试过许多次,无一不是以大汗淋漓告终。
  他殷殷注视辛暮云,希望这位看上去确实不像恶人的好看公子能张口吐出个喜讯。
  辛暮云将手收回来,察看沈光明的眼睛。
  “确实适合练武,是个好材料。”辛暮云捏着他的手骨,一边摸一边问,“你小时候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比如被人掳去,或是被仇家盯上?”
  沈光明想了想,摇头道:“除小时候家里遭过一场火,背上留了点疤痕之外,再没有什么大事。我爹说这是体质原因,母亲生我时身体太弱,所以我是家中唯一一个不能练武的。”
  话音刚落,唐鸥就在一旁开口:“绝不是体质原因。”
  辛暮云脸色稍沉,认真道:“对,与你体质无关。你回家时需跟家中亲人好好探问一番,也许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还太小,但家人应当知道。你的经脉是被人阻断的,时长至少已十年。阻断你经脉的人武功不太高,所以做得不干净,我仍能探到你体内脉流,但太弱太虚,不可能练武。”
  他轻拍着沈光明的手:“那人做得虽不干净,心思却十分歹毒。除阻断经脉之外,他还想过割断你的手筋。伤痕虽已看不到,但我能摸出来。你之后可以再摸摸自己的脚踝处,若我所料没错,那里也应该有极浅伤痕。这左腕深,右腕浅,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做到底,因而痊愈之后,这一点小伤对你的双手没有任何影响。”
  沈光明呆呆站在他面前,任他牵着自己的手,恶寒寸寸攀上背脊。
  阻断了经脉,又试图挑断手筋脚筋,分明是想让他活着,却活得异常痛苦。
  此伤存在至少十年。十年前他不过是个七八岁年纪的稚童,哪里惹得来那么深重的恨意?
  在他发愣的时候,唐鸥悄悄拿起辛暮云放下了的茶壶,倒出最后一杯酒。
  “能治么?” 他问,“不练武很可惜。”
  辛暮云问沈光明:“你想练武吗?”
  “想。”沈光明立刻说。
  溜进唐府本意是想再弄点儿钱去找弟弟妹妹,若是能顺道治好他的这个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沈光明心想,既然如此,唐家就不骗了吧。心念一动,他扑通一声跪下朝辛暮云磕头:“请辛堡主开恩帮帮……”
  这时只听得辛暮云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可惜我治不了。”
  沈光明未说完的话顿时卡在半途,梗得他头晕。
  唐鸥:“……你……治不了你还开口?”
  辛暮云笑道:“我治不了,可你治得了啊。”
  闻言唐鸥与沈光明齐齐一愣。
  辛暮云这才说出原因:“你练的内功心法是青阳心法。春为青阳,这内功具有回春之效。你师父应该跟你说过,经脉尽断之人若是能从小练习青阳心法,只需多花些时日,经脉便能自然续生,且比平常人更擅习武。”
  在唐鸥的沉默里,沈光明紧张地注视他。
  唐鸥瞧瞧辛暮云,又瞧瞧沈光明。
  春日阳光将室中微尘照得发亮。通透的光柱与纷扰细尘里,跪着一个瘦弱殷切的少年。
  唐鸥万万没想到,自己带着小厮来让辛暮云诊病,结果却发展成这般情态。原以为服药施针便能痊愈,现在却变成了要往师父那边塞一个弟子。师父允他入门的时候曾说过,青阳心法不传多人,他张子桥只有唐鸥一个徒弟,唐鸥也只能有一个徒弟,这是规矩。
  “你想习武么?”唐鸥问。
  沈光明这次的回答却没有那么干脆了。
  他虽然没有拜过师,但也跟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惯骗方大枣学过一段时间。拜师收徒是慎之又慎的事情,方大枣喜欢沈光明的伶俐聪慧,也喜欢他的不要脸和没规矩,这样的性格正合他意。即便如此,方大枣也从未允许沈光明称他为师父。
  沈光明虽然之前并不知道唐鸥师出何门,但听闻“青阳心法”四字,便忐忑起来。
  他知道青阳心法为青阳祖师在生死绝境中创立,此功传人名张子桥,应该就是唐鸥的师父。青阳祖师只身一人面对敌人围困与同门背叛,却依然在深重的绝望与痛苦之中,以无上暖煦与慈悲创立此功:这在江湖上无人不晓。沈光明听人说过许多青阳祖师的故事,也有人提起过他那位了不得的弟子张子桥。说故事的人讲到最后,总要吊胃口似的说上一句:“能学青阳心法的那都是什么人?都是天底下少见的大善人!没有一颗好心,一副慈悲心肠,嘿,能学?你能学?谁都不能学!想知道张子桥的徒弟是谁不?”
  然而说书人也不知道。
  沈光明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虽未至于一肚子坏水,但想得最多的便是如何从别人那里无本万利地得来许多好处。
  这样的人怎可能得到应允。
  沈光明懊恼且沮丧,垂着头搓手指。这时头顶上唐鸥说话了。
  “收不收徒不是我来定的,我也没到能教徒弟的地步。所以我带你去见师父吧。”唐鸥说,“陈正义,能学便学了,若是学不了,我再为你想别的办法。既然我说要帮你,我定帮到底。”
  沈光明这才反应过来“陈正义”是自己化名,一边感激磕头,一边惭愧起来。
  然而因唐老爷寿辰将到,带陈正义去见师父的事情就暂时搁置了,唐鸥允诺寿辰过了便立刻带他去。
  沈光明在唐府里干得渐渐得心应手,寿辰事多人少,他也被叫过去帮忙。
  这日正在愁绪万千地擦家具,突见唐鸥书童南襄跑了过来。
  “南襄!等等!”有人招呼他,“看到了么?”
  “看到了看到了!”南襄一脸兴奋,“果真是美人。”
  沈光明一听“美人”二字就来劲,帕子一甩便凑过去问:“什么美人?““少爷未过门的夫人。”南襄说,“专程过来给老爷拜寿呢。”
  
  第5章 小骗子
  
  唐家未过门的少夫人姓苏,是唐老爷世交的女儿。据南襄说,那是个庆安城里也难找的美人,一家子坐着马车哐里哐啷,专程给唐老爷祝寿来了。
  唐少爷和苏小姐的渊源,从俩人还是俩娃娃的时候就开始了:唐夫人和苏夫人让俩孩子一起抓周,唐老爷吃着个包子站在桌边,结果俩孩子都齐齐朝他伸手,去抓他那只肉包子。肉馅喷了唐老爷一脸,两位夫人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说,这么有缘分,要不就定个亲吧。
  南襄说少爷见到苏小姐时头都抬不起来,看来是怕老婆呢。仆人们偷偷笑了:又是一个唐老爷啊。
  苏小姐在唐府里住下之后,唐鸥也不来找小厮们练武了,说是天天陪着苏小姐在外面玩。
  沈光明十分遗憾:他没南襄那样的运气,还能见到天上有地上无的美人。
  唐老爷的寿辰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沈光明和其他人一起敛袖站在屋檐下引领客人进屋,桌上大鱼大肉,饿得他肚子咕咕叫。唐家一家子都站在府门等候尊贵客人,沈光明看到辛暮云也来了,想上前打招呼却又不敢。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他早把什么唐少爷辛堡主抛到脑后,飞一般跑去吃饭了。
  第二日起床,他有些惆怅。
  不知道沈晴是否将沈正义送到了书院,不知道沈正义有没有好好念书,也不知道他俩有没有吃饱喝好。他想起昨夜吞入腹中的一团荤腥,十分愧疚。
  这时南襄在门外喊他:“正义,吃早饭了,有两只昨夜剩的鸡你来不来?”
  “来来来!”沈光明匆匆穿了鞋子就跑出去。
  等吃完早饭,那一点儿无根无据的愁绪就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了。
  他拎着花锄去松土,边干活边哼着些不入流的小曲儿。
  什么香帐笼清寒,丝鬓似春怅,什么笑解罗裙,懒倚檀郎,深岩泠骨频频探。都是以前方大枣带他去妓院的时候学的,他又不敢大声哼,只含糊唱着。正唱得开心,忽听到身旁有人喝道:“什么人!竟唱这等淫词艳曲,滚出来!”
  沈光明放下手中工具,抬头看到一个陌生少女和一位满脸怒气的丫鬟站在自己面前。
  “这位姐姐真是见多识广。”沈光明笑道,“这曲儿好听,我便唱了,倒不晓得竟是那什么词什么曲。姐姐如此伶俐,我声音这么小你也辩得清,佩服佩服。”
  那丫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鼓得通红。
  沈光明看了少女一眼,发现并不认识。他脑子一转,立刻想到近来唐府那位尊贵的客人,忙弯腰行礼。
  苏家姑娘倒是一脸平静,脸上还带着点儿笑意:“是我们胡乱走到这里,扰了你的乐趣。你是花工?”
  沈光明觉得这苏家小姐挺有意思。一般的大家闺秀听到自己唱的那些玩意儿,早就气跑了,哪里还会跟自己搭话。他念及这位是唐鸥未来的夫人,想到唐鸥对自己这个不知根底的人都这样好,加上自己这身经脉还指望在唐鸥身上,于是比对别人更殷勤,见苏小姐对春晖院有兴趣,便领着她四处看。
  正是春意初生的时候:雨水丰沛,院中高树矮木繁茂滋荣,粉团簇簇。晨起的蜂蝶扑着薄翅,一路嗡嗡嗡地胡乱撒粉。
  “过了这片含笑,便是唐府里最盛的朱藤。这朱藤是少爷学艺归来时带回的,种了两年才长成现在这样子。”沈光明边走边细细为她讲解,“院中除了观赏用的花木,还有不少也能药用,都是夫人悉心挑选的。”
  “我看到了。”苏小姐说,“确实很多,这儿就有凌霄和白芨。”
  沈光明连忙顺杆爬:“小姐懂得可真多。”
  苏小姐笑笑道:“有人教的我。”
  三人走到春晖院中的亭前,苏小姐看着亭上匾额轻声念出声:“听醪亭……这亭子又是什么意思?”
  沈光明盯着那匾额看了片刻:“小姐为难我了,我可不认识那么难的字。”
  苏小姐奇道:“你不识字?你方才唱的曲儿可不简单啊。”
  沈光明赔笑道:“因家中贫穷,我从未念过书。有个弟弟在书院里学习,我识得一些字,都是小时候他教的。”
  苏姑娘歪了歪脑袋,十分疑惑:“既能让你弟弟念书,为何不能让你去?”
  沈光明不说话了只冲着她笑。
  苏小姐在亭中坐定之后,跟沈光明解释醪的意思。沈光明点点头:“那也有趣。这亭子周围都是花草,所谓春光大好。赏春不可缺酒,有酒才能尽欢。”
  他胡乱解释了一通,发现苏小姐盯着院里发呆。
  “人生若不能尽欢,确实痛苦。”她慢慢道。
  沈光明站在她身边,这时才觉得她出现在这里十分奇怪。
  此时才是清早,苏家小姐作为客人,断无起得如此之早的道理。外加这春晖院位置较偏僻,若不是特意寻来,不会在这么早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沈光明自恃很懂看人,才扫几眼便发现苏小姐似乎十分忧愁,并无明显喜悦。
  这一点小小的困惑很快被他抛在脑后。苏小姐回家之后,唐鸥出现在后院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只要沈光明没事他便拎着他一起练武。他仍旧记着自己的承诺,决定以拜访师父为由,顺道将沈光明带去。
  “说起来,我师父的寿辰也不远了。”唐鸥说,“正是清明的前一日。”
  沈光明掐指一算,连忙道:“那得赶快上路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恰好在祝寿的时候跟张子桥提,说不定他一高兴便哈哈哈地答应了呢。
  想到这里,他内心澎湃不已,捶着自己胸膛对唐鸥吼道:“少爷!再来一拳!”
  唐鸥白了他一眼:“再打你就有内伤了。找你练武是让你先跟我锻炼体魄,不要急。”
  沈光明觉得前途实在是一片光明,高兴得蹦来蹦去。唐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很像我弟弟。”
  “……咱们家里还有个小少爷?”沈光明惊讶道。
  唐鸥:“没有,但是我很希望要一个。如果有的话应该就像你这样吧,差不多的年纪……”
  那么大一根杆子不顺着爬就太对不起自己了。沈光明福至心灵,大吼道:“哥!你就是我大哥!”
  唐鸥:“……我揍你啊,谁是你大哥?”
  沈光明:“不是你说想要个弟弟吗?”
  唐鸥:“我说像你,我说要你了吗?”
  沈光明:“……”
  他深深感觉唐鸥是个比唐夫人更复杂的人。乍看有点憨直,实际上比沈光明自己还会乱扯,沈光明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被他坑了。
  离府的日子终于到来,沈光明早早就收拾好了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包袱,在众人欣羡的眼光中反复将自己如何如何说服少爷带他出门玩儿的那一段说了又说。
  南襄说你混蛋,你骗人,少爷不会丢下我的!
  沈光明紧了紧自己的包袱,摸摸南襄的头:“风水轮流转,你不是跟少爷出去很多次了么,我带好吃的回来给你们。”
  南襄:“太讨厌你了!把我小鱼干还来!”
  沈光明立刻捂紧自己的包袱,风一般跑了出去。
  唐鸥早就告别了自己的父母,在院子里一边练武一边等他。沈光明站在廊下默默看了一会儿,一时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和唐鸥一样厉害,一时又想到自己可能怎么练都练不出唐鸥的体魄和他身上让人喜欢的硬朗。如果在路上碰到唐鸥,如果唐鸥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果唐鸥对他仍是陌生人,他仍旧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欺骗他;但现在沈光明有些不忍心。唐鸥觉得这个小骗子正在慢慢变好,至少在离开唐府跑路之前,他就一直乖乖地好下去吧:他心里悄悄下了个决定。
  路途遥远,两人骑马启程。
  谁料还没离开唐府的门口,街上就跑来一匹马,马上的人看到唐鸥在,远远就喊起“少爷留步”。
  “唐豪?”唐鸥惊讶道,“你不是送苏伯伯一家回去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少爷……少爷……”唐豪从马上滚下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这是苏小姐给你的信,她说……她说要退亲。”
  唐鸥脸色一沉,将信夺过来立刻开始看。
  沈光明见他神情凝重,不敢乱出声,小心盯着他。
  唐鸥很快看完了信,转头看着沈光明。
  “陈正义,你跟苏小姐说了什么?”他问。
  沈光明:“???”
  唐鸥甩了甩手上的信:“苏小姐跟我道歉,还让我跟你说句多谢,说你当时的话醍醐灌顶,令她清醒,人活一生需尽欢,不可为自己生立桎梏。”
  沈光明:“……什么?我我我说什么了!苏小姐怎么乱讲话?我什么都没说过!我冤枉啊!”
  唐鸥将信折好了放回信封中,紧蹙着眉深叹口气。
  “小骗子。” 他说。
  
  第6章 沈光明!
  
  苏家的家仆随后也赶了过来,生怕信中说得不清楚,让唐家误会。唐鸥把人拦在门前,让他先跟自己讲。
  苏小姐前头还有几个大哥,个个都是文武双全。为了教自家妹子,哥哥们费尽心思请来了一个有大学问的先生。先生学问很大,魅力也很大,苏小姐不知怎的就喜欢上了,自己的小院子里栽种的全是先生给她带来的花木。原本是郎有情妾有意,几个哥哥也颇为欣赏那先生,可惜苏老爷和夫人却不同意:先生家贫,又没有功名,无论什么人跟着以后都是要吃苦的。
  这次恰逢唐老爷过寿,苏老爷和苏夫人就急匆匆地将小姐带出来,让她见见那位只在口头上定了亲的夫婿。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不知为何苏小姐在车里哭了一场后便写了一封信,并跟爹娘禀明要退亲,态度十分坚决。
  唐鸥没说什么,收好信之后便告知苏家家仆他已可离开。
  他这几日陪着苏小姐出外游玩,其实早已看出她情绪低落,满眼颓丧,丝毫无少女的活泼情态。唐鸥怕是自己招待不周让爹娘丢脸,于是便更加殷勤地邀请苏姑娘外出。若说实话,他也并无多喜爱她,只是觉得她确实容姿卓然,又是相识的人,自然比别的客人更亲近些。
  这么说来,倒和这小厮没什么关系。他想。
  应该是苏小姐本就有退亲之意,在府中遇到这种花的陈正义,睹物思人,又被外人不相干的话扰了心绪,终于下了决心而已。
  唐鸥跟管家交待了这边的事情,回头看被他丢在门外的人。
  沈光明骗过的人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九,要是被人识破了抓起来,他也不会厚着脸皮耍赖,该认就认。
  可这次他实在咽不下去这口气,方才被唐鸥那句“小骗子”气得头发根都竖起来了,无奈唐家护卫将他围实,他想对唐鸥发发威风也不能。
  当然他也没有威风的能力。
  见唐鸥走过来,他凛然道:“我没有破坏过你的婚事,也没有跟少夫人说过任何不得体的话。”
  唐鸥略略垂眼看他:“是么?真没说过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几首小曲,犹豫片刻才低声说出来。唐鸥哭笑不得,在他脑袋上捶了一记:“以后别唱了!知道不是你的错,走吧,去找师父了。”
  沈光明:“就这样走了?”
  唐鸥已轻快利落地跨上了马,动作流畅,只留给沈光明一个背影。
  “走了,还耽搁什么。”他回头说,“今夜我们可以在辛家堡过夜,飞天锦和那个叫沈光明的小贼,还得拜托辛大哥帮忙。”
  沈光明嘿嘿地笑,心头突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辛暮云看着一副精明的模样,还是一堡之主,自然比唐鸥还要厉害千百倍。可不去的话,自己就再无练武机会,这身体也一日日虚弱下去,也是个死。
  见他犹犹豫豫,唐鸥不耐道:“还磨蹭什么,走不走了?”
  他居高临下,沈光明心想这他妈就走了?!你还没给大爷我道歉呢!大爷我这一走,不是生就是死,还不许人犹豫了?!
  但看看唐鸥隐在衣下的肌肉,他只能吞了口口水,悻悻转身上马。不管怎样,至少现在还没暴露身份,只要在辛堡主面前小心经营,也不至于就真的那么糟,至少还能撑个十天半个月的,到时候见了唐鸥师父学了青阳心法他也奈何不了我——他一边想,一边慢吞吞地艰难上马。
  可才刚踏上马镫便被人从后拽了下来,差点摔在地上。
  沈光明愤怒地回头,却看见方才过来的苏家家仆并没有离开,正满脸欢喜地站在自己面前。
  “沈光明!你怎么也在这里?”他开开心心地喊。
  沈光明:“……”
  唐鸥:“……”
  日头突然变得异常火辣,沈光明的汗正以常人无法目及的速度迅速在体内聚集、渗出、流下。
  他甚至觉得自己想去上茅厕,丹田的位置从未如此清晰过。
  唐鸥勒紧马头,马蹄声清脆地在他背后旋响。
  唐鸥在马上开口:“你喊他什么?”
  “沈光明啊!”苏家家仆推了沈光明一把,“你怎么不理人呢?我是苏小桃,你忘记啦?村西头的苏小桃啊,小时候你和沈晴不老取笑我名字么?”
  唐鸥:“他叫沈光明?”
  “是啊,小明长得是出了名的俊,我认不出谁也不能认不出他啊。好些几年没见了,我长高长胖,他倒是认不出我来了。”那家仆转而十分亲热地与沈光明小声说话,“你肯好好做事就行,别再骗人啦,那个不长久,太阴损。”
  沈光明此时终于想起苏小桃是何许人也,只想喟然长叹。他抬手拍拍那人的肩,凄然道:“小桃啊,谢谢你了。”
  苏小桃:“???”
  唐鸥见他没有辩解,想到方才喊他“小骗子”时那激动的神态,不由得微微冷笑。
  “抓起来!”他吼道。
  从虽不宽敞但至少整洁的仆人房到堆满杂物的柴房,沈光明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可怜兮兮地坐在角落里眨眼睛。
  唐鸥大马金刀坐在柴垛上看着他:“说吧。”
  沈光明:“说什么?”
  唐鸥怒道:“原原本本,从头说来!”
  沈光明:“哦。话说从头,我老家是老川村,家里有个爹,有个妹妹还有个弟弟。房子不大,有个小院子,养了七只鸡,我弟出门时爹杀了两只给他带上……”
  唐鸥:“……谁听你这些?”
  沈光明放松身体倚靠在墙角,晃着脑袋道:“不是从头说来么?”
  话音刚落唐鸥就朝他扔了块木头。
  他手劲大,木头里还倾注了内劲,来势汹汹。沈光明下意识想躲却没躲开,砸在他左肩上。他嗷地大叫出声,整个身体蜷了起来。
  唐鸥本是想吓吓他,此时想起这人身上无半点内力,体质比普通人还要差一点,连忙走过去察看。
  沈光明疼得呲牙咧嘴,狠狠瞪着唐鸥。唐鸥有些无措,干脆蹲在他面前,语气再也无法强硬起来:“你为什么要骗我们的飞天锦?”
  二人一问一答间,唐鸥的脸越来越黑。
  “你怎么卖到县老爷夫人那儿去的?”他问。
  沈光明:“托我妹妹的福。”
  沈晴去王氏布铺打探消息那天,正巧碰上县老爷夫人在买布。她一边这儿瞧瞧那儿问问,一边凝神听掌柜和那位夫人说话,很快就知道原来是县老爷想要做件新衣裳,料子还不能比隔壁街的某位老爷差。拿到飞天锦之后,沈晴换了身衣裳,扮作逃难过来的女人,在县衙大人府邸后门候了半天,等夫人的那位贴身丫鬟出来,她便抱着飞天锦,踉踉跄跄走出去。
  唐鸥摇摇头:“这方法和你那天倒是很像。”
  沈光明笑道:“不是像,是一模一样。我妹十分机灵,在布铺时就发现那丫鬟眼光比夫人更厉害,连掌柜的都夸她懂行。既然懂行,就能看出那布是好是坏。县老爷不是要与那什么老爷争么,我妹便说那老爷也想买布,却将价钱压得太低,还多次哭诉对方不识货。”
  “所以为了让县老爷比他识货,县老爷的夫人在听丫鬟禀报之后,就掏钱将布买了下来。”唐鸥笑了笑,“至少一千两的飞天锦,你们卖了一百两,也很识货。”
  沈光明不理会他的讥讽,梗着脖子闭眼道:“我可都说了,要杀了埋作花肥还是送官,随便你。”
  唐鸥干脆坐在了地上:“你以前一定也被人捉过吧?没人将你送官?你怎么逃出来的?”
  沈光明不睁眼,嘿嘿直笑:“行业私密,恕不奉告。”
  他扭着脖子,愈发显得瘦削。
  而说实在的,唐鸥对他也无计可施。
  送官便要说出原委,可母亲和王氏布铺并不想将飞天锦被骗一事公开;若是捏造名目送去,又是唐鸥绝不肯做的。沈光明卖身契上写的名字是“陈正义”,那皱巴巴的户籍纸自然也是假,这虽然是个好由头,可谁都没法保证沈光明在堂上不把飞天锦的事情说出来。母亲很喜欢沈光明,若是知道他就是小偷,自然又要唉声叹气惋惜一番,说不定还会像挽留南襄和翠环玲珑一般,也不责罚,依旧留了下来。
  这段时间唐鸥与他接触最多,想到每次自己称他“陈正义”时这人指不定都在心中暗笑,唐鸥甚至想要揍他一顿。
  可他突然又记起自己可是亲口说要帮他到底的,若真是揍一顿,万一将人揍死了……唐鸥想了又想,不知怎么处理才好,十分苦恼。
  夜间南襄给沈光明送饭,还一脸崇敬地看着他:“正义啊,你真了不得,我佩服你。”
  沈光明:“我大名是沈光明,别乱叫。怎么,你们少爷没跟你说我是什么玩意儿?”
  “少爷说了,还伤心着呢。”南襄道,“苏小姐是因为你才退的婚是吧?哎,苏小姐那人品相貌,确实是人见人爱的。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啊,你这家伙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和少爷抢老婆。”
  沈光明一口干饭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呛咳半天缓过气来,他揪着南襄衣领吼道:“谁抢谁老婆???谁说的!”
  “你抢少爷的老婆嘛。”南襄的眼神依旧崇敬,“要不是这样,苏家家仆为啥在门口把你从马上拉下来?这不是被气的么。少爷可从来没让我们进过柴房,做错了骂两顿也就罢了,你还是头一个。化名进府原来是为了和苏小姐碰头,我是真佩服你啊。可你让少爷这么伤心,我不喜欢。”
  沈光明一顿饭吃得有气无力,南襄在他身边说个不停,末了还把自己的小鱼干要了一半回去。
  一边啃着剩下的小鱼干,一边窝在柴房角落里忧愁叹气。沈光明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唐鸥这样污蔑,心中懊恼不已:这厮果然复杂,比唐夫人还复杂,你说他正直吧,可他还会用这样曲里拐弯的方法来毁人清誉。
  正滚着,唐鸥脑袋在窗上出现:“叹什么?前门都听见了。”
  沈光明从地上一下站起来:“唐少爷,你以后别娶亲。你娶一次老子就抢一次,让你诋毁我!”
  唐鸥笑了笑,将他的威胁当做笑话。
  “小骗子,跟你商量个事。”他说,“你把飞天锦给我弄回来,我就放了你。”
  
  第7章 运气(1)
  
  沈光明趴在小窗旁边,和唐鸥只隔着几根铁条。
  “你说真的?”他十分怀疑地问。
  唐鸥敲敲铁条:“有两个条件:首先飞天锦必须是完整的,其次,不能牵连到我们家。”
  “为什么放了我?”沈光明仍旧疑惑,“我可是大骗子。”
  “你是小骗子。”唐鸥淡然道,“不放你,难道将你留在府里白吃白喝?”
  沈光明想了一会儿,大概理解了唐鸥的想法。这人不知道怎么处置自己,于是干脆找了个这样的方法,一来可以取回自己父亲的寿礼,二来还可以解决自己这个麻烦。
  “答应的话就放你离开。”唐鸥说,“三日为限。”
  “好,应了。”沈光明立刻说。
  唐鸥伸手探入窗中与他击掌:“别想逃,庆安城虽大,你想从我眼下逃走却是不可能的。”
  沈光明:“……多谢提醒。”
  回到仆人房里和南襄挤着睡了一觉,第二日,沈光明神清气爽地起床了。
  他一路顺顺利利地走出唐府,往县衙门外的茶摊走过去。
  出门时唐鸥问他是否有十足把握,他坦白说没有。只有三日时间,而他对县太爷和他夫人都没有丝毫了解,此时心里最希望的是盗娘子柳舒舒能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盗娘子柳舒舒是沈晴的师父,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红颜巨盗。爹要送沈晴去跟柳舒舒学艺的时候,沈光明和他打了一架。他不想让沈晴去学这个。跟着方大枣四处跑的那段日子,他见过那些雏盗学技:滚油取钱、悬丝倒捞宝、薄刃入囊……还有各式各样的工具,都要熟习。而能学成些本事,无不经过满手伤痕,个个遍体鳞伤。沈晴一去便是三年,回来的时候腰间悬着几个钱袋,银钱乱响。
  沈光明生怕她真被那盗娘子教坏了心眼,谁知沈晴回来的头一件事便是把钱袋里的银子都给了他。“大哥,你为了我被爹打得很惨吧?”小姑娘嘿嘿乱笑,“是不是哭了?给你买糖吃。”沈光明收了,却没告诉她自己虽然确实哭了一晚上,却不是因为被打,而是因为害怕她回不来了。
  虽然沈晴的技艺已经很不错,但和她师父相比,仍是小巫大巫之别。
  柳舒舒最有名的一桩盗案便是在九重深宫之中,将贵妃左耳的一枚玲珑滴翠悬珠环偷了出来。直到当夜皇帝在贵妃宫里歇息,耳环被盗去一枚的事情才被发现。贵妃身边始终有宫娥太监围绕,自己又因一直在随皇后处理后宫之事而不曾休息,宫中里里外外被查了个底朝天,因此被屈打致死的男女不知多少,却没人能查清楚柳舒舒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做成的这桩案子。
  若是柳舒舒在这里,只怕不用三日,只消三个时辰便能让飞天锦物归原主。
  沈光明知道唐鸥就在附近不远不近地跟着,愁绪万千地慢慢喝茶。
  茶摊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粗莽汉子,在桌椅间行走来去帮忙的倒是个十来岁年纪的小姑娘。沈光明虽然等在这里,却并无任何想法,只盘算着看县衙那头是否会发生让自己有可趁之机的事情,于是无聊得很,便拿一双眼睛晃来晃去地看那姑娘。
  他今日借了南襄一套体面衣服,看着就像个普通人家的读书人,就是长得不够老实,惹得那姑娘不停地用眼角余光扫他。
  姑娘秀气清爽,沈光明自觉十分赏心悦目,正看得开心,眼前砰地落定一个大汉。
  “小混蛋,你眼睛乱招什么苍蝇?”茶摊老板怒道,“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
  沈光明正要跟他说“我是唐家少爷的书童南襄”,忽听县衙侧门那儿有了点动静。他虽从未见过县太爷,但见那从侧门出来的人的架势,心想终于等到了。
  茶摊老板见他盯着那边看个不停,又见他一副不良人家的模样,虽白净斯文,但看着就是不对劲,便重重哼了一声:“你莫不是那什么素琴姑娘的小厮?别等了,整个庆安城的人都知道县太爷现在是往温云云姑娘那里去了,嘿,还派人来守着?可笑!”
  沈光明猛地抬头。茶摊老板被他眼神吓退了一步:“你要如何!”
  “多谢老板,多谢老板。”沈光明多掏了点儿钱付账,转身悄悄缀在县太爷和侍从一行人后面走了。
  一路跟一路走,沈光明果真见前面的几位爷来到了烟花巷中。
  沈光明到了庆安城还没到这头来开过眼界,此时也屁颠屁颠跟着溜了进去。他衣衫朴素,虽不至于被拦住不许入,但也没受到什么更热情的接待。沈光明进去看了一圈,明白这是个清倌馆子,难怪大白天的也开着。
  那县太爷与馆中仆人说了几句,便摇着扇子在一旁等候。沈光明悄悄靠近,见他扇上题了两句笔迹娟秀的诗,落款为“云云”,估摸便是那温云云姑娘给的了。
  “这……这是云云姑娘的题字?!”他佯作惊讶,凑过去看了又看,“玉骨清姿,好字,好字。”
  县太爷嘿地一笑,将扇面展示给他看:“任尔九天觅孤蟾,不若人间两相欢。这可是云云姑娘专为我而写,自然是好的。”
  沈光明心中暗啐这不知所谓的诗句,面上却是洋洋笑意,躬身笑道:“我们少爷说了,云云姑娘的笔墨,那是人间仙迹,尤为难求啊。”
  县太爷一愣:“你家少爷?你家少爷是谁?”
  沈光明故作神秘,摇头轻笑,随即直身立在一旁。他学着自己所看的南襄平日站在唐鸥身边的模样,腰挺得笔直,一张标致脸庞上挂着平静之色。
  对方这么冷淡,县太爷便有些不高兴了。他哼哼地笑,摇着扇子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冲到沈光明面前:“你的少爷没来,你来干什么?云云还没到见客的时间,你家少爷若是有心,就不要叫小厮前来,亲自登门才叫有诚意。”
  他感觉自己挫了对方的威风,啪地展开扇子,倨傲地笑着。
  沈光明慢吞吞地说:“我家少爷正在家中等候云云姑娘,想必老爷您还不知情。”
  县太爷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第8章 运气(2)
  
  县太爷为了这云云姑娘不知投了几多银子费了几多力气受了夫人几多挠,现在也只能牵个小手喝杯小酒,乍听这仆从说居然有人能将温云云请到府上,他是不信的。
  他打量了沈光明一番,心头暗暗地笑了。
  这少年如此人品居然只是个仆从,不知他的少爷是什么人物。可庆安城中所有的权贵人家没县太爷不熟悉的,少年身上并无任何一家的标示,他越看越是怀疑。
  沈光明见他这样不断上下打量自己,微微笑了一笑。
  “我是鲁王府的人。”他说。
  县太爷的脸色再次剧变。
  沈光明不再说话,平静站在一旁。
  县太爷呆了一阵,小心探问:“你的主人是小王爷?”
  沈光明没理会他,鼻孔冲着他翕动,很有狗仗人势的傲气。
  屋里沉默了一阵,只听县太爷又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小王爷找云云姑娘去,是为了什么事?”
  他刚刚说完便愣了一下:沈光明伸出食中二指勾勾,明显是想让他掏钱。县太爷立刻乐呵呵地把一块分量颇足的银子塞进了沈光明的手里。要放在京城里,王爷府里的仆人,面子可比他这个六品小官还大。他不能不示好。
  沈光明将银两别入腰带,脸上仍是一派平静:“小王爷不仅请了云云姑娘,还请了云绣阁的潘老板。大人您也许不知道,云云姑娘看布眼光十分老到,潘老板更不在话下。小王爷请他们去,是为了鉴一匹布。”
  “什么布?”县太爷更加好奇了。
  “飞天锦。”沈光明微笑着说,“世间金贵无比,仅有二匹。”
  唐鸥蹲在屋上,将沈光明和县太爷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了。
  他此时才明白沈光明的用意。鲁王爷管辖包括庆安城在内的几个城镇,沈光明自然听过他名号,县太爷更不用说。他亮出这样一副神秘派头,又搬出鲁小王爷的大号,县太爷一时间吃惊更甚于怀疑。
  而他根本不给县太爷足够的时间再次组织起怀疑,便立刻抛出了一个噱头。
  屋中沈光明正跟县太爷绘声绘色地说着飞天锦的故事。
  “没错,就是神织府的布匹。神织府是天下织造第一府,飞天锦是神织府的一等织娘花了十年时间制作的。我们小王爷费了许多力气才到手,甚是重视。”他压低声音,说得很是真切,“是要给皇太后送去的。”
  县太爷眯眼看他:“这么了不得?”
  沈光明心道自己牛皮吹得有点大了,连忙又扔出个转折:“可惜啊。东西送来的时候遭遇流民哄抢,遗失了一匹。”
  他说完瞥了县太爷一眼,故意深深叹气:“大人,我还是给你提个醒吧,这飞天锦正是在庆安城外不见的。”
  面前的肥胖男人顿时惊得浑身肥肉发颤。
  “什么!我怎不知道!”他吓得够呛,“本官从未接过这样的报告……”
  “那是因为小王爷他说——”沈光明突然咬断了话头,为难地皱了皱眉,又站直了。
  县太爷见他那副样子,急得连连冒汗,又掏出一块银子塞他手里:“小王爷是什么个意思哎?哎哟你就告诉我吧。那布又是什么样的?既然偷了他就要卖啊,只要想卖咱们就能找到……”
  沈光明终于等到这个问题,立刻抓住银子和话头不放:“大人……哎,我再多说点儿吧,你可千万别跟小王爷讲是我漏出来的啊。那飞天锦外表看上去和普通的锦缎无甚区别,就是上面绣了一篇什么……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我没读过什么书,记不清了。不过小王爷很喜欢,天天在那儿念。绣的字平时乍看是看不到的,须在光线下……”
  他话未说完,县太爷已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沈光明眼疾手快地扶着他,假模假样地安慰:“大人为何这样害怕?定能寻回的,小王爷现在已悄悄安排人去找,要是找到在哪户人家里,不管是未销赃还是买了赃,都一定要给个教训。这事大人你不需理会,小王爷管着呢。正因已查出眉目,他心情颇好,才让我来请云云姑娘去鉴另一匹飞天锦。”
  县太爷一把抓住沈光明胳膊,力气之大差点令沈光明叫出声来。
  “你认得飞天锦,是也不是?”他急急地问。
  “我……我不能再说了。”沈光明虽忍不住缩起来,仍旧将戏演得十足。
  “那就是认得了……”县太爷立刻放开他,对侍从耳语几句。眼看那侍从匆匆跑走,县太爷堆着笑意对沈光明说:“说来也巧,前日衙差们捉了个大盗,恰巧在他藏匿赃物之处发现了一匹好布。我可看不出这布是好是坏,但听起来,倒很像是你说的飞天锦。我已差人去取,劳烦小哥给鉴定鉴定?”
  沈光明心头暗暗舒了一口气,不想再与县太爷说话,装作慌乱的模样连连摆手,走了出去。
  他在朱红色的廊下坐了,县太爷一行人紧紧跟了出来。
  风中有香粉的甜腻气味,隐约还能听到从各处紧闭门户内传出的女子嬉笑之声。
  沈光明知道唐鸥一定在自己不远处。他怕说得越多便露出越多破绽,面对县太爷的热情,只是连连摆手,不发一语。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好的运气。
  方大枣教他如何骗人的时候曾说过,骗术最忌辗转多处,也最忌让受骗之人与他人交谈。骗徒也是赌徒,场面能否被自己把控是能否骗取成功最重要的一部分。
  因此与其哄得县太爷带他到府上看布,不如把布直接诓到自己身边。
  县太爷夫人要买那匹布是为了做衣裳,让县太爷在那个什么老爷面前不落面子。那么布匹到手之后夫人一定立刻为县太爷量体裁衣,而县太爷也应该会知道那匹布的来历,以及看到布上的纹路。
  沈光明赌的正是这一个可能性。他知道也许夫人熟悉老爷身材因而自己便拿去找人裁了,也许县太爷看到布也没想起要问一问来历,也许问了来历却没有合适的光线能让他看到飞天锦上的《道德经》。
  沈光明每说一句便心惊一次,可偏偏这一次运气好得离谱:就连最令他担心的因素——那位他实际上从未见过更不曾相识的云云姑娘——居然也未出现捣乱。
  等了一盏茶时间,那侍从抱着个布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沈光明哪里懂得看,但县太爷恭恭敬敬拿了过来,他也就一脸为难地接了过来。
  “此处光线不足,大人你随我过来吧,这里应有鲁王府的印戳……”他引着县太爷一路往走廊上去。
  走廊依江而建,此时天光明亮,江水汤汤,日辉将飞天锦上隐藏的字纹一行行映了出来。
  “还未裁呢,因我妻找不到合适的裁缝……”县太爷说了一半猛觉失言,连忙改口,“那盗贼还没找到合适的裁缝。”
  “大幸,大幸啊。”沈光明不住感慨,“此布正是飞天锦,大人,你此番可立了一大功,小王爷一定——”
  他话未说完,手臂狠狠用力一掷,布匹在正凝神细听的县太爷脸上重重砸了一记。不等远处的侍从反应过来,沈光明已将飞天锦往江中扔去。
  “唐少爷!你接好了!”
  他哈哈大笑,随之翻过走廊栏杆跳下去。
  唐鸥正在走廊上方听着,看到飞天锦被扔出来时还以为是沈光明被识破了。他顾不得许多,双脚一弹就往那匹正在风中散开的布跃了过去。
  沈光明正在他身后跳入江中。唐鸥无法折身返回,而县太爷的侍从此时才跑过来,无人能拦阻他。沈光明甫一落水立刻潜入水底,往上游潜游而去。
  唐鸥堪堪抓住飞天锦,双腿将就在江石上一蹬,身子腾空下落,眨眼已稳稳落在江边。
  看着头顶走廊上一片乱叫,又低头瞅着手里的飞天锦,唐鸥才明白自己又被沈光明骗了。
  沈光明从昨夜答应自己开始便设了个双重骗局,一是从县太爷手里骗取飞天锦,二是从自己眼皮底下骗取脱逃的机会。这个骗局最重要的一刻,便是飞天锦从县太爷手里转移到沈光明手上之时。那一刻县太爷和唐鸥的注意力都集中于飞天锦,县太爷没想到沈光明可以舍弃飞天锦遁逃,唐鸥没想到沈光明居然不顾自身安危,选择了这样危险的方式逃跑。
  本应生气的,但唐鸥发现自己气不起来。
  与其对沈光明生气,不如说是气自己。
  不知他能游到哪里,也不知他是否受了伤。唐鸥夹着飞天锦往上走,想到还要跟官老爷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着实又好气又好笑。
  小骗子挺厉害。他想。
  县太爷光天化日之下于清倌馆子里被人骗走了一匹价值连城的布的丑事传完整个庆安城,沈光明才湿漉漉地从江中爬上来。
  他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县太爷给的两块银子,心中舒畅快活。
  又是一条自由自在的好汉。他乐呵呵地想。此时他已在庆安城之外,即便城门闭锁搜寻人犯,也奈何不了他。
  沈光明走到不远处的破庙中,将自己藏在此处的衣物找出穿上,不多时又是个油光水滑的俊俏少年。
  他信奉当舍得舍的原则,当日能在沈晴的哀求中扔下自己也十分喜欢的琉璃匣,今日自然也能扔了飞天锦以求自身平安。
by Lawen 2016-10-27下一篇:末世之骷髅当道 残阳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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